白云城的风波平息后,日子过得飞快。
十天时间,对修仙者来说也就是打个坐的功夫。
林宇哪儿也没去,就守在紫霄阁那个满是桂花香的小院里。
陪母亲说话,看姐姐绣花,教老爹打两套养生的拳法。
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戾气,被这十天的烟火气慢慢磨平了些。
但他没忘。
那份一百万灵石的契约,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安逸是留给死人的。
第十一天清晨,林宇没惊动任何人,在桌上留下一封信和两千灵石,转身踏进了紫霄阁的传送阵。
光影扭曲。
再睁眼,已是凤鸣郡。
比起白云城那种边陲小城,凤鸣郡才真正有了点修仙大城的模样。
街道宽阔得能跑马,天上时不时有流光划过,那是御剑飞行的修士。
紫霄阁的分阁坐落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九层高的朱红高楼,气派得有些晃眼。
林宇没在一楼大厅停留,亮出楚南风给的那块“一品天才”令牌,立马就有专人引着上了顶层。
推开那扇雕着云纹的紫檀木门。
屋里没点香,却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靠窗的黄花梨木大案后,坐着个中年男人。
一身青色儒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捧着卷书,看着不像个掌控一郡资源的商会大佬,倒像个教书先生。
宋海明。
凤鸣郡紫霄阁分阁主,也是楚南风的顶头上司。
据说修为已经摸到了金丹后期的门槛,在整个凤鸣郡都能排进前三。
“晚辈林宇,见过宋阁主。”
林宇抱拳行礼。
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这是对强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身份的认同。
宋海明放下书卷,抬起头。
那张脸生得极为周正,线条柔和,没什么攻击性,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坐。”
宋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润,“楚老头把你夸上了天,今日一见,那老东西虽然眼光毒,但这嘴还是那么欠。”
林宇没接这话茬,谢过之后,规规矩矩地坐下。
茶是热的。
显然是算准了他会来。
“尝尝。”
宋海明端起茶盏,“这可是从大周皇朝弄来的‘悟道茶’,虽然是次品,但对你这种刚领悟意境的小家伙来说,也是大补。”
林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
苦得舌根发麻。
但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冲进天灵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瞬间被扫空,思维清晰得可怕。
好东西。
“多谢阁主。”
林宇放下茶杯,只喝了一口。
无功不受禄。
这种级别的好茶,喝多了欠的人情也大。
宋海明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克制很满意。
“楚老头说你是个聪明人。”
宋海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书卷边缘,“既然是聪明人,那你应该想过一个问题。”
“柳长海身为一峰之主,元婴真君,为什么非要跟你一个外门弟子过不去?”
林宇抬起头。
这也是他一直没想通的地方。
如果是为了柳如絮,柳长海大可以直接把他赶出宗门,或者用更隐晦的手段。
但对方却像是疯了一样,不惜动用宋家,甚至拿凡人亲属做文章。
这种手段,太急,太糙,也太掉价。
完全不像是一个元婴真君该有的格局。
“晚辈不知。”
林宇实话实说,“或许是因为我出身低微,配不上他的宝贝女儿?”
“配不上?”
宋海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修仙界确实讲究门当户对,但那是对庸人说的。”
“你十九岁领悟剑意,这份天资,别说配他女儿,就算是配宗主的女儿也够了。”
“他杀你,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
“而是因为你太优秀,优秀到了……碍眼。”
碍眼?
林宇眉头微皱。
这词用得有点微妙。
宋海明没卖关子,从桌案下抽出一份卷宗,推到林宇面前。
“看看吧。”
“青云宗的天,要变了。”
林宇拿起卷宗,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情报,字迹很新,显然是刚整理出来的。
越看,林宇的心就沉得越厉害。
卷宗的第一行就写着一个惊人的消息:青云宗宗主在探索上古遗迹时遭遇伏击,重伤垂危,本源受损,恐怕时日无多。
宗主倒下,那就是群龙无首。
底下的牛鬼蛇神自然就按捺不住了。
现在青云宗内部已经分成了两派。
大长老齐明山一派,势力最大,掌控着执法堂和资源堂,是下一任宗主的最有力竞争者。
另一派则是二长老古长道。
这古长道正是柳长海的师父。
原本二长老一脉势弱,眼看着就要被大长老吞并。
但事情的转机,出在另外三个一直保持中立的长老身上。
这三位长老是多年好友,同气连枝,手里握着关键的三票。
谁能争取到这三位,谁就能在宗主之争中翻盘。
“看明白了吗?”
宋海明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这三位中立长老里,领头的叫白长石。”
“他有个最疼爱的孙子,叫白明飞。”
“单系金灵根,二十二岁,筑基后期。”
林宇的视线定格在这个名字上。
白明飞。
没听说过。
但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脊背。
“白明飞这人,天资不错,但有个毛病。”
宋海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好色。”
“他垂涎栖霞峰那位大小姐很久了。”
咔嚓。
林宇手里的卷宗被捏出了一道褶皱。
“所以……”
林宇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含了块炭,“柳长海是为了拉拢白长老,要把柳如絮……嫁过去?”
“聪明。”
宋海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联姻。”
“这是最古老,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只要柳如絮嫁给白明飞,白长老那三票自然就是二长老一脉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古长道上位,柳长海作为头号功臣,地位自然水涨船高,甚至有可能接掌大长老的实权。”
逻辑闭环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柳长海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
为什么他要逼自己离开,甚至不惜下杀手。
因为在这场涉及宗门最高权力的博弈中,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只要自己活着,只要柳如絮还对自己有念想,这场联姻就存在风险。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风险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至于女儿的幸福?
在宗主大位面前,那不过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白明飞是个什么东西?”
林宇没问柳长海怎么想,也没问柳如絮答没答应。
他只问了这个。
“名声不太好。”
宋海明说得很含蓄,“据说他府里的侍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此人性格暴虐,玩弄死的女修不在少数。”
“但架不住人家有个好爷爷。”
“在青云宗,投胎也是门技术活。”
林宇没说话。
他把卷宗慢慢合上,重新放回桌案上。
动作很轻,很稳。
但他周围的空气,却像是结了冰一样,冷得刺骨。
那个傻女人。
那个在生死台上不顾一切要冲上来的傻女人。
那个把自己关在禁闭室里绝食抗议的傻女人。
她要是落到这种人渣手里……
林宇不敢想。
那一瞬间,一股暴虐的杀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生疼。
他想杀人。
想把那个叫白明飞的剁成肉泥。
想把柳长海那张伪善的脸撕烂。
“冷静点。”
宋海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将林宇濒临失控的情绪拉了回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杀人更不行。”
“你现在的实力,杀个宋浩天还凑合。真要对上白明飞那种有底蕴的世家子弟,还是在青云宗的地盘上,你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实话。
残酷,但真实。
林宇闭上眼。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把那口浊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再睁眼时,那片漆黑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到一丝情绪波动。
只有死一般的冷静。
“多谢阁主提点。”
林宇站起身,“晚辈明白了。”
“你想做什么?”
宋海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变强。”
林宇吐出两个字,“既然他们觉得我不够资格,觉得我是绊脚石,那我就把自己变成一座山。”
“一座压死他们的山。”
“不错。”
宋海明赞许地点头,“有志气。紫霄阁没看错人。”
“不过……”
林宇话锋一转,“在去历练之前,我想见她一面。”
“见柳如絮?”
宋海明挑眉。
“是。”
林宇点头,“有些话,我要当面问清楚。有些事,也要当面给个交代。”
如果柳如絮是被逼的,那他就带她走。
如果她是自愿的……
不。
不可能。
那个能把金光护体符硬塞给他的女人,绝不可能为了什么狗屁家族利益去嫁给一个人渣。
“你想回青云宗?”
宋海明摇了摇头,“现在的青云宗,对你来说就是龙潭虎穴。柳长海正愁找不到你,你自己送上门去,那是找死。”
“而且,你也进不去。”
“柳长海肯定已经下令封山,尤其是栖霞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宇沉默了。
这是死局。
他现在就像是个通缉犯,别说见柳如絮,只要一露面,估计就会被无数想讨好柳长海的人围攻。
“那就没办法了吗?”
林宇不甘心。
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算什么男人?
留下一封信?
那种东西太轻,承载不了那么重的承诺。
宋海明看着林宇那副纠结的样子,突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在一张烫金的信笺上随意写了几个字。
“谁说非要你回去?”
宋海明把信笺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上了一枚紫色的印章。
那印章上刻着三个字——紫霄阁。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宋海明把信封推到林宇面前,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属于上位者的霸道。
“你现在是紫霄阁的一品天才,是我宋海明看重的人。”
“既然你想见,那就让他们把人送过来。”
林宇愣住了。
让他们……送过来?
让青云宗把柳长海严防死守的女儿,送到紫霄阁来见一个外门弃徒?
这也太狂了。
“这……能行吗?”
林宇有些不敢置信,“柳长海会放人?”
“他不敢不放。”
宋海明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郡城。
“青云宗最近正在跟紫霄阁谈一笔大生意,涉及数百万灵石的资源采购。”
“那是他们争夺宗主之位的关键筹码。”
“在这个节骨眼上,别说是我要见柳如絮,就算是我要见他柳长海,他也得乖乖滚过来。”
这就是势。
比一百万灵石更高级的势。
资本的力量,有时候比拳头更管用。
林宇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
但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那是宋海明给他的面子,也是紫霄阁给他的底气。
“多谢阁主!”
林宇后退一步,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的。
“行了。”
宋海明摆了摆手,“去准备准备吧。人大概三天后就能到。”
“到时候,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别留遗憾。”
林宇把信封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