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景文本就接不住这股戾气,在剑网高压下,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本就没打算吞吃全部的戾气,想要活下去,取一丝就够了,于是他毫不犹豫的任由戾气在他体内膨胀,在剑网落下的瞬间——
轰——
刚在外安定好人,清理完裴荆旧部的黎九宁和朱厌还没缓过来劲,原本秘境入口的位置骤然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如同天裂一般,紧接着无数黑火带着整片整片的地面迸了出来。
如同世界末日一般。
黑火落地的刹那就烧着了大片的山林,连灵火都无法浇灭,但凡沾着就是连魂魄都被烧成了灰。
“撤!快撤!凌霄宗的护山大阵呢!”
黎九宁嘶吼的完全没了往日的儒雅形象,但这还不止。
遮天蔽日的建木也从裂口中轰然落地,根系下连着无尽的深渊——那是归墟。
被戏弄的归墟发出雷霆之怒,倾尽一切也要将戾气全部带走,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那即将是所有人都无法应对的哀鸿遍野,已经没有三圣来压制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一刻,疏风岫再无选择。
他本就是三圣为了解决戾气而造出的产物,此刻是他倾尽一切也没能阻止的宿命。
他甚至没有给谢孤鸿反应的机会,一手按在建木之上,催动了能再生金丹的魅眼。
刹那间,横飞出去的戾气如同步收到了某种感召,竟然逆向又冲回了建木和疏风岫身上,逆行的黑火刹那间点燃了上古神木。
远远看去,像是燃烧在天地间的燧石。
凡间的黑火逐渐熄灭,只剩下星点残渣。
疏风岫站在建木之前,自己也被戾气所带来的黑火包裹。
他冲谢孤鸿弯了弯眉眼,甚至没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
脚下的归墟再无犹疑,浓稠的黑暗一口鲸吞了建木和疏风岫。
随后愤怒的自行关闭法阵。
天地寂静,一道剑芒缓缓落下。
是已经无主的折柳。
*
百年后,揽江城
“只见当时天火蔓延,仙门死伤无数,那合欢宗主当仁不让,以身为炉,和那天地戾气同赴归墟,当真乃仙门风骨!”
说书人在屹立数十年的卜天楼中慷慨激昂,他每次讲《情断须弥恨无缘》的时候都座无虚席,三层楼高的大厅熙熙攘攘,全都是来听兮泽仙尊和他徒弟合欢宗宗主的爱恨情仇。
大多人都对快意恩仇无感,但对仙尊的风月事恨不得拿着水镜反复观摩,再找到一点师徒间的蛛丝马迹,然后喟然感慨,心满意足。
尤其是接下来的临别一吻,只见说书的老头竹板一拍,徐徐道来。
“兮泽仙尊当即红了眼,一手卡主归墟法阵,一手拽住疏宗主,气势全开要和归墟抢人,那疏宗主自知此番是死别,不愿师尊涉险,倾身上前,一吻诀别,落入归墟.,以身殉道。”
众人不慎唏嘘,有几个第一次听的小少年还哽咽了起来。
“自此兮泽仙尊封心锁爱,执掌凌霄宗百年,百年内收妖族。平魔患,自此东风入律、四海升平。”
众人听完回味悠长,免不了窃窃私语。
“我听说兮泽仙尊一统三界实际上是为了找疏宗主呢。”
“想什么呢,那可是万物归寂的归墟,疏宗主彼时不过百岁金丹,怎么可能从归墟生还?”
“说的也是。”
听客只当话本一赏,很快就被卜天楼新出的点心吸引,没注意到旁边雅间有几分嘈杂。
“他怎么乱说呢!宗主当时根本没来记得亲上!”
凤贰冲动的就要下去和说书先生讲理,被凤一拦腰抱住,往回拽:“你同一个说书人计较什么!再说亲不亲上不重要!”
“很重要!”凤贰红了眼:“他们怎么能把宗主当茶余饭后的闲谈!宗主救了他们的命!”
凤一沉默许久,才轻声道:“这样也总比被忘记了好。”
两人沉默不语,片刻收拾了心情准备喊吃点心的凤叁回去复命,不想一回头却没人,桌子上只剩下啃了一半的桃花酥。
【作者有话要说】
爱你们~
第40章 从归墟回来的人
凤一面无表情, 凤贰伸出头看着半口桃花酥:“这是师父回来了吧。”
凤贰附和的点了点头。
他们也没猜错,朱厌和黎九宁刚从魔界回来,带回来了一个不是那么令人愉悦的消息。
“你自己去说吧, 他不想看见我。”黎九宁站在多年如旧的凌霄宗大殿前,收了昆仑扇将朱厌推进去当挡箭牌。
“我也不想去。”朱厌隔着沉重的大门都能感受到其中强大渗人的威压,也不愿意进去:“没找到梅景文那飞头降, 我进去就也只剩下头了, 你这是谋杀亲夫。”
“仙尊不会。”黎九宁认真的说:“最多也就是把你轰出凌霄宗。”
朱厌:……
你怎么不说上次直接砸塌了一座山呢!
黎九宁看着朱厌吃瘪的表情, 少见的弯了唇角, 但眼底却带着无奈哀伤的笑意。
他看向如同被定格的凌霄宗,轻叹一声:“到今日,便是百年了吧。”
朱厌表情也冷了下来:“是啊, 都百年了。”
两人看着阴沉的天空, 不约而同的觉得有点冷。
“让凤叁去吧,他机灵。”
“行。”
两人刚达成共识,大殿里就传来谢孤鸿又冷又沉的声音:“都进来。”
朱厌&黎九宁:……
黎九宁直接用缩地的阵法薅来卜天楼的凤叁,推着糕点都还没咽下去的呆鸟进了大殿。
沉重冰冷的大门缓缓打开, 丝丝缕缕的鸢尾花香即溢了出来,清雅淡然的香气却冷到了骨髓。
三人不明显的哆嗦了一下, 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进了大殿。
空旷的大殿中有些许湿意, 两侧原本的帷幔屏风都被撤走, 把玉石地面换成了潺潺溪水, 溪畔的鸢尾花百年不败, 头顶照着漫天繁星。
谢孤鸿斜倚在凌霄宗宗主的位置上, 银发垂在膝头, 像是睡着了。
百年于众人而言, 不算长, 也不算短,足够凤三只已经长大,黎九宁和朱厌冰释前嫌,只有谢孤鸿玄冰一样坐在那个位置,像是个没有温度的符号。
黎九宁看着谢孤鸿,仍旧能想起来天崩地裂的模样——但凡归墟慢一点,谢孤鸿就会跟着疏风岫跳进去。
如果跳下去了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谢孤鸿睁开眼,视线扫过三人落在凤三身上,便了然:“没找到?”
朱厌和黎九宁立刻弯腰行礼,不敢抬头,凤叁直愣愣的戳在那挠了挠头。
谢孤鸿在疏风岫坠入归墟之后雷厉风行的一统三界,虽然没有人明说,但这位仙人就是三界的无冕之王,他还当着朱厌和黎九宁的面毫不留情的拆了期间所有的误会,和好的两人成为了类似下属的左膀右臂。
黎九宁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谢孤鸿从未将他们当过下属,也没有当成其他的什么人。他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他也没有起身,声音冷淡平静:“若是连大荒都没有,那就是被人藏起来了。”
朱厌和黎九宁面面相觑,凤叁还有些懵:“您说的是梅景文么?他都成飞头降了,没什么用不说,藏起他就是和您作对,不怕夜霜白直接掀了他家祖坟啊。”
谢孤鸿扫对上他那双浅紫色的双眸,身上的霜雪似乎化了些,他记得初次见这三个小鬼头的时候还只会跟在疏风岫身后叽叽喳喳,如今都已经能替自己料理诸多杂物了。
做的很好,也很像他。
谢孤鸿道:“自然是留下来对付我。”
凤叁歪了歪头,觉得对方可能想当烧鸟。
谢孤鸿却不再说话了,指尖轻轻敲着冰冷的扶手,片刻后对黎九宁道:“传信给三界诸派,就说我要办须弥宴。”
黎九宁一愣:“须弥宴?”
百年前仙门各派经常会举办这种奢靡的宴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优雅从容的决定了属地、生死和龃龉。谢孤鸿一统之后从不搞这些,出了纷争就让即凌霄宗的弟子出面评判,再放到谢孤鸿案头,从小门派争弟子到大宗们相互争斗,事无巨细,毫无偏颇。
雷厉风行的同时又稳准狠,让人毫无徇私的机会。仙人、神兽两个身份让他成为天地间最公平的秤杆,纵然羽毛也可称量。
三境安稳到魔族和凡人互相通商,甚至还能议价商量。
如今谢孤鸿竟然要办宴会?
谢孤鸿没管他的惊讶,又看向朱厌:“散出去消息,就说归墟封印不稳了。”
最后看向凤叁,凤叁没想到自己也有任务,顿时立正站好,呼吸都屏住了。
谢孤鸿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看到他紧张的都炸毛了,便摆了摆手:“回去休息吧,过几日我去查你们功法。”
凤叁闻言瞬间夹起尾巴,甚至想要讨价还价:“那……过几日是几日啊。”
谢孤鸿一听就知道三只又偷奸耍滑:“明日。”
凤叁:吾命休矣!
如丧妣考的凤叁被黎九宁拎着后脖颈带出了大殿,在想要不要回大漠鸣沙逃难。
但朱厌还有点懵:“他办宴会干什么?给他老婆办白事啊,这都百年了。”
黎九宁头疼的白了朱厌一眼:“仙尊要钓鱼。”
朱厌和凤叁一起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梅景文不可能靠着一丝戾气苟活至今,必然有人暗中相助,并且是成气候的人,不然归墟封印不可能在五十年前再次出现缝隙。”黎九宁蹙眉:“但我们把三界翻了底朝天都没找到他,那证明帮他的那个人非常清楚我们的行动。”
两人点点头,两张脸上写着:那和开宴会有什么关系?
黎九宁叹了口气,朱厌也就算了,除了在打架上聪明,其他时候用起心眼最先害怕的得是自己人,但凤叁都百余岁了还这样,仙尊真不怕养废了么?
于是他忽略了朱厌,看向凤叁:“赶快去找大毛二毛练功,不然看仙尊怎么收拾你们。”
凤叁瞬间夹着尾巴溜走了,小狐狸尾巴摇摆出来的风卷起数千凌霄宗的请帖,翻飞千里,散入三界。就像是突如其来的大雨,砸碎了平静沉寂的湖面。
兮泽仙尊的百年来的首次宴请,几乎所有的门派都跃跃欲试,哪怕在仙尊面前只露个脸那也必然收获不小。
三个月内,无数仙门魔宗乘着遮天蔽日的灵舟战舰驶向凌霄宗,连依山村这种犄角旮旯只有几十户人的小渔村都经常被巨大的仙舟投下的阴影所覆盖。
这次路过的仙舟格外壮观,主舰下运行着五行八卦阵,周围的护航仙舟也隐隐透着卦象布局,严谨巍峨,肃穆悚然。
但这次的仙舟没有很快掠走,反而停在依山村的正上方,如同巨大的野兽盘踞在小渔村上方,紧接着一队仙人御剑从仙舟上落了下来。
从未见过仙人的庄稼汉吓得锄头都掉了。
“仙人!仙人啊!”
他惊呼出声,冲着几个刚落地的几个仙人跪地磕头。
那一行弟子共五人,少年模样,紫衣星袍,腰间坠着罗盘,只有为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发冠衣饰也都比几人更庄重些。
庄稼汉的惊呼声趁招来了村中的人,见状扑通扑通的跪了一地。
这几个弟子都是甚少出宗门的嫡系,被磕的一脸懵逼,只能看向站在最前端的大师兄。
星宿海的大师兄看起来弱冠上下,儒雅沉稳,是当今掌门江拂舟亲自收的关门弟子,入门之后才起了正名,随江姓,名唤江云初。
江云初疾步上前扶起那庄稼汉,从那沧桑的脸庞中辨出了一丝熟悉,有些不确定:“虎子哥?”
那庄稼汉震惊的抬头,抬头看向江云初,同样不可置信:“小四?”
江云初此时才察觉到已经匆匆过了二十年,百感交集的应道:“唉,是我。”
片刻后江云初一行人被迎到村长家里,全村人都来看自己村出来的小道长,欣喜之中满是百感交集,都要和江云初见见。
江云初挨个捡了父老婶娘,温和的听他们欣喜叽喳的同自己说家常,身体不好的还给了些凡人能用的丹药,足足被围小半个时辰也没不耐烦的神色。
但村长看见他好几次都瞥向某个方向,那是江云初还在村子里时候住的屋子,如今里边还住着一个人。
他大概猜到了江云初是来接谁的,见大家伙也都热闹够了,就让村民都散了,将几位仙长都请到院子里,奉了家里最好的茶。
“余老不用客气。”江云初将余村长让到上位。
两人闲话了几句,江云初又将准备好的金银细软递了过去,让余老分发给村里众人。
余老也不客气都收下了,然后就听见江云初问:“我兄长他……”
“小柚子他进山里去了。”
江云初闻言皱了皱眉:“就他那身体,怎么还进山里,万一出事了……”
余老欲言又止的看着江云初:“柚子他有些奇怪……”
江云初却瞬间惊慌:“我哥他怎么了?生病了么?还是?”
余老叹了口气:“他跟我说今晚就回来,你回去等着吧。”
江云初风一般的卷了出去,眨眼就落在了他曾经住了十年的小竹楼里。
竹楼架在临海的高处,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如今有些破旧但收拾的干净,屋角还挂着风铃,看起来住这里的人挺怡然自得。
江云初松了口气,让随行弟子等在外边。
他和兄长相依为命数十年,在星宿海的这二十年无时无刻不想回来寻兄长回去,可数次来信兄长都不同意,他又被师尊压在秘境中,根本无法,也是借着此次去凌霄宗才特意绕行到此。
他如同小时候一般,坐在竹椅上等待着兄长的归来,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极为不详的气息。
阴冷、潮湿、邪恶
佩剑刹那间出鞘护主。江云初压住心中的战栗冲向后山——兄长在那里!
不想他刚踏入山林那股令人胆寒的气息就消失无踪,仿佛从来不存在。
江云初还未来得及多想,就看见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下倒着一个人。
那身影早就刻在了他心里,此刻把他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兄长!”
四名弟子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