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西尔临近傍晚才回了家。
他一阵惊喜：“莱茵先生？您回来的正好。今天皮尔德先生带我看了几处草药行的选址，我还拿不定主意。”
“说来听听。”
只见小西尔拿出一个浅咖色笔记本，翻了几页，把其中两处选址的利弊讲得清清楚楚。
莱茵听得连连点头。
他发现小西尔有个难得的优点：会思考，说话也很会挑重点。
“看来，其实你已经有主意了。”
小西尔合上笔记本，点点头：“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中央商贸区虽然租金贵，但贵有贵的理由，人流量大，竞争也大，风险和机会并存。我们可以租小一点的店铺只做散客生意，多下来的资金足够去郊区再租个大一点的仓库，给大客供货。”
“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颇大。”
“下个月，我就13岁了。而且这半年来，我又长高了5公分。”
莱茵看着小西尔难得争辩的样子，立刻明白：“西尔，我从来没有看轻你的意思。虽说你是我雇来的，但其实说是合伙人更贴切。在做生意这方面，我要多依靠你。”
“合伙人……”西尔喃喃道。
这几个月相处，他分得出真假。
有些大人爱说漂亮话，轻飘得就像是冬日里的雪花。
可莱茵先生的话，却像石子砸进水里泛起涟漪，句句都有回响。
“对了，莱茵先生，算算日子，自由港的那批货下周也要到了。等草药入库时，我想搞个试营业。”
“试营业？”莱茵很少逛街，压根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通过优惠活动吸引顾客，但又没发生实际交易来往。虽然我们的选址还不错，但最好能花点钱登报宣传下，效果会更好。不过那样一来，我们账面上的资金就不多了。”
“倒是个好办法。”不过小西尔的话也提醒了莱茵。
他必须尽快把资格证考下来，否则草药行无法正式营业。
*
莱茵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却发现小西尔已经出门。桌上摆着一小盅还冒着白气的燕麦粥，餐盘里是几片粗粮面包和水煮鸡蛋。
餐盘地下压着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便笺，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莱茵先生，今天我跟皮尔德先生去郊区看仓库，所以早点出门。祝您考试顺利。」
莱茵用拇指轻轻摩挲便笺，把便笺折好，塞进外套最深的暗袋里。
他迅速吃了几口，便出发前往绿冠行会。
“真是财大气粗啊。”
绿冠行会的总部位于中央区最繁华的商业区，虽然地段不是顶好的，但占地面积大。
导流台前的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莱茵。
办事员热情地问：“您是想收购什么草药或者香料？”
“我是来参加草药商行资质考试的。”
“您是第一次申请吗？”
“是的。”
办事员愣了下，很快递了张表格：“那您可以先填下这个表。”
莱茵刚提起笔，看到申请表上赫然写着「草药供应商申请表」几个字，又把钢笔放下。
“抱歉，我是想申请资质认证。”
不过没想到，办事员并非听错，而是故意为之：“资质审查一次就要1000卢克，没个大半年考不下来。您不如先申请当绿冠行会的供应商，接些买卖单子，顺便积累经验。”
办事员说的倒也没错。
整个中央区，大大小小有认证的草药商行不过三十家，其他草药商人在获得独立资质前，只能通过绿冠行会接单子。
由绿冠行会收取买家的定金，验收卖家的草药质量，促成交易完成的同时，保障草药安全。
莱茵翻到申请表结尾处，特别标明：买卖双方各出具订单总额5%的手续费。
5%的抽成不算多，所以有些卖家直接放弃认证，专心做起草药或者香料供应商。
但对于莱茵来说，待在行会里，发展受限多，而且买卖双方信息不互通，也积攒不到客源。
总之，拿到资格认证，他势在必得。
“那请再给我一张资格认证的申请表。”
“1000卢克，那祝你好运吧。”
办事员看着莱茵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见过不少意气风发的卖家，总以为自己考个几次就可以通过，殊不知那是何等地狱级别的审查难度。
“多吃几次亏，多交几次钱就明白喽！”
审查室的布局更像是会客厅，有议事的沙发，办公桌还有一整排书架。
门是开着的，莱茵扣了扣木门，示意趴在书桌前打瞌睡的审查员。
被吵醒的审查员顶着两个黑眼袋，像是一整晚都没睡好的样子。
“你是第几次来参加资格认证？”
“我是第一次。”
审查员的脸色更差：“那按照规定，我先要介绍下审查流程。绿冠行会为保障草药交易和流通安全，鉴于公平公正的原则下……”
念到此处，他打了个重重的哈欠，把手里的说明手册扔了过来：
“算了，你还是自己看吧。”
其实，关于审查流程，莱茵早就在学校图书馆的资料中，不过仔细通读之下，还是被他找到几处修订。
“审查员先生，「营业资格证书的考察期是6个月」，还有「只能出售绿冠行会草药目录的类品」这是什么意思？”
“哦，这句啊……之前有个草药行刚拿到行业资质就惹出了大事，紧急召回一大批松脂花。所以啊……会长在上个月新加了条款，在考察期内必须在绿冠行会完成相应的订单数。”
审查员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莱茵腹诽：听起来很合理，但根本就是霸王条款。
审查员又劝告道：“所以啊，与其费心费力参加资格认证，还不如直接当供应商。”
“开始审查考试吧。”莱茵及时打断。
“好吧，祝你好运。”审查员拿起通讯电话，又叫来两位审查员。
三人各自翻开厚厚的审查题目手册，随机问了几个问题，莱茵都对答如流。
“你真的是第一次参加认证吗？”审查员也认真起来。
从草药甄别到管理，还包括定价常识等，莱茵回答得比标准答案还要完善。
“不可思议啊，你……你居然第一次就能通过认证。”三位审查员面面相觑，“那麻烦你留个商铺地址，下一周行会会派人上门进行店铺审查。”
“不用了。我收回资格认证申请。”
“什么？”先前接待莱茵的那位主审查员惊讶地站起来，“你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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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才完成第一步……如果你觉得5%的手续费太高，我可以向会长申请，或者缩短考察期。”
莱茵嘴角露出讥讽笑容。
和他想的一样，绿冠行会所谓的规则或许在一开始，确实是为了草药行业安全，但现在完全变了味。
“不必了。”说着，他大踏步离开了审查室。
到了一楼大厅导流台时，那位接待他的办事员瞄了眼，嘴里嘀咕着：“看吧，我就说没那么容易通过。”
莱茵没有乘坐公共汽车，步行了将近40分钟，才回到公寓。
适当地处于寒冷中，有助于脑子清醒。
他做的这个决定实在太草率，现在说丝毫不后悔，那绝对是骗人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
莱茵在图书馆的资料中查到过，早在几十年以前，灰雨还只是偶然发生的自然灾害，对世界万物的侵害也没有现在大。
但二十年前的一场瘟疫，加上一场毫无预兆的灰雨，整个境内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幸存者们也还面临着后遗症。
此后，草药学成了束之高阁的神秘学科，谁掌握配方和原料，谁就掌握话语权。
绿冠行会原本也只是个规模大一些的草药商会，但行事高调，这几年靠着不断吸纳小供应商，形成新的行业风气——人们走进草药行，看到店里悬挂着的资质证明，会更愿意买单。
可是，除此之外呢，绿冠行会只会带来限制。
莱茵之所以还愿意回答审查员们的问题，是他自己想知道，经过这么多天的学习，是否掌握了足够立足的能力。
显然，答案是乐观的。
不过此刻，莱茵站在自家公寓门前，犯了难。
可能是早上忘记拿钥匙，又或者不小心在哪丢了，总之他进不了家门。
莱茵看了眼怀表，时间还早，小西尔去了郊区看仓库，也没这么快回来。
他刚下了几阶楼梯，准备去找锁匠，遇到了房东莫丽婶婶。
“小莱茵，难得有机会，来我家一起喝杯下午茶吧。”
莱茵一脸尴尬，以他的年纪，被叫做“小莱茵”，也太令人难为情了。
“是我的荣幸。”
虽然搬过来已经快两周，但莱茵一大半时间在学校，这还是他第一次去莫丽婶婶家。
上下两间公寓的格局一模一样，不过仍然可以因为主人的用心程度，而表现出不一样的氛围。
莱茵一进门就闻到了黄油香气。
墙角立着一只煤气灶改装的铁炉子，上面放着搪瓷汤锅，炉火噼啪作响。
莫丽婶婶立刻端来了新做好的黄油面包，又倒了杯洋甘菊红茶。
“尝尝看，我倒了两班汽车，特地去买的新面粉做的。”
“嗯，好吃。”
他其实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面包光是闻着就香气扑鼻，越嚼越香。
莫丽婶婶颇为满足：“我啊，最喜欢看别人吃东西香香的样子。”
莱茵由衷地笑着。
想不到，他有一天也能在别人家里，悠闲地喝着茶，吃着刚出炉的食物，还会有人关心他。
莫丽婶婶：“对了，听小西尔说，你不怎么回家住，是找了个提供住宿的工作。”
莱茵放下茶杯，认真回答：“对，我在中央第一高等学校讲课。”
“中央第一高等学校？那真是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