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风岫什么也顾不得, 将谢孤鸿残留的虚影卷入混沌树中温养,一口将已经转化的戾气收入体内,体内经脉寸寸撑裂, 几步的距离浑身就被血湿透了。
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满是鲜血的手掌按在混沌树上,瞬间就和谢孤鸿分布在三界的大阵共鸣, 强悍如斯的神兽在这样极限庞大的大阵中也被耗的疲惫不堪, 伤痕累累, 心脉正位于三界交汇处, 贯穿伤血流如注。
就算如此,谢孤鸿仍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那股戾气,将他们在坠入人间之前拦住去路, 仅剩的心脉之力再次化成人形, 隔开了戾气和人间。
“可恶的白泽!”
戾气发出不同声音的怒吼,愤怒地想要撕碎谢孤鸿,他持剑而立,脸色白到透明, 可身形稳稳不动。
不同的戾气此刻因为相同的敌人而团结起来,转瞬交流之后占用大量的人力和谢孤鸿缠斗, 剩余的小部分突破结界。
谢孤鸿新起的结界脆得像纸, 其他人一时半会都无法快速赶来, 眼见那股戾气要脱困, 从云端之上伸出一根枝丫, 用力一甩将那股戾气抽了回去, 紧接着疏风岫持剑将戾气有重新逼回一股。
他落在谢孤鸿身边, 慌张地握住谢孤鸿的手心, 握住许久才感觉到偏凉的体温, 长长地吐了口气。
“没事。”谢孤鸿给他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两人同时看向最后一股刺头的戾气。
从某种程度来说,当初那股大面积的戾气能够聚集,都是他们的功劳,最先和裴荆梅景文里应外合的也是他们。
那场战争真正的受益者。
那股戾气看到并肩而立的师徒,出于某种幼稚的竞争心理,竟然也化成了两个人——裴荆和梅景文。
明明是两人最正直时候的模样,却被戾气笑得满身邪气,冻着就会露出戾气的本色。
双方话不投机,目的明确,自然不会有留手。
可谢孤鸿和疏风岫此刻并不怎么占优势,谢孤鸿现在只是临时的化形,本体还在混沌树中温养,疏风岫连接着混沌树,满身都是还未彻底净化的戾气,每动用一次力量,经脉就像刀刮一样痛。
对比之下戾气只有跑出去一丝就算他们赢,可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境地,就算是今日陨落于此,也必须将所有戾气绞杀。
四人缠斗片刻,谁都无法突破,‘裴荆’让出‘梅景文’正面迎上谢孤鸿师徒两人,自己再次突破谢孤鸿的结界,可刚有动作就被谢孤鸿识破,夜霜白一挥截住‘裴荆’去路,不想他竟然用手臂格挡,舍弃一臂也要往外跑。
师徒两人同时有了动作,闪身将‘裴荆’逼了回来,可那断臂却张牙舞爪要去腐蚀结界。
疏风岫不愿再让谢孤鸿原身受伤,单手折柳一卷将那断手卷了回来,一计不成的‘裴荆’恼羞成怒,在疏风岫面前自爆了那一截断臂。
疏风岫猝不及防全吃了这波爆炸,谢孤鸿立刻往疏风岫的方向赶。
‘裴荆’本以为能重伤疏风岫,不想那股戾气在疏风岫面前如同时光倒流一般全部被折柳吸纳殆尽。
疏风岫看起来毫发无伤。
裴荆两人顿生退意,可谢孤鸿触碰到疏风岫的刹那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疏风岫强吞了那股戾气,这对本就到极限的他是致命的威胁。
与此同时,本已经即将长成的混沌树也骤然衰停,甚至有了衰败的迹象,漫天落叶如同金光洒下。
苍羽等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只恨自己不能缩地成寸,发疯似的疏风岫所在之处赶去。
疏风岫被谢孤鸿抱在怀里,双眸紧闭,死死地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血迹。
他可以净化这股戾气,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他就能稳住自己和混沌树,可戾气当前,最缺的就是时间。
神灵成年和幼年期的力量差距宛如凡人幼儿和仙人那么大,他靠着净化的戾气飞速成长,实际上已经快要到幼年期了,如果他头上有进度条,现在起码是99%的进度。
可剩下的1%是最难应付的刺头,宛如凤叁嘴里的拼一刀,因为净化太难,仿佛一个骗局。
他顶着丹田爆裂的风险,强行转化了部分戾气,再也忍不住地呕出一口血。
“风岫!”谢孤鸿显然明白了哪里出了问题,将人推出结界外:“慢慢来,不要着急。”
两人心意相通,疏风岫自然明白谢孤鸿的意思,让他吸纳转化戾气,由他来护法。
可谢孤鸿现在就是个化形,连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有,再者他需要转化纯粹的戾气的时间并不短,不然怎么会四十年来才重新修炼出身体。
如今最需要时间,可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疏风岫心急如焚,可戾气却发现了关窍,放弃了谢孤鸿,拼命地朝着疏风岫冲来——只要能把疏风岫撑死他们就能绝地反杀。
他们如同之前一般疯狂冲击结界的一点。
疏风岫只缓过来了一口气,睁眼就看见谢孤鸿一剑斩杀了‘梅景文’,可梅景文却在被近身的刹那露出阴森笑容,趁谢孤鸿力竭化成戾气,将他缠住,同时露出背后手持利箭的裴荆,一剑洞穿心脏。
“师尊!”疏风岫目眦欲裂要去救人,这是谢孤鸿心脉所化,若是重伤真的会死!
同时更要命的是随着谢孤鸿重伤,最后一层结界四分五裂,得逞的戾气毫不犹豫冲向人间。
仿佛百年前的一幕重演,疏风岫同样别无选择,一手护住谢孤鸿心脉,一手结印,冲向人界的戾气如同那个铁石,不甘心地被疏风岫收入体内。
那一刻仿佛极致的慢动作,谢孤鸿的身形在疏风岫怀中一粒一粒消散,而疏风岫的身体从碰触到戾气的部分血肉横飞,连骨头都渣成了碎渣。
随着最后一丝戾气被疏风岫强行收纳进身体,寸寸崩解的身体只剩下胸膛和左手。
他不舍得想要将同样快消散的谢孤鸿推出去,却被人紧紧握住手腕,纵然已经没了意识,可谢孤鸿知晓他要做什么。
那瞬间,两人都彼此妥协了,疏风岫切断了他和混沌树的连接。
疏风岫低头放肆地亲吻着谢孤鸿的双唇,轻声道:“师尊知道吗?归墟之后是一个很好的世界。”
那里很安静,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最先赶到的江拂舟一行人看到两人裹着一团血雾往下落的时候几乎肝胆俱裂。
“宗主!”
“仙尊!”
江拂舟红着眼拦住所有人,并且直接清空了以两人为中心数百里的生灵,“不能过去!疏风袖屯了最后一口戾气,消化不了会炸的!”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吗?”凤叁只死死地看着那急速下落的血团。
江拂舟钻研戾气比所有人都深,他绝望地闭上眼:“除了时间,其他都没有办法。”
他们缺的从来都是时间。
凤叁听到他的话,愣了一瞬,闭眼的刹那,毫不犹豫从心口掏出一团金色的光芒,用力朝疏风岫扔去,大吼道:“宗主!接住!”
疏风岫模糊听见凤叁的声音,下意识接住抛来的光团,入手就没入他的身体,紧接着天地为之一静——是彻底的静止,除了他自己。
连摧毁身体的戾气都近乎静止了下来。
他艰难睁开眼看向四周,意识到凤叁抛给他的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无限拉长了他的一瞬。紧接着他就明白了凤叁的用意,立刻冲上混沌树,开始重新消解戾气。
在这段时间,他有充足地解决剩下的戾气。
而另一侧在凤叁抛出光芒的刹那,林听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揪住了他的衣领,几乎咬牙道:“你交换了什么?!”
凤叁一愣,系统的事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更没有告诉过他们系统给他的最终奖励是回家,但他刚刚用来兑换了时间——疏风岫的时间。
“林枫!!!”
林听咬牙切齿喊出这个名字之时,凤叁不可置信地意识到了眼前人是谁:“姐……姐?!”
林听红着眼问:“你是不是交换了回去的机会?!”
凤叁红着眼,避开林听的视线,点了点头。老姐肯定会揍他,可是他不能看着宗主死。
可疼痛迟迟没有来,他睁眼去看林听,却见林听松开他,也从自己胸口掏出来了一团光芒——咬牙切齿地砸向了谢孤鸿。
而后已经只剩下心脉的谢孤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凤叁刹那间明白了林听扔出去的是什么。
也是一段时间——回溯的时间。
时间在哪里都是独一无二的逆天bug,这意味着林听也不回不去了。
凤叁怔怔地看着林听,一时间不知该痛哭亲人相逢,还是懵逼与林听的操作:“姐……你?”
“小兔崽子!下次作决定再不和我商量,我剥了你的皮!”林听如释重负道。
凤叁:“啊?”
为什么他觉得他姐扔了系统奖励之后还挺开心的?
众人还没有从他们两人的对话中察觉到问题,疏风岫和谢孤鸿所在的地方就骤然爆发出谣言的光芒。
疏风岫成了!
众人下意识用手挡住刺眼的光芒,与此同时所有生灵都听见了风吹山林的声音,清脆、温和、仁慈。
等金光散去,遮天蔽日的混沌树消失在视野之中,回归自己的本处。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身紫衣的新圣,清雅的鸢尾花香撒从云端散落各处,像是噩梦醒来的黎明。
新圣温柔地接住了他尚在昏迷的人间,眨眼落在凤叁几人面前。
疏风岫看向林听和凤叁:“多谢。”
凤叁有些拘谨地后退两步,那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疏风岫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就是给人一种不可逼视的威压,连江拂舟都绷紧后背如临大敌。
林听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谢孤鸿,不确定道:“这是结束了吗?”
疏风岫垂眸看向谢孤鸿,轻声道:“嗯,结束了。”
*
林听最近非常不想待在凌霄宗,可她又不得不待着,因为谢孤鸿没醒。
当天疏风岫领着他们回了凌霄宗,把没醒的谢孤鸿安置在东南倾,开始陆续处理后续的事情。
疏风岫一一安顿了被梅景文沾染的门派和弟子,被这两样东西沾上不仅有损修行,极有可能还会影响魂魄和轮回,又一一和众多门派解释了此番情况,确定世间再无戾气一物之后,众多掌门才放下心开始修整门派。
新圣的诞也意味着飞升道路重新打开,各个都在摩拳擦掌。
等疏风岫处理完安顿好,见过朱厌和黎九宁之后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谢孤鸿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疏风岫倒是坐得住,各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可林听坐不住,毕竟回溯那段时间是她扔的。
就像现在谢孤鸿在榻上沉眠,疏风岫搬了个小几坐在一旁看书,可林听站在旁边抓耳挠腮。
疏风岫被吵得看不进去书,无奈道:“师尊真的无事,林姑娘这不用这样忧心。”
“我能不担心吗!”林听提起来的嗓门在疏风岫的视线中又压了下来:“我那个系统不怎么靠谱,不然怎么连小兔崽子都定位不到,谁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
提起凤叁,疏风岫起身向两人行礼:“还未多谢你们姐弟,此番是我们师徒欠你们一个大恩,若是你们还想回去,我定然想办法。”
“别!”林听听完立刻拒绝三连,满脸惊恐:“我才不要回去当牛马,破公司007就算了,几十万的项目奖金都给我扣了,不然我哪能猝死穿过来。”
疏风岫不怎么听凤叁讲职场的词,也只能听个大概的意思,看起来林听确实不打算回去。
“我们姐弟俩在这有吃有喝有靠山,还能长生不老,傻子才回去。”林听逍遥道:“而且那傻小子是真拿您当亲爹看了,对我都没那么孝顺。”
疏风岫有些无奈:“凤叁很好。”
林听扬眉:“我弟弟当然好。”
看来他们姐弟关系确实很好。
“就是偷奸耍滑第一名,那么好使的脑子都被他搞秀逗了,不回不知道提前说嘛!也好在你们行动之前做备用方案,要不是他临时起意,我也不至于把仙尊搞成这样!”林听越想越气,准备回头再去揍弟弟一顿。
而不长眼的弟弟如同曹操,说到就到。
“宗主。”凤叁还是习惯用原来的称呼:“江宗主……姐?!你怎么在这?”
林听一胳膊肘勒住凤叁的胳膊,把人劫走了,对疏风岫道:“我去和小蠢货交流交流感情。”
凤叁翻着白眼被掐走了,和自己走进来的江拂舟擦肩而过。
疏风岫看着江拂舟,心想也该来了,缓步走下台阶:“聊一聊?”
江拂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疏风岫将人带到偏殿,窗外就是兮水满池的莲花和鸢尾,满室生香。
他给江拂舟倒了杯茶,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话。
疏风岫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对这位宗主的印象着实太有限了,自己又不是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此刻总不能直白地说自己不喜欢他吧。
江拂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开口问:“云初你打算如何?”
一个炸弹问另一个炸弹,好一个王炸。
“云初在你那里教得很好。”疏风岫看着窗外的白莲:“他本就是法修的好底子。”
江拂舟点点头:“那他便是我星宿海弟子。”
“他一直都是。”疏风岫肯定道。
两人之间再无他话,江拂舟一杯茶饮完便起身告辞,疏风岫将人送了出去。
江拂舟临走之前看着入侵气度全然不同的疏风岫,将最后的不甘说出口:“这天地间便只有他一人吗?”
疏风岫坚定地回望:“天地间只一人。”
江拂舟再无言语,转身离开。
疏风岫点着眉心回偏厅,只觉得风月债比天下事还难处理,抬头就看见坐在茶桌前的苍羽。
怎么一个个都跟商量好的今天来?
苍羽把茶杯撤了换上了酒,合欢宗自己酿的:“尝尝?”
疏风岫闻到熟悉的味道,欣然坐下一口干了,笑道:“好像第一次见你喝的就是这个酒。”
苍羽也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疏风岫在这份熟悉中找回了熟稔:“毕竟当时我落魄到连水都喝不上。”
苍羽的笑意淡了:“他当初害你那般落魄,你依然选他?”
疏风岫也正色:“若是无师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