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卢家养女 > 37. 厨娘
    孟珂埋头在膝上,不动声色地擦眼角的时候,卢宽就看见了。

    她很少哭,跟其他姑娘小姐比起来,简直算不哭了。可即便是到了情难自抑的时刻,她也总是这样无声无息落泪,也是控制的、压抑的,从不曾放声。这样的她,愈发让他心疼。

    孟珂一抬头,见卢宽正看着她。

    卢宽随即“呀”了一声,抬起手来,去端起她的下巴看:“眼睛怎么有点红了,想哭来骗我了?”

    说着,捏起衣袖,装模作样地,要去替她擦拭那已经被偷偷沾去的泪痕,“要让祖母看见,可又要训我了。”

    孟珂“啪”一声打在他手上,红着眼笑道:“你这袖子干不干净,想擦花我的脸,好取笑是不是?”

    “取笑?”卢宽道,“就算花了脸又如何,有什么可取笑?我们阿珂一颦一笑,一喜一泪,都美。”

    孟珂挥着手笑:“行了行了!你还是埋汰人最在行。一夸人,跟吃错药似的,我都瘆得慌。”

    “可不是吃错药了吗。”卢宽嘀咕着叹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卢宽揉完了脚,又给她捂暖了,才重替她穿上鞋袜,又将她的手拉过来,举起来哈了一口气,继续给她搓着取暖。

    孟珂笑着抽出手来:“你才刚揉了脚,又来搓手。”

    “我都不嫌弃,你还嫌弃你自己?”卢宽抗议道,“什么人啊!”

    “我这样的人!”孟珂笑着,拉起他的手臂,深深地看了一回,半晌未语。

    卢宽正要说话,见她坐近了点,拉着他的手臂,顺势靠上了他肩头。

    靠着靠着,她的眼泪又汩汩往外冒,一层层浸入他的衣襟。

    卢宽抬眼看着层云墨染的夜空,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来。

    很多话,她不愿说。

    他也只能这么陪着,由着她默默流泪而已。

    ***

    过了半晌,卢宽道:“你不会不知道,若事事都要先拿到实证,不错怪一个人,不错怪半件事,是一件几乎不能实现的事。这世间有太多事,都找不到确凿证据。何况,你家的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这样,还怎么找公道?还怎么报仇?”

    “就连对霍茹蕙,你也要先确认再动手。这样怎么不殚精竭虑?”

    霍茹蕙防得非常严实,身边除了一个孙嬷嬷,什么人都不信。她安插了人,可即便走到她近旁,也了解不到太多。毕竟,她要在陈家,瞒过梁婉章的亲人,还要在这出生长大的地方,瞒过所有故人。

    查不到,便只有她自己来试。

    孟珂仍靠在他肩头:“确认她不无辜,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自己。这条路我虽决定走了,但也想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况且,避免误伤无辜,避免自己行差踏错,也只是其一。”

    “对他们出手容易,揪出背后的人,却需要筹谋。曾怀义上头的人是谁,什么路数,什么手段,总要先看看。了解敌情,才能料敌于先,制敌于前。鱼死网破、拼死一闹自然容易,但要保全自己,还得用心思。莫说我了,连霍茹蕙这样心狠手黑的人,对我这个卢府小姐尚且有所顾忌呢。如今看着,步子好像太慢,却是磨刀不误砍柴工。我都等了这些年了,临到事头,又有什么好急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我却宁愿你是个任性自专,肆意妄为的人。”

    卢宽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如此,你便不必这般自苦了。”

    ***

    县衙厨房里,一盏豆大的油灯下,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个人影在黑暗中翻捡着什么。不多时,一个人将两个口袋扎在一起,往肩上一甩,一前一后搭在肩上。另一人影块头小些,也扛了一大袋。

    油灯随即吹灭,两人一前一后摸黑出来,朝侧门方向去,可刚走到院中,周围突然灯火大亮。

    两人一看,院子已经让官差围了。

    院中摆着一张椅子,上面半躺半坐着一人,不是县令大人是谁。

    “人赃俱获!你可还有话说?”

    说话的正是洗墨。

    那两人身子一歪,卸下口袋,跪倒在地。

    那男人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女人却道:“误会!大人,这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误会?”洗墨都气笑了,“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误会你了!都拿了现行,你还敢狡辩!”

    那黄婆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洗墨:“洗墨小哥,都怪我,今日说了几句实话,让您心里不自在了。早知如此,我就自己再贴补些又何妨?便是把工钱都贴上,也少不得把您要的酒菜买来。横竖,就当是替衙门白干活了。”

    “嘿——”洗墨一撸袖子,这就要冲上去:“你还反赖上我了?”

    “洗墨!”周冶一声喝道,“退下!”

    洗墨愤愤地一甩手,退下了。

    周冶坐直了起来,看着黄婆子和那男人,笑道:“你倒说说,是什么误会?”

    ***

    “大人明鉴!这确实是误会。”

    黄婆子扫了一眼地上的三大口袋,“小人……小人怎敢拿衙门的一葱一蒜?”

    她边想边道:“这些东西……是小人自己花钱买的。只是替衙门采买的时候,搭着买了,让店家一并送了来。”

    “小人这么做......一则,给家里省些事。婆母年纪大了,男人又哪会买东西,价钱少不得高了低了,东西买得不好了。我掌管厨房,最知道这一进一出之间,一年可省下不少钱。咱们这穷人家过日子,哪能不一文钱掰成两瓣花呢。我就想着,搭着县衙的一起买了。”

    “二则,也是小人的一点私心。搭着衙门的东西一并买,量大,价格上自然能多让一点;东西嘛,自然也都是拣好的送了来。商户们总不敢让衙门吃亏不是。”

    “这么说,还真是误会你了?”周冶道。

    “可不是误会吗!就是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大人啊。”

    黄婆子道,“怪只怪,我面浅,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怕厨房其他人知道了,都来求我行这个方便,那便没完没了了。这才让我男人,乘夜里没人的时候来帮着搬回家。这不就……闹出这天大的误会了么。”

    周冶看着地上那三大口袋,笑道:“那……这厨房里,可还有你家的东西?”

    黄婆子迟疑了一下,看着周冶的脸色,试探道:“还……还剩了些。”

    洗墨一听,鼻子里恨不能喷出火来,却听公子道,“既如此,今夜就一并都搬回去吧。”

    说着,一抬手,“来两个人,帮帮她。”

    洗墨急道:“公子!”

    那黄婆子一时也愣了愣。

    她知道这位公子县令是个大家公子,必定不懂庶务,但也没想到这么好糊弄,不由心中窃喜,忙去扯跪在一旁的男人:“哪敢劳烦大伙,我们自己来。”

    两人正爬起来,就听一声厉喝。

    “跪下!”

    周冶厉声道,“谁让你们起来了?”

    那黄婆子扑通一声又跪下,不知他这是何意。

    “说说,‘你家的东西’还有哪些,都在何处,我着人替你取来。”

    “公子,她的话怎么能信……”

    洗墨又要往前冲,让涤砚伸手拉住了:“你看着就是了,公子自有打算。”

    那婆子七上八下的,若说没东西了,岂不是自认撒谎,只好随便说了几样重的,不值钱的。

    见东西搬了出来,便小心赔笑道,“不敢劳烦兄弟们,我们咬咬牙,也搬得动。”

    “行,那你们就自己搬回去吧!”

    周冶站了起来,一副完事的语气,吩咐道:“天也不早了,大伙儿都回去歇着吧。”

    这就过关了?黄婆子心中正疑惑着,试探着爬起来,就听大人又补了一句。

    “明日你就不用来了。”

    黄婆子身子一僵,去看周冶。

    周冶朝二人走去:“从此,你夫妻二人,未经许可,不准再入县衙一步。踏入一步,就按监守自盗论处,量刑加重两等,当判......绞刑!”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在那婆子眼前晃了晃,“到那时,可不管你有没有再拿过衙门一葱一蒜。”

    ***

    人都散了,主仆几人步入内宅。

    涤砚才道:“我见过那婆子的男人。去找池老板那日,我见他在厨房吃完饭出来,只当是衙门的杂役,就叫他替我传句话。谁知他竟不是衙门的人,难怪不敢去通传。”

    洗墨哼了一声:“你见过他一回,说明长年累月都来了。还自家买菜呢,我看她一家子都吃衙门的、喝衙门的。再说了,她家几口人,能吃得了这许多?既是穷人家,不勒紧裤腰带,还天天鸡鸭鱼肉、精米白面的?这些能搬走的,都是拿去卖的。还不知她打着衙门的招牌,吃了商户多少好处呢。”

    涤砚道:“都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可这婆子也太心凶了些。但凡她不那么急,多等几日,待大家忘了那些酒菜再搬。或是多少留两坛应付人,都不至于有今日这一遭。”

    洗墨嗤笑道:“怎么,你倒替她可惜上了?料是看公子好说话,出手也大方,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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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是什么,说多少是多少,便一步步蹬鼻子上脸,公然欺主了。”

    涤砚道:“我替她可惜什么?我只是在想,这逐利与贪利之间,一字之差,却太难守住分寸。一开了那个口子,人就很难收得住脚了。”

    周冶听涤砚如此说,一副吾心甚慰地看了看他,也道:“如今看这黄婆子无耻,可那些勋贵富豪,谁敢说不是黄婆子?谁不是逐利而起,贪利而亡?既读书明理,又享富受贵的,可他们在逐利和贪利上,又收得住脚?这黄婆子是小贼,可那些却是国贼呢。”

    洗墨却不愿听这些大道理,只不解道:“公子,既然都撵人了,为何还要放任她拿走这么多东西?居然还……还问她还有没有剩?她若说还有几袋,是不是也都给她?”

    涤砚替公子道:“那是不给她事后再回来动手脚的理由。”

    周冶笑道:“这事明日就会传遍绥陵。她被抓了还如此狡辩,还拿走这么多东西......你猜,大家是骂县衙还是骂她?几袋东西,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换衙门和你家公子的厚道名声,你说值与不值?”

    洗墨还是不服:“可我就是看不得她这种人占尽便宜!就该让她把贪的都吐出来!再法办了,该绞就绞。衙门办事还怕人说?咱们可占着理呢。”

    周冶听了,笑着摇了摇头,拎起酒壶往窗口走,留涤砚与他说去了。

    身后,洗墨还愤愤道:“这样刁的婆子,都是怎么招来的!”

    涤砚道:“这种肥差,自然是走了什么人的路子。公子这样宽了,也是给人留个面子。如此,那人便只能骂她贪,连自己的脸也一并打了。”

    周冶在窗口坐下,一口冷酒饮下。

    本来布置这一番的时候,还饶有兴致,可真闹起来了,又觉得无趣得很。这样的事,哪里不是呢?衙门如此,家宅如此,朝堂也如此。在哪都要这样斗,跟谁都要斗,事事都要斗......人生,若就消耗于这样无时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休的争斗,也实在无趣得紧!

    ***

    洗墨骂骂咧咧了半夜,第二日,到了吃饭的时间,又傻眼了:“公子,你撵黄婆子一个不够,还把厨房的人全撵完了,咱们吃什么啊?”

    周冶白了他一眼:“不撵完,你知道谁是那黄婆子的人?给你吃食里下点东西,毒不死你?”

    “那现在怎么办?”洗墨道,“绥陵可比不得京城,一过年,商户都关了。”

    涤砚道:“不还有咱们几个吗,等年后再找人接手就是。”

    洗墨惊道:“咱们几个?我可不会。是你会,还是侍剑会啊?”

    涤砚一脸的不以为然:“这有何难?学就是了。”

    没多久,他就顶着一脸油烫的红印,对着灶下一脸黑灰的洗墨道:“这……大概是需要点时日学的。”

    对着一桌带着黑渣的菜,周冶看了半天也不知从何下箸,放下筷子:“草率了!该过完年再撵的。”

    转而对洗墨怒道,“都怪你个急猴子,等不及了非要发作。”

    洗墨委屈道:“这怎么还怪上我了!主意不是公子您自己拿的吗?小的不过听命行事。”

    说着,不信邪地吃了两口,忙又吐了出来,“好苦!”

    只有侍剑一脸没事,一筷接一筷地吃了下去。

    三人不由都看着他,三脸敬意。

    侍剑扫了他们一圈,“行走江湖,不就有什么吃什么。”

    周冶下了桌,一手拎壶,一手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这绥陵的酒楼食肆,什么时候才开门?十五之后?总不会……要等出了正月吧?”

    洗墨也下了桌,在他旁边坐下,托腮呆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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