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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回京之路,杀意已决

    夜色深沉,官道两旁的树影如鬼魅般向后飞掠。

    五百黑骑护送着那辆关押着司理理的囚车,如同一条黑色的铁龙,向着京都的方向疾驰。马蹄声轰鸣,震碎了荒野的宁静。

    范闲并没有待在舒适的马车里。

    他骑着马,行进在队伍的侧翼。夜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焰。

    “吁——”

    范闲放慢了马速,稍微落后了一些。

    “大人?怎么了?”王启年一直紧跟在范闲身边,见状也勒住缰绳,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伤口疼了?要不咱们还是回车上歇着?”

    “不用。”

    范闲摇了摇头。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木盒——那是刚才在囚车里,司理理交给他的“投名状”。

    借着路边黑骑举着的火把光芒,范闲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北齐锦衣卫的信物,做工精细,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阴冷气息。但范闲并没有多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几封信。

    这是林珙的亲笔信。

    字迹飘逸,甚至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但信里的内容,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狰狞。

    范闲拆开第一封。

    这是林珙写给北齐方面的策划书。信中详细列出了牛栏街的地形图,以及范闲每日必经的路线。甚至连范府马车的结构、滕子京的武功路数,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呵,调查得还真仔细。”

    范闲冷笑一声。这不仅仅是预谋,这是处心积虑的围猎。林珙为了杀他,不仅出卖了国家情报(京都布防图),还把范府摸了个底掉。

    他拆开第二封。

    这是关于行动失败后的预案。

    信中写道:“若程巨树失手,或是被鉴察院介入,务必切断所有线索。两名死士可当场自尽,或是……灭口。”

    “视人命如草芥。”范闲的手指微微用力,信纸被捏出了褶皱。在他眼里,程巨树也好,那两个女弓手也好,哪怕是杀手,也是人命。但在林珙眼里,这些只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直到……范闲拆开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很短,似乎是林珙在某种极端焦虑或者是阴狠的情绪下写就的,字迹有些潦草。

    “若刺杀不成,范闲必会追查。此子心智坚韧,恐难善了。”

    “若局势失控,可转攻其软肋。”

    “范闲此人,极重亲情。其妹范若若,乃京都才女,常出入各大诗会。若能将其掳走,或是毁其清白,必能乱范闲之心智,逼其就范,甚至……诱杀之。”

    “轰——!”

    看到“范若若”、“掳走”、“毁其清白”这几个字眼的一瞬间,范闲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若若。

    那个从小跟他通信,把他当做偶像崇拜的妹妹。

    那个在澹州时就天天盼着他回来,为了他能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面前的妹妹。

    那个单纯、善良,一心只为哥哥着想的小丫头。

    林珙,竟然想动她?!

    竟然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毁了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只为了对付自己?!

    “畜生!!!”

    范闲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手中的信纸在这一刻被霸道真气瞬间震成了粉末,从指缝中飘散。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暴怒。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如果说牛栏街刺杀,范闲还能勉强将其视为“政治斗争的残酷”,还能试图用“法律程序”来解决。

    那么此刻,当他看到林珙把毒手伸向若若的那一刻,他心中的底线被彻底踏碎了。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旁边的王启年被范闲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恐怖气息吓了一跳,胯下的战马都受惊地退后了两步,“出什么事了?信里写了什么?”

    范闲没有说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王启年。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老王。”

    范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问你个事。”

    “大人您说,下官知无不言!”王启年吞了吞口水,他感觉现在的范闲有点不对劲,很危险。

    “在庆国,如果一个宰相的儿子,策划刺杀朝廷命官,还勾结敌国。按照律法,该当何罪?”

    “这……”王启年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按律当斩,甚至可能抄家。”

    “那如果……”范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如果这个宰相的儿子,背后站着太子,站着长公主。而那个被刺杀的官员,只是个毫无根基的私生子。你觉得,鉴察院能定他的罪吗?刑部敢抓他吗?”

    王启年沉默了。

    他是个老油条,在这个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了。

    “大人,恕下官直言。”

    王启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庆律,是给百姓定的。对于那些真正站在云端的大人物来说,法律……有时候是可以‘变通’的。”

    “林珙是宰相林若甫的二公子,林若甫门生故吏遍天下。太子更是未来的储君。若是证据确凿,或许能让他流放,或者终身圈禁。但若想让他偿命……难。”

    “哪怕是陈院长,哪怕是陛下,也要考虑朝局的平衡。为了一个……咳咳,为了一个私生子,去动摇国本,杀宰相之子,这笔买卖,上面的人未必肯做。”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找几个替死鬼,把罪名顶了。林珙或许会受点罚,避避风头,过几年又是一条好汉。”

    王启年说的是实话。

    这实话很刺耳,很残酷,但很真实。

    范闲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大哥在出发前对他说的话:

    “学会用规则杀人。”

    “但如果规则杀不了人,那就……在规则之外解决。”

    原来,大哥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大哥让他来追司理理,让他拿到这些证据,不仅仅是为了定罪,更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正义是有价码的。

    如果他把这些证据交给鉴察院,交给庆帝。

    最好的结果,是林珙被流放,林若甫欠范家一个人情。

    但若若呢?

    那个潜在的威胁依然存在。林珙如果不死,他那种阴毒的性格,迟早会卷土重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懂了。”

    范闲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湖。

    “既然法律杀不了他。”

    “那就我来杀。”

    范闲调转马头,看向来时的路。

    这条路,长达数百里。

    他为了追司理理,带着王启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狂奔了一天一夜。

    “老王。”

    范闲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咱们这一路追击,辛苦吗?”

    “辛苦啊!太辛苦了!”王启年揉着大腿,“下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千里追凶,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

    “是啊,千里追凶。”

    范闲看着王启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咱们跑了这么远,沿途过了那么多关卡,见了那么多人。甚至连黑骑都来了。”

    “你说,现在全天下是不是都知道,鉴察院提司范闲,此时此刻,正在京都数百里之外的边境线上,押送重犯?”

    王启年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瞬间就听懂了范闲的弦外之音。

    “对啊!”

    王启年一拍大腿,“大人您现在可是大忙人,分身乏术啊!您在边境为了国事操劳,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可是铁一样的事实!”

    “既然我在边境。”

    范闲的眼神变得幽深,“那如果今晚,或者明天,京都里死了个人。比如……某个大人物的儿子突然暴毙。”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是有几百个黑骑作证,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启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提司大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狠。

    真狠。

    但他喜欢这种狠。

    “大人说得对!”王启年脸上堆满了正气凛然的表情,“大人您一心为国,正在千里之外缉拿要犯!京都发生任何事,那都是……天灾人祸!跟您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而且……”王启年压低声音,补充道,“下官这一路都在记录行程,每一个时辰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文书,回到院里是要归档的。这就是铁证!”

    范闲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那咱们就慢点走。”

    范闲放松了缰绳,让马匹缓步前行。

    “不用急着回京了。让司理理在车上多待一会儿,让这戏……唱得再久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京都的方向。

    虽然隔着数百里,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哥……”

    范闲在心里默念。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给我准备好了这把刀?”

    “既然你把舞台都搭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范闲摸了摸怀里的那份证据。

    这份证据,他不会交给鉴察院了。

    他要留着。

    留着给林若甫看,给庆帝看。

    夜风呼啸。

    范闲骑在马上,身后的黑骑如同沉默的背景板。

    这一刻,那个来自现代的、信奉法律与正义的范闲,终于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学会了用獠牙保护家人的……范闲。

    “老王。”

    “在。”

    “你说,东夷城的四顾剑,杀人是什么风格?”

    “啊?”王启年一愣,随即眼珠一转,“听说四顾剑杀人,顾前不顾后,剑意凌厉孤傲,且……不留全尸。”

    “哦,这样啊。”

    范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希望这位林二公子,运气好点,别碰到什么绝世高手。”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藏着心照不宣的杀机。

    马蹄声碎。

    在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一场针对宰相之子的死亡判决,已经悄然生效。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