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卢家养女 > 103. 霍家
    这样石破天惊的消息一出,底下反而安静了一瞬。正在赌桌前的人也愣了神,手中铜板落下,清脆响起一串。

    人群里随之爆发出议论。

    “这……不是爬灰吗?”

    “这曾怀义,不是霍家小姐的未来公公?”

    “天下怎会有这等事!”

    周冶不由往屏风处看去。

    他知道,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了。屏风上只有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更别说看清她的脸了,可他仿佛看见了她那张永远没什么大波澜的脸上,带着些苍凉的笑意。

    屏风后的孟珂,此时也正望向他。

    这一刻她想过很多遍,她原以为自己一定不会错过霍茹蕙这一刻的表情,可真到了这刻,她想都没想地望向了他。

    隔着屏风,看着那个端坐的身影,她心中感慨的竟然是,从没想过此时此刻坐在公堂上的会是这个人,没想到这条踽踽独行的路,原来并不孤独。

    想到此,她笑着微微低了头,感慨人生之奇诡,大概便在此。

    一旁的回雪在她耳边轻声叹服道:“小姐料定了许莲生定会迎着一路的杀手来衙门,也定能顶住压力,当堂说出来!”

    孟珂被她一句话拉得回过神来,目光挪向了堂上的主仆俩,悄声说道:“这邵夫人表面仁善,实则心胸狭隘。许莲生跟了她大半辈子,太清楚她是什么人了。在这样的人手底下活了这大半辈子,最缺的就是真正的尊重,真正把她当人。”

    “我等时候再兑现承诺,她也未必不会做。可我提前给,她没有被要挟之感,才会真正毫无保留——不管是为了一扫她自己的憋屈,还是为了未来的自由。”

    回雪点着头道:“我就奇怪小姐为何没有事先将这许莲生保护或控制起来,还把这一路的危险都告诉她,原来都是为了这。”

    孟珂道:“这么做,也不只是为她。她若先就不见了,避免打草惊蛇,二则,我便是要给他们这个暗杀的机会。让全绥陵的人都看看,许莲生是冒着丢命的风险,前来举告。”

    她笑笑,又道,“顺便也借她这个饵,将黑石堂的残余力量扫除殆尽,也好钓出梁夫人藏得更深的爪牙,一个个剪除。”

    今日,侍剑牵制了一部分,雨歇则尾随保护许莲生,一路处理。待二人在城外会师,又再聚歼了一波。这次下来,不说将残余之众彻底收拾得干干净净,也七七八八了。

    回雪听小姐说完,却温和地笑道:“不过,不管她来不来、说不说,小姐其实都会给她自由。”

    孟珂笑笑,没作声,便听着屏风外的许莲生继续说了起来。

    “曾霍二人的苟且之事,瞒了几年。可那霍茹蕙年岁渐长,终于还是有了身孕,让霍家发现了。”

    “事情败露之后,霍家前来质问,曾怀义道,事关两家名声,霍家女儿的闺誉,不宜外泄。两家本就有婚约,左不过是进曾家的门,嫁给谁都是嫁,进门后过得好才是真……”

    “他要改娶未来媳妇进门?”

    “这不是成了跟那蛮夷一般,全无人伦了!”

    “无耻至极!”

    底下顿时又炸开了,议论声几乎要盖过许莲生的声音,门口的官差忙走上前去,抬手往下压着,大喊道:“静一静,静一静。”

    外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许莲生才继续道:“曾怀义向霍家提出,仍以儿媳之名娶入府,对霍家小姐‘负责’!”

    底下不时响起“无耻”之声,“竟能想出这样暗度陈仓之策!”

    许莲生道:“尽管他如此诡辩,但那霍家一时激愤,扬言要去告曾怀义。”

    五儿乔装的白面书生挤在人群中,适时地道:“这官吏犯下强/奸重罪,案涉幼女,又加之有定亲这一层关系,曾怀义一旦被举告,就是震惊朝野上下的大案,传遍天大的丑闻!”

    她顿了顿,故意夸张表情道,“他不只要被处死,还要通报朝野上下,并载入史册,以儆效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几个小年轻闻声认出了他,挤过来,举起手掌在脖子上一拉,问道:“所以他就要灭了霍家的口?”

    有人被吸引了过来,也有人嫌吵,嘘他们道,“别打岔,先听里头怎么说!”

    许莲生道,“于是,曾怀义又许以重利,将彩礼提高到数倍之多,还承诺待霍家小姐入门后,划拨多少资财到其名下。”

    “可那霍家就是不答应,担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一旦传扬开去,霍家满门都将无颜苟活于世。”

    许莲生转头看向了邵夫人,邵夫人脸上仍绷着,身子却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许莲生道:“曾怀义见百般劝说无果,便让邵夫人亲自上霍家门劝解,允诺厚待霍家女,也发誓断然不会让人发现。”

    “这夫人可真够贤惠!”

    “还说他夫妇伉俪情深,下葬之时夫人曾自尽,不想背后竟这般污糟。”

    许莲生叹了口气,感慨道:“后来,霍家的态度也慢慢有些松动了。就在霍家好不容易同意之后,没几日,曾怀义就带人上门,一举拿了数十口人。”

    许莲生道,“背着全绥陵人,他端了霍家满门,生造出了个亲属强/奸/幼/女案。”

    孟珂不用想也知道,曾怀义从来就没打算真的娶霍茹蕙进门厚待过,甚至不能等到娶进门再对霍家动手。所有的商议、劝说,全都是为了稳住霍家,拖些时日,待他备好刀斧,就一刻不停地对霍家动手了。

    也不知,霍家人后来可明白过来?她转头往角落里看去。

    那里坐着个黄脸妇人。那脸就跟泛黄的宣纸似的,又脆又薄,一戳就能破。

    升堂多久,她就一动不动坐那儿多久了。

    那张泛黄脆纸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子僵着,不时抖一下,像冬日里枯黄的树叶,只需轻轻一抓,便能碎在风里。但若看见她藏在袖口里的手,便知道她拳头拽得青筋直暴,身子这才不时一颤。

    这正是霍茹蕙之母,同刘宝一起被救出大牢的郑氏。

    听完许莲生的话,孟珂终于见郑氏的脸上,碎裂出一个薄薄的笑来,就像一缕不知从哪儿偷偷钻入的北风,无踪无际,却寒彻骨髓。

    ***

    这时,只听周冶的声音问道:“霍家既然已经同意了,对两家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曾怀义为何要这么做?”

    他自然明白,可他得替绥陵父老,将每一个面前,一点点全部拆出来。

    许莲生答道:“曾怀义同邵夫人说,拿得住一时,拿不住一世。曾家满门都系于此事,不能被那霍家拿捏一辈子,不如除之而一劳永逸,方可真正安心。”

    周冶继续问:“如你所说,曾怀义害人有因,可霍茹蕙为何也同他合谋,指控自己家人?”

    许莲生答道:“指认家人一开始是曾怀义授意,但霍茹蕙为何愿意这么做,老身就不知道了。”

    “案发之时,霍茹蕙虚岁十四,已经是知道轻重的年纪,”

    周冶继续问:“你的意思是,她清楚知道曾怀义陷害霍家的计划,也知道她攀诬指控的后果,依然配合?”

    “正是。”许莲生道,“她知情,也配合。”

    周冶:“可有被迫?不是被曾怀义诓骗?”

    “依老身看,没有被迫的迹象,也并无诓骗。”许莲生道,“老身多次见她和曾怀义、邵夫人商议,当如何指控,如何在堂上对答。”

    周冶见多了京中的权力斗争,天家甚至无父子,权贵为了无上的权力而弑父杀兄的都不奇怪。可在这样的小城,曾怀义诱/奸/幼女在前,谋害其家在后,而霍茹蕙则诬告家人在前,牵连众多亲朋在后,不由有些荒诞。何况,那可是个时年不过十三岁的姑娘!

    而屏风后的孟珂闻言则看向了衙门外的人群。她知道,霍茹蕙就在那。

    想想当年的自己,跟霍茹蕙比起来,简直就是个无知婴孩。

    如今想来,早在他们设计霍家案的时候,只怕就有了顶替她的金蝉脱壳之计。如此,霍茹蕙才能毫无顾忌地攀诬自家人,也毫不犹豫地对那个终将扔掉的霍茹蕙之壳,泼尽脏水。

    而她在出事后住进梁家,也只是提早适应梁家小姐的身份而已。

    当她去追自己的时候,去追她的其实是她的新身份而已。

    孟珂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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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嘲地笑了起来,她对自己那个霍茹蕙的身份都可以弃如敝履,同她这个闺蜜的感情更是不值一提。

    可尽管如此,孟珂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她对霍家那些家人,如何能做得出来!

    曾怀义到底给了她什么,许了什么利益,还是给了什么威胁?

    ***

    周冶低头看了一眼手头案卷,那案子原就没什么实证,几乎全靠霍茹蕙的指证,若没有曾怀义的背后授意和指导,霍茹蕙不会指认成功。

    这时,许莲生又道:“不过,指认了那么霍家以外的人,却非曾怀义的计划。”

    周冶抬眼看向了许莲生,孟珂也看了过来,门外的人也都一时止住了窃语议论。

    许莲生道:“霍茹蕙指认了那些人后,曾怀义也很气恼,回府发了好大一场火,也跟霍茹蕙发了几次脾气。他似是没想将事情闹大,牵扯那么多人。但霍茹蕙当堂指认了那些人,他也不好反口,最后也只得一并办了。”

    孟珂自然明白,曾怀义比谁都知道此案漏洞多大,牵扯的人越多,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越多。

    那些人都是夜间突然被抓走,连自己都懵懂不知所为何事,临走前无话告知家人,等被充军发配流放后,没多久就死得差不多了。而家属自他们入狱就连面都见不到,最后只能糊里糊涂地接受衙门的说法。

    曾怀义应该恨不得秘密将人全处置了,不让任何人知道一丁点风声,怎么做毫无必要的牵连?

    虽然她现下还不知道,曾怀义为何要冒险走官路解决霍家,但走了那一步,霍茹蕙当堂说出了口,就覆水难收。若说霍茹蕙乱指认,那她的证词便不可再取信,案子就办不下去了。他骑虎难下,只得依了她,事后却不得不彻底打扫干净。

    这才有了卷宗被烧,办案人四处零散。他对上是立大功,对外却无人知情的结果。

    她再看向邵夫人,见邵夫人转头看着人群,目光中透出了一种久远而压抑的恨意。

    许莲生的话将她最折磨的那些日子全都翻了出来。她只觉得胸口一阵阵恨意翻涌,手心掐得几乎要出血。

    当初,她原以为霍茹蕙乖巧懂事,既然曾怀义已经强要了,便是纳入府中也无妨。可到了那个时候,她和曾怀义才发现,那是个根本不受任何人控制的狼崽子。

    他们原本担心的是霍家人,可除了霍家人才发现,真正能威胁到曾家,拿捏她的人,竟是这个还未长成的崽子。可奈何这崽子狐媚功夫深,她一时也无法劝得曾怀义对她动手。

    还是她得了高升的主意,向曾怀义进言,让霍茹蕙金蝉脱壳,顶了梁家姑娘的身份,远远地放到陈府去,这才有了几年安生日子。

    她本想着,待曾怀义对霍茹蕙的心冷些,再徐徐图之。可不管她怎么百般劝谏他防备此女,曾怀义最终还是折在了她手上,连自己也始终没能摆脱她。

    她恨毒了霍茹蕙,狠毒了所有姓霍的人。当初,要不是霍家夫妇将此事直接去问了隔壁的梁均,他们拿不准梁均有没有传出或上奏此事,可一时又拿不下梁家,这才不得不走官路解决此事。

    不然,那霍家便跟梁家一样,直接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或以盗匪劫财灭门,便没有她这么些年的痛苦了。

    许莲生后来在说什么,她已经完全没听了。她脑中只疯狂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可想来想去,也只有霍茹蕙嘱咐她的办法,“现如今,只能来个各执一词了。不论许莲生说什么,我们也自有一份计较。”

    不管多恨这个女人,为了自己,也只得硬着头皮用她的主意。想定了,邵夫人挪步,走到许莲生面前,先重重地叹了口气,才凄笑道:“莲生!不想我们主仆竟有公堂对峙的一天。”

    许莲生也看着她,笑道:“我亦不曾想,还会有这一日。”

    幸而有这一日,她便是死也瞑目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会联合外人来以奴告主!更没想到,你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污我亡夫清名,毁我曾家!”

    邵夫人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最后厉声质问道,“莲生!你怎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指使你的,到底给了你多大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