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被逼退了。
不是被光，是被某种更本质的、属于“规则”的力量强行驱散。
大厅中央，凭空浮现两团翻滚的雾气。
一白，一黑。
白雾森冷，黑雾死寂。
雾气渐凝，化作两道高大、模糊的人形。
左边那位，身高九尺，瘦如竹竿，头戴白帽，上书“一见生财”。面色惨白如纸，唇红似血，一条猩红长舌垂到胸前。他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棒头挂着的白纸条无风自动。
右边那位，身高八尺，体壮如熊，头戴黑帽，上书“天下太平”。面色黝黑如炭，眼如铜铃，面无表情。手中提着一条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链环相碰，发出“哗啦啦”的沉重声响。
七爷八爷，到了。
但和传说中不同，两位爷脸上……居然带着点笑意。
不是那种慈祥的笑，而是……像是刚收了份厚礼，心情不错的笑。
白无常谢必安先开口，声音飘忽，像隔着层水传过来：“小丫头……挺上道啊。”
他说话时，长舌微微颤动，舌尖还在往下滴着某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黑无常范无咎没说话，只是掂了掂手里的铁链，发出“哗啦”一声响。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扫过那五个孩子，又看了看我们，最后冲我点了点头。
像是……认可了这笔“交易”。
我心里一松…赌对了。
阴司正神也是神，是神就有香火需求。奶奶笔记里写得很清楚：“请神办事，要么凭面子，要么凭元宝。面子是祖师爷攒的，元宝是你自己挣的。没面子又没元宝？那就凭命硬。”
我今天用的，就是“元宝开路”。
五个孩子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红衣小女孩怀里的布娃娃，纽扣眼睛疯狂转动，缝线“嘣嘣”崩断。她想把娃娃藏到身后，但手抖得厉害。
墙里的无脸男孩开始往墙里缩。
焦尸身上的火光瞬间熄了大半。
玻璃女孩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吊死鬼试图往天花板飘，但飘不动像有无形的手按住了它。
黑无常动了。
他没念咒，没结印，只是扬起手中铁链。
“哗啦啦——”
铁链如同有生命的黑蟒，在空中蜿蜒游走，一分为五，分别射向五个孩子。
快。
快到根本看不清轨迹。
只听见五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噗嗤”声。
墙里的无脸男孩被铁链从墙里硬生生拽了出来，链子缠上它的脖子、手脚、腰身，越收越紧。它尖叫着，身体被勒得变形，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中央，裂开的嘴巴张到极限，却发不出声音了。
焦尸被铁链缠住，拖离地面。它身上的炭壳“咔嚓”碎裂，露出里面焦黑的骨头。铁链绞紧，骨头一根根断裂、粉碎，化为黑灰簌簌落下。
玻璃女孩想钻回玻璃，但铁链追进玻璃里，把她从另一个维度硬拽了出来。她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扎进身体，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是疯狂抓挠铁链，指甲崩断，指骨外露。
吊死鬼的麻绳被铁链缠住，连鬼带绳起拖下来。它脖子上的勒痕更深了，深得几乎把头勒断。它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黑无常，但黑无常只是漠然地看着它，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最后是红衣小女孩。
她没有逃。
她抱着布娃娃，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白无常。
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两行黑色的、粘稠的泪。
“妹……妹……”她轻声说，“怕……”
白无常俯视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沉重、疲惫，带着跨越阴阳的无奈。
“痴儿……”他摇头，“那……不……是……你……妹……妹……”
他伸出一根惨白的手指，点了点她怀里的布娃娃。
娃娃的纽扣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小女孩。
缝线崩开的嘴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然后，娃娃自己动了。
它伸出小小的、布做的手，抱住了小女孩的脖子。
越抱越紧。
小女孩没有挣扎。
她只是流泪。
“姐……姐……”布娃娃开口了，声音尖锐刺耳，“疼……好……疼……”
小女孩闭上了眼睛。
白无常一挥哭丧棒。
棒头挂着的白纸条如灵蛇般窜出，缠住了娃娃和小女孩。
轻轻一扯。
娃娃从小女孩怀里脱离，悬浮在半空。
白无常看着那娃娃，又叹了口气。
“执念……化魔……”他低声说，然后五指虚空一握。
“噗。”
一声轻响。
娃娃化为一团黑灰，簌簌落下。
小女孩身体一震，空洞的眼眶里，那两团旋转的黑洞渐渐消散，露出了原本的眼睛——那是一双属于七八岁孩子的、清澈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她看着白无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铁链缠上了她，将她和其他四个孩子捆在一起，拖到大厅中央，堆成一堆。
黑无常一招手，铁链“哗啦啦”收回。
白无常走到那堆“东西”前，低头看着。
五个孩子已经不动了。
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为黑烟，化为灰烬，化为虚无。
但和之前不同这次崩解的过程中，有五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灰烬中升起，飘飘摇摇，升向天花板，然后消失。
那是……残存的魂魄碎片。
虽然微弱，但总算，有了往生的可能。
短短三息。
大厅中央，只剩下五小堆黑色的灰，和空气中淡淡的焦臭味。
白无常直起身，转头看向我。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小……丫……头……”他缓缓开口，“礼……数……周……全……这……趟……不……白……来……”
他顿了顿，长舌微微卷动：“以……后……有……难……处……备……足……元……宝……金……砖……到……城……隍……庙……烧……了……念……我……二……人……名……号……”
这是……给了个长期“预约通道”？
我赶紧躬身：“谢七爷八爷！”
黑无常冲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白无常摆摆手，转身，和黑无常一起走向那两团雾气。
他们的身影渐渐没入雾中。
雾气开始消散。
温度回升。
白霜融化。
灯光一盏盏重新亮起。
大厅恢复了明亮。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除了……
大厅中央那五小堆黑灰。
和我们每个人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两枚铜钱。
一黑，一白。
黑钱上阴刻“太平”，白钱上阴刻“生财”。
入手冰凉，但透着股温和的阴气——不是害人的那种，更像是……护身符。
“这……”金多多看着手里的铜钱，愣愣的，“这是……”
“二位爷给的‘回礼’。”我长长舒了口气，擦掉额头的冷汗，“收好吧，关键时刻能挡一次阴煞索命。”
莫怀远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就这么请来了？”
“不然呢？”我把玩着那枚白钱，“阴司也是衙门，衙门办事就得按规矩来。要么你背景硬，要么你元宝足。咱们没背景，那就只能砸钱。”
林小雨噗嗤笑了：“说得跟行贿似的。”
“本来就是。”我收起铜钱，“不过这是‘合法行贿’，城隍庙备案的那种。”
张林蹲下身，检查那五堆灰：“都干净了，连残念都没留。二位爷下手……真利索。”
亚雅肩上的金蝉“唧”了一声，表示赞同。
钱总在门口，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连滚爬爬跑过来，对着我们就要磕头：“谢、谢谢各位大师！我加钱！我翻倍加！不，我给您几位立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莫怀远拦住他：“钱总，先别谢。事儿还没完。”
钱总一愣：“啊？”
我指着那五堆灰：“这五个孩子是谁？为什么被埋在这儿？布五鬼抬棺局的人又是谁？这些，都得查清楚。不然……”
我没说完。
但钱总明白了，脸又白了。
而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极轻的、清脆的铃铛声，从展厅深处的走廊传来。
我们全都转头看去。
走廊尽头，黑暗里。
好像……有个人影。
一闪而过。
但更让人背后发凉的是
那人影闪过的地方，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湿漉漉的小脚印。
像刚踩过水。
脚印的方向……
是朝着展厅后门去的。
张林说：五鬼抬棺局被破，五个童鬼被阴差带走，可布阵的人还没揪出来。临走前，我在展厅前后门各贴了一道镇宅符，让钱总先关门歇业三天，等我们查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