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个疾病缠身的妇人接济了一位旅人。

    那人自称「通灵者」。

    来时,肩上站着绿眸暮鸦。

    离时,留下一颗红色果子。

    妇人吃下红果子,身体竟沾了恩宠似的痊愈了。

    可是到了第三天,原本繁华的村庄受蝗虫侵袭,即将收获的粮食被吃得一干二净。

    第七天,天降灰色雨,村口起了离奇大火,风助火势,整个村庄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从此,再没有人见过黑羽之鸟。

    暮鸦成了通灵者的唯一代名词。

    不要受它的恩惠,不要看它的眼睛。

    ——《一位通灵者与祂的暮鸦》维斯珀著

    *

    对面牢房的疯子喊了一整夜,还停留在圣经的第一个章节,莱茵站在铁栅栏后面听着。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绞刑官拿着一根绳子——那是根据身高、体重定制的,保证每个死刑犯安全死去,不多受一丝拖延的痛苦。

    按照流程,牧师念完罪状,通读了祷告词。

    「反人类罪……流浪儿……实验室事故」

    一串字眼落入耳中,几个画面快速在脑内闪过。

    那天在法庭上,提供关键「证据」的竟然是莱茵最信任的助手。

    时间刚刚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监牢高处的窗户里射进来。

    “您有遗言带给亲属朋友吗?”牧师照例询问。

    他听说过这位颇负盛名的医学教授,不仅是伊利安联邦最年轻的皇家学会会员,还出过好几本畅销书。

    “没有。”

    可莱茵知道他们怎么看他——疯子、杀人犯、科研恶魔。

    现在失了势,更是没有人来探望过。

    绞刑官把莱茵推到指定位置,准备拉紧绳子:

    “等会别挣扎,动得越厉害,死得越慢。”

    这实在是一句多余的话,求生是人的本能。

    莱茵以为自己敢于直面生死,直到身体猛然下落,引发的失重感让人无所适从。

    「体重六十五公斤,离地高度80厘米,死亡时间会在……」

    他试图胡乱想点事情,但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医学教授,并非数学家。

    疼痛让人失声,也让死前的感官变得异常清晰,莱茵耳边传来翅膀扇动声。

    「哪里来的鸟?」

    一旦有问题在心里生了根,莱茵就很难不去想它。

    他猛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憋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黏腻汗味和潮湿的铜锈味。墙上挂了不少黑白照片,看起来像是剧照。

    「这是哪?」

    「我不是死了吗?」

    莱茵没有宗教信仰,如果一定要用科学来解释现在的情况,他……解释不了。

    但从眼前的一切可以判定:世界仍然在运转——它依然有规则、有结构、有因果。

    这就让人心安了些。

    “莱茵,脑袋还疼吗?表演快开始了,要逃跑的话,就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说话者脸上长着灰色雀斑,还有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

    莱茵摸了摸自己的头,果然裹着一层纱布,包扎手法十分随意。

    还不等他回话,地板「咚咚」震起来,有人正沿着旋转楼梯走上来。

    ——是一个戴着毛呢高礼帽的小老头,边走边拍着手:“铁漆镇的贵客们都落座了,手脚给我麻利点。”

    像有条泥鳅被扔进了杂鱼堆,房间里的男男女女动作快了起来。

    “你还记得吗,他是红磨坊剧院的经理——老昆特。”灰雀斑招招手,“边走边说。”

    任何时候,相信一个陌生人都是疯狂的。

    但跟着走,能获得新情报的概率高达78%。

    莱茵没再犹豫。

    他们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排着三支队伍。

    化妆师站在每支队伍最前面,手法粗暴,嘴里喊着“快,快,快”,把白色、红色、金色的颜料和粉末随意地往人脸上涂。

    据灰雀斑所说,新政府虽然已经成立半年,但在铁漆镇,旧势力依然气焰嚣张,到处都是不安分的乱党起义。

    直到最近,凯勒姆将军上任后才太平些。而今天,他特地来红磨坊剧院看新戏,所以老昆特才特别紧张。

    虽然灰雀斑说,他们俩都是刚从船上买回来的新人,但莱茵一点印象都没有。

    像他们俩这样的群众演员,在灯光照不到的舞台上也有位置。

    即便现在看起来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是戏散了,每个人都会变成今晚的「主角」,被送到某个贵族包厢内。

    或许也会有人自己走进去。

    谁知道呢?

    *

    趁着人多,灰雀斑走到角落里,背过身敲了三下墙壁,墙壁竟然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他把五枚圆形金属币递了进去,莱茵只看得到一面,像是盛开的紫罗兰。

    「应该是钱币?」

    没想到门完全打开以后,两个房间竟然是连通的。

    按照这个烧钱办法,两人又穿过四个房间,也用光了莱茵仅有的卖身钱。

    灰雀斑:“再有两扇门,我们就可以离开剧场。”

    这里也是个化妆间,光是化妆台就有整整10个,主角和配角们每2个共用一名化妆师。

    莱茵依然保持警惕。

    同样初来乍到的灰雀斑对剧场过于熟悉了。

    此时,化妆室的正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门板可怜兮兮地倒在一边,碎了一地木屑。

    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砰——”地一声,子弹射中了离莱茵最近的演员,混乱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化妆师吓得把工具盒打翻在地,空气中扬起红色、粉色、黄色……多彩粉末,在灯光下颇有戏剧性。

    虽然不是在舞台上,一场好戏却已经拉开帷幕。

    剧院经理,也就是那个矮小的高礼帽老昆特,从门框后挤进来,气喘吁吁地问候:

    “瑞尔大人……瑞尔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领头的瑞尔是凯勒姆将军的副官,穿着银色铠甲,胸口处印着红色徽章,仔细看也是一朵盛开的紫罗兰。

    他拿着手里的画像,继续对着人群辨认。

    “我收到消息,剧院有乱党。”

    “乱党?怎么可能!这些孩子都是我买……找回来的,都是可怜的孩子。”

    老昆特也跟着走近,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完了完了,偏偏是主角死了!!」

    「要是被外头的贵客们知道,新戏开了天窗,那剧院算是彻底完了。」

    瑞尔停在莱茵面前,举起枪:“演员表上没这个人。”

    老昆特眼睛滴溜一转:“当然,这位才是我真正的主角,为了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他总不能说,主角已经死了吧,而且可能还是乱党?」

    瑞尔低头看了一眼:“那就抓紧吧,不要误了时间。”

    士兵离开后,老昆特立刻教训起人:“听到没有,都给我抓紧。你这条杂鱼,现在是主角了。”

    “我?我没有答应。”

    “听听,大家听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杂鱼,口气竟这般大。”老昆特冷笑着,“等你今晚爬上哪位大人的床再来拒绝我吧。”

    剧场里的演员都是人精,赶紧围过来轮番给莱茵讲戏,换上新戏服,生怕这位已经露过脸的“主角”趁乱逃走。

    莱茵抿了抿嘴,早就没有灰雀斑的身影。

    *

    晚上的大戏说难也不复杂,只要注意重点站位,等着和道具完成互动。

    原本莱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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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个不配合,可当他被扭送到舞台候场区,却被正在布置的道具吸引了,表示无论如何都想参与一次。

    在开始前,道具师最后一次检查道具,其他人都在闲聊。

    “听说老昆特为了今天这场大戏,可是专门从中央区购置了一整套投影幕布。”

    “那今天的票全都卖完了,他肯定乐坏了吧!”

    “凯勒姆就在二楼的包厢,等会如果能见到真人就好了。”

    ……

    傍晚六点,好戏准时开场。

    舞台的地板在轨道牵引下有序升起,拼接成错落的台面,缝隙间透出淡蓝色光晕。

    同时变换的还有幕布上的影像,在日月变幻间,在气势磅礴的背景音乐声中,群众演员连番上场。

    气氛烘托到高潮,莱茵站在中心舞台上缓缓升起,面前摆着个四角坩锅,他镇定得像是排练了上百回。

    他按照顺序把液体倒进坩锅里,如同化学实验般,坩锅里升起巨大白雾,蔓延到整个舞台。群演们围在上来转圈、舞蹈。

    只是莱茵穿着的衣服,不如说是挂着的两块布,靠一条丝绒绸带勉强维系着体面。哪怕是最简单的抬手动作,袖子到腰间的皮肤也会一览无余。

    在刺眼温热的灯光下,还会出一层薄薄的汗。

    如果是平时的莱茵,就算被当场绞死,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但现在整个舞台的光都聚拢在他身上,观众席一片漆黑,无需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音乐声在此时变得庄严肃穆,细细密密的雨丝自半圆形穹顶而降,观众们仿佛接受洗礼般扬起脸。

    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嗅觉、视觉、触觉相互加成,所有人都沉浸在其中。

    直到一只黑鸟破开雾气飞向穹顶,嘶鸣着盘旋。它的尾羽在空气中闪着划出不同寻常的七彩流光。

    观众席内传来尖叫声:“瞧啊,是绿色眼睛的黑乌鸦……也太真了……”

    “不,那是暮鸦……是真的,它来取人性命了……”

    “暮鸦?那不是「通灵者」才能召唤出来的死亡使者?”

    气氛危险,却也很抓人,观众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老昆特的脑袋“嗡”地一下就炸了。

    「白雾只是用干冰做出来的小伎俩,那只该死的黑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群众演员都吓得冲下了舞台,后台乱作一团。不知是谁,提前拉断了道具绳,红色浆果自空中落下。

    沉浸在氛围中的贵族,也不再谈论什么举止,疯了似的去抢,直接往嘴里塞。

    ——好像谁吃了,就获得了赏赐般。

    然而在观众席的一角,有个肤色异常白皙的男人,半眯着桃花眼,唇角似笑非笑地盯着舞台中央的莱茵。

    老昆特就近抓住身边的壮汉:“把那条杂鱼给我押下来!”

    「按照剧情剧情,必须将『通灵者』绳之以法。」

    可惜,没人敢动。

    绿眼暮鸦凌驾于高空,伴随着低哑的喉音,终于逐渐压低身形,楔形尾羽在所有人头顶滑过,最终朝舞台飞回,落在主角右肩。

    一瞬间,莱茵仿佛回到了受绞刑的清晨,呼吸变得困难,像是被人狠狠抓住了心脏。

    慢慢地,情绪平复,他甚至对暮鸦的出现感到熟悉。

    “莱茵,生死由你。莱茵,生死由你……”

    暮鸦的尖喙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囫囵话。

    而这时,来自二楼包厢的子弹迅速划破白雾,暮鸦消失了。

    “快去啊!!”在老昆特破音怒吼下,莱茵终于被拉下了舞台。

    幕布缓缓拉上。

    观众席惊魂未定,又爆发出热烈掌声。

    “太精彩了,我差点以为是真的!”

    凯勒姆面色潮红,捂着胸口,回到包厢:“是他,把台上那个人给我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