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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又见李建国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

    安琦站在公社门口的台阶上,脚边还沾着刚才溅起的泥点。

    她的眼神直直地追着车影,直到那抹军绿色彻底融进远处的树林,才缓缓垂下眼睑。

    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藏青色的工装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为难。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一边是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还有她真心热爱的绿水桃源。

    可父母的态度,却像一道鸿沟,横在中间。

    秋生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手里还拎着那个没送出去的纸袋子——里面的烟和汾酒原封不动,纸袋子被他攥得变了形,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了泥的鞋尖上。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其实,刚才父母的态度,他早有预料——从安琦说父母是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担心过,担心自己这个“泥腿子”入不了高级知识分子的眼。

    可哪怕提前做了再多心理建设,真当听到那句“你先回去吧”,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公社门口的风还带着雪化后的凉意。

    吹在身上,让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刘兵看在眼里,心里也替这对年轻人犯难。

    他看着安琦从县里来公社,看着她和秋生慢慢走近,知道两人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现在却被父母的态度泼了冷水,实在可惜。

    他快步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尽量温和:“好了,安琦,秋生,别在这儿站着了。”

    “这大冷天的,再冻着可咋整?”

    “先进办公室暖和暖和,有话咱里头说。”

    安琦和秋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疲惫。

    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刘兵往公社办公室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清脆地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哎,这不是秋生和安琦吗?咋一起来公社了?”

    两人回头,只见李建国骑着一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外面拐了进来。

    车把上挂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包带勒得紧紧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油亮,用发蜡固定住,一丝不乱。

    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公社干部的派头。

    李建国跳下车,把自行车支在墙边。

    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海河”烟,先抽出一支递给刘兵,脸上堆着笑:“刘主任,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又转过身,抽出一支递向秋生,语气听着亲热:“秋生,好久没见了,你咋有空来公社?”

    “向南那边咋样?我这段时间忙民政上的事,也没空回去看看。”

    刘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着说:“刚从下面村里回来,正好碰到安琦和秋生。”

    秋生接过烟,却没点燃,夹在手指间。

    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秋生哥”长、“秋生哥”短的李建国,自从当了民政干事,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说话总是带着刻意的亲热,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疏离。

    尤其是提到李向南时,语气里总像掺了点别的东西,可具体是啥,他又说不上来。

    “没啥大事,安琦的父母从国外回来,来看她,我跟着过来打个招呼。”

    秋生淡淡地回答,没多说细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

    “哦?叔叔阿姨来了?”

    李建国眼睛亮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人呢?咋没进来坐会儿?也好让我跟他们问好啊。”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刘兵说:“对了刘主任,上午县里打电话来,说让所有公社的主任去县里开个会。”

    “你看咱们谁去?”

    刘兵背着手,站在安琦身后,闻言皱了下眉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县里又开会?有啥新指示吗?”

    “这刚雪化,社员们还没歇过来呢。”

    “听说是要趁着农休,组织一场全地区的文艺汇演。”

    李建国说着,把烟盒揣回口袋,手指了指自己:“每个公社都得出节目,具体的安排,得去会上听领导说。”

    “刘主任,您要是忙,要不我代表咱公社去?”

    “我正好也想跟县里的同志多交流交流,看看别的公社是咋搞的。”

    刘兵心里嘀咕着“净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冬天社员本来就累,还折腾”。

    嘴上却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我这边还有好几户低保户的事要落实,走不开。”

    “哎,好嘞!”

    李建国应得干脆,又看了安琦一眼,笑着说:“安琦,叔叔阿姨要是还在,可得跟我说一声。”

    “我也得去拜访拜访,毕竟是从国外回来的专家,多跟他们学学也好。”

    安琦勉强笑了笑,没接话——她现在没心思跟李建国寒暄,满脑子都是父母刚才的态度。

    秋生和安琦跟着刘兵进了办公室。

    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关闭的房门,眼角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

    他把自行车推到公社门口的屋檐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停好。

    才转身进了自己的民政办公室,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话。

    可那眼神里的微妙,却没逃过刘兵刚才不经意的一瞥。

    公社办公室不大,中间摆着一个铁皮煤球炉。

    炉子里的煤球快燃尽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火苗。

    刘兵走过去,从墙角的煤堆里拿起几块新煤球。

    小心翼翼地填进炉子里,又把炉子下面的通风口拉开一点。

    找了几张旧报纸,叠成方块,在通风口上轻轻扇了几下。

    “呼——”

    暗红色的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变成橘红色,舔着炉壁。

    很快就有热气散出来,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铁皮炉身渐渐变热,上面放着的大铁壶“滋滋”地响着,开始冒热气。

    “坐吧,别站着了。”

    刘兵指了指靠墙的几张木椅,自己先拉了一张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倒了点热水,捧着暖手。

    安琦和秋生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安琦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轻声叹了口气:“刘兵大哥,我爸妈以前不这样的。”

    “怎么去国外待了半年,就变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