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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哭泣”的医院(五)

    白心把气喘匀,慢慢朝304走去。

    这一层是产科病区,白心看得很清楚,304所在的位置就在产科一区。

    有了刚才手环给她唱歌壮胆,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害怕了,只想着怎么迅速找到任务目标,好快点把她的888功德点拿到手。

    产科,她想,莫非是个产妇?

    白心边走边想,突然一阵风刮来,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刚刚惊吓过度出了一身汗,此时整个脑袋在头盔里又闷又热,身上的衣服却被汗浸湿又冰又凉,狗皮膏药似的贴在身上,冰火两重天让她十分难受。

    员工手册第十条:灵魂脱离肉身后,不再受客观环境因素干扰,除非进入其他灵魂的场域。

    白心边走边把贴在后背上汗湿的衣服往后扯,心想这还只是下眼泪,这要是下刀子她还不得被扎成刺猬啊。

    很快,她走到了304门口。

    304大门紧闭,里面情况未知。

    这医院一定很老了,白心看着那个已经生锈的门把手想,怪不得要全体搬迁呢,从外到里都是一副危楼的样子。

    她把手放在把手上,轻轻往下一按——

    门开了。

    什么都没有。

    病房不大,白心站在门口,看到里面一共只有两张病床,其中一张床上面还有被子,旁边的柜子上有一些生活用品,另一张床则完全是个空架子,毫无使用痕迹。

    她走到那张尚有入住痕迹的病床前,弯下腰查看床尾处的病人信息。

    还是什么都没有。那块本应该放着病历卡片的凹槽里空空如也,连张白纸都没有。

    啧。

    白心啧了一声,直起身来,抬起手臂问道:“任务目标是否已经完成身份认证?”

    白无常说过,所有亡魂必须要经过认证确认身份才能进入轮回系统,而认证环节一般都由引渡亡魂的人顺便完成。

    手环立刻回答:“已认证,姓名刘晓希,30岁,死因难产,功德为1394点。”

    刘晓希?白心放下手臂,想起在马路上看的那个帖子,这个名字好像在里面出现过。

    只不过大家都在讨论这个亡魂难以沟通,没人关心她叫什么,连白心也是,光顾着找对方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了,完全没想过她到底是谁又因何而死。

    但是既然已认证,就说明已经有拘魂使和她交流过了,不然根本无法确认她的身份。

    但是除了这些,她的一切又无从得知。也就是说,除了个人信息,她什么也没告诉别人。

    白心想到帖子里说的,她一直哭,哭得都没办法和她沟通,问什么也不回答,不久后,她的执念就由B级变成C级了。

    没人知道她的执念。

    刘晓希。白心皱眉,脑袋里回荡着刚刚手环告诉她的这个名字。她和拘魂使沟通过后停止沟通——是不是说明,她也曾寄希望于某个前来引渡她的人?

    白心还在思索,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病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哭声重新响起,上下左右包围着白心,甚至比之前更大了。天花板又开始滴水,下雨似的滴在白心的头盔和身上。

    她果然被发现了。

    要快点找到刘晓希。

    白心快速走到门前,打开门回到了走廊上。她向右看,走廊尽头处的地上有一小滩水,镜子似的反射着光芒。

    那是刘晓希之前站的地方。白心走了过去,和视频里刘晓希的姿势一模一样站着,她向下看,那汪清澈的眼泪里倒映着她的脸。

    不对——

    白心看到自己的脸开始慢慢缩小,头盔没有了,头发变得稀薄细软,牙齿全部消失,皮肤也白净细腻了许多——她变成了一个婴儿。

    婴儿!

    白心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有闪电划过般亮了一下,她抬起头,转身就跑——

    难产,刘晓希死于难产!

    她边狂奔边想,刘晓希的执念一定是她的孩子!

    白心把哭丧棒收进手环里,两只手用力摆动奔跑,双脚溅起一片水花,离弦之矢般穿梭在楼道里。

    一楼指示牌写着,新生儿科病区在六楼。

    空旷的大楼里回荡着白心的奔跑声,她一口气窜上六楼,捂着胸口停在六楼电梯入口,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指示牌:新生儿科病区。

    她的左边、右边和前面依然各有一条长廊,她喘着气,目光扫过每条走廊。

    没有刘晓希的身影。

    但她知道她一定在这里。

    头顶依然在滴水,每一滴都像一粒豌豆砸在她的头盔上,白心感觉到这眼泪雨越来越大,鞭炮一样在她的头顶噼里啪啦。

    整个六楼都散发着一种浓重的蓝色光芒,比她在外面和三楼看到的颜色还要深几个度。

    员工手册第十一条:越靠近灵魂本体,看见的颜色越接近其本身颜色。

    手环猛地一震:“任务目标已升至D级,请注意安全。”

    糟了。白心听见手环的提示,心想刘晓希的升级速度竟然这么快,再不快点找到她,万一在这里变成了S级——

    她可不想成为第二个被眼泪淹死的引渡人。

    她向左边的走廊跑去,把每个房间都打开看了一遍,又跑到中间的走廊看了一遍,最后跑到右边的走廊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病房里,面对着一排排新生儿保温箱心乱如麻。

    头顶的雨越来越大,刘晓希的眼泪越来越汹涌,白心已经被完全浇透,她低头,看见脚下的水已经汇成了一条河流,没过了她的脚踝。

    哭声三百六十度将她包裹,似乎要把她吞没在这浓浓的悲伤里。

    豁出去了。她想,只能用这招了。

    白心咬着嘴唇,下定决心,紧握双拳,气沉丹田,用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刘——晓——希———”

    眼泪雨并没有停止,哭声也还是那么悲伤,白心的呼喊瞬间淹没在这永无止境的哭泣里。

    她不死心般地又喊了一遍:“刘——晓——希———”

    “刘——晓——希———”

    小时候她妈就是这么喊她吃饭的。无论当时她在干什么,听到这种撕心裂肺的呼唤都会猛地一颤。这种不要命似的呼喊似乎会让人产生一些生理性的反应,难受又别扭,让人无法忽略。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喉咙快要撕裂的时候,围绕着她的哭声小了一些。

    有效。

    她扯着喉咙继续喊道:“我叫白心,是来带你回地府的!”

    终于,头顶的眼泪好像屈服了一般逐渐变小,慢慢趋于停止。

    白心握着拳头,乘胜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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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大声说道:“我是来帮你的,请你相信我!”

    不要再哭了,她想,再哭她就要打电话让钟槐开船来了。

    白心站在原地,淋得像只落汤鸡,只有戴着头盔的脑袋幸免于难,她抹了一把目视镜,视野立马清晰,她看见角落里有个婴儿保温箱亮得出奇。

    她迅速跑到保温箱面前,里面仍然空无一物,但是——

    她弯下腰,在侧面看到了一张贴在保温箱上的贴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念念。

    就是它,白心明白过来,这就是刘晓希孩子的保温箱。

    白心直起身,听见哭声已经完全停止了,低头一看,泪河的水位线已经涨到她的小腿肚了。

    这就是矮个子的劣势吗,她想,因为矮,淹死得都比别人快些。

    “念念是你的孩子吗?”白心的双腿站在水里,双手搭在保温箱上,对着空气说话。

    瓮中捉鳖不成,那就只能守株待兔了。

    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说道:“你很想她,是吗?”

    念念的名字旁边印着性别,是个女孩。

    30岁,死于难产,还是个新手妈妈。白心想,女儿的人生才刚开始,自己的生命就结束了。

    刘晓希自己的人生又何尝不是才开始。

    她大概知道刘晓希的执念是什么了。

    “你帮不了我的。”

    身后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白心的背一瞬间绷直。来了,她想,刘晓希终于来了。

    她慢慢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看见一个泛着蓝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刘晓希还是说道:“你帮不了我的。”

    白心完全转过来,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

    她站在保温箱前,刘晓希站在病房门口,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她却不敢朝她走过去。

    刘晓希是背对着她的。

    刘晓希和视频里一样,穿着一身病号服,长发凌乱地披在身后,双腿垂在大腿两侧,一动不动。

    没有再哭,只是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白心还是觉得瘆人。刘晓希的执念已经升级,而执念越深越不好交流,更别说她本来就不愿意和别人沟通。

    “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白心问道。

    不能让话掉下来,她想,一旦停止对话刘晓希又会陷入悲伤,要再争取沟通的机会就更难了。

    她绞尽脑汁,脑子里闪过什么高情商对话、如何有效沟通等成功学书籍,但是她每每看到第一页就睡着了,一句高情商话术都没学到。

    死嘴快说啊!她在心里骂自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是地府的关系户,钟馗是我爷,我可以帮你!”

    抱歉了钟槐,白心想,借你的身份先解决一下燃眉之急。

    毕竟没有人能拒绝关系户的帮忙。

    听见白心的话,刘晓希终于停止了自言自语,陷入了沉默。

    果然有效,白心盯着刘晓希的背影,心说这招真好使,平A骗大招。

    刘晓希突然轻声一笑。

    白心脑子一抽,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反应过来,刘晓希就又说道:“你帮不了我的。”

    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你们整个地府,没有一个人帮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