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谢知野用气声说。
“一起。”江述说。
让两个新人等在原地,江述和谢知野轻手轻脚地走向药房。距离门还有三米时,江述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消毒水,而是更甜、更腻的味道,像腐败的水果混合着化学药剂。
谢知野先到门边,侧身从门缝往里看。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江述看。
江述凑近门缝。
药房里面很乱,货架东倒西歪,药瓶碎了一地,各种颜色的药片和液体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诡异的图案。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药房中央,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背对着门。他低着头,肩膀在颤抖,像是在哭泣。但他的动作很奇怪——不是抽泣的颤抖,而是某种痉挛性的、机械的抖动。
然后,江述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男人手里拿着一瓶药,正把药片一片一片扔进嘴里。不是吞服,而是咀嚼——用尽全力地咀嚼,牙齿磨碎药片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咔嚓。
每嚼一片,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而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个空药瓶。
男人突然停下了咀嚼。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江述立刻缩回头,背贴墙壁。谢知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听到了脚步声。拖沓的、虚浮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江述对远处的陈轩和陆明做了个“后退”的手势。两人脸色煞白,开始慢慢向后挪。
药房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江述只瞥到一眼,但那一眼就足够烙印在记忆里:整张脸肿胀发紫,眼睛凸出,嘴角咧开着,但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痛苦的扭曲。他的舌头伸出来,舌尖是黑色的,上面沾满了药粉。
他看到江述和谢知野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话,但只能挤出气流。
然后,他张开嘴——
“药……”
一个字,嘶哑、破裂,但清晰。
音量绝对超过了40分贝。
瞬间,整个走廊的灯开始闪烁。
不是频闪,而是有规律地明灭:亮、灭、亮、灭,像某种信号。
远处传来了声音。
很多声音。
推车的吱嘎声,从多个方向传来。脚步声,拖沓的、沉重的、快速的脚步声,从楼上、从楼下、从走廊深处。还有低语声,无数人重叠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其中的饥渴和恶意。
“跑!”谢知野低喝。
四人转身就跑。江述记得来时的路,带头朝楼梯间方向冲去。但他们才跑出几步,前方走廊拐角处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另一个护士,同样穿着破烂制服,同样歪着头,但这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长的、金属的,在闪烁的灯光下反射寒光。
手术剪。巨大、锋利的手术剪。
护士看到了他们,黑色的眼睛锁定目标。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来——不是跑,而是滑行般的快速移动,脚尖几乎不沾地。
“这边!”陆明突然喊道,指向左侧一扇半开的门。
门牌上写着:“器械室”。
没有时间犹豫。四人冲进器械室,谢知野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门,扣上门闩——老式的插销,勉强能用。
门外,脚步声和推车声迅速逼近。低语声就在门外,像有几十个人在窃窃私语。
器械室里一片漆黑。陈轩打开手电筒,光束晃动。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医疗器械:手术台、无影灯、器械推车、还有一排排的柜子。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和福尔马林气味。
“顶住门!”江述说。他和谢知野用身体抵住门板。门外传来撞击声,不重,但持续不断。还有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吱——吱——令人牙酸。
陈轩和陆明在房间里寻找可以堵门的东西。陆明发现一个沉重的器械推车,两人合力把它推到门后。推车加上四个人的体重,门暂时稳住了。
但外面的东西没有离开。
低语声持续着,推车声来回移动,还有那种湿漉漉的拖拽声。
“它们……在等什么?”陈轩声音发抖。
“等我们发出声音。”江述说,“或者等我们出去。”
谢知野却走到房间深处,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器械柜。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手术刀、钳子、缝针。
“可以当武器。”他说。
“但规则是保持安静。”陆明提醒,“打斗肯定会发出声音。”
“必要时。”谢知野拿起一把手术刀,掂了掂,又放回去。
江述在思考。刚才那个吃药的男人说了一个字——“药”。这是他们进入副本后听到的第一个来自“异常存在”的词语。是线索吗?还是单纯的疯狂呓语?
“药房里的那个人,在疯狂吃药。”江述压低声音,“员工须知说‘安静是最好的治疗’。但那个人在用药物自我治疗。这两者矛盾。”
“或者互补。”谢知野说,“也许这个医院的‘治疗’就是让患者保持安静,但有些患者无法安静,所以需要药物强制安静。”
“那为什么医院现在变成这样?”陈轩问,“如果治疗失败?”
“或者治疗成功了,但成功的结果就是……”谢知野指了指门外,“那些东西。”
撞击声突然停了。
低语声也停了。
推车声远去。
门外恢复了寂静。
但这次没人敢放松。四人在器械室里等了足足十分钟,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
“走了?”陆明小声问。
谢知野再次拿出小镜子,从门缝底下伸出去一点,用反射观察门外。
他看了很久。
“走廊空了。”他说,“但地上有东西。”
“什么?”
“痕迹。”谢知野收回镜子,“很多拖拽的痕迹,新鲜的。它们带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江述小心地移开推车,拔出插销,将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确实空了。灯光恢复稳定,依然是那种昏暗的惨白。但地面上——从药房门口到楼梯间方向,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干涸。
而就在他们门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张纸。
一张病历纸。
江述捡起来。纸上是打印的文字,但有几处手写标注:
【患者:7号】
【症状:无法控制声带肌肉,持续发出无意义音节】
【治疗方案:药物镇静+声带切除手术(待定)】
【进展:患者拒绝安静,声称“听到声音必须回应”】
【备注:已转入特殊看护区(五楼东)】
纸的背面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安静是美德,声音是疾病。治疗需要彻底。”
特殊看护区,五楼东。院长办公室在五楼。
江述将病历折好收起:“五楼是关键区域。但我们现在在三楼?”
“应该还在二楼。”陆明说,“我们从大厅右侧走廊进来,还没上过楼。”
“先去楼梯间。”谢知野说,“但要小心。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的不止那些护士。”
他们再次出发,这次更加谨慎。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来自那些新鲜拖痕。拖痕一直延伸到楼梯间门口。
楼梯间的门是绿色的铁门,虚掩着。江述推开一条缝——里面是水泥楼梯,向上向下延伸。墙上贴着楼层标识:他们现在在2楼。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空气更冷了,有穿堂风,带着地下室的潮湿气味。
“向上还是向下?”陈轩问。
“先去三楼护理站。”江述说,“那是员工须知里提到的关键地点。”
他们开始上楼。楼梯是水泥材质,每级台阶边缘都有防滑条。四人尽量踮着脚,但即使如此,鞋底与地面接触的轻微摩擦声在绝对寂静中依然明显。
陆明突然停下,指着墙。
墙上有一幅医院平面图,但已经被严重污损。他用手擦去部分灰尘,露出下面的图形。
“这是……”他眯起眼睛,“整体布局。我们在这里,二楼东侧。护理站在三楼东侧,需要穿过中间的主走廊。院长室在五楼西侧,特殊看护区在五楼东侧。”
“地图上有标注什么特殊区域吗?”谢知野问。
陆明仔细看:“地下室……停尸房和锅炉房。四楼是手术区和重症监护室。六楼……被涂黑了,看不清。”
“涂黑?”
“嗯,像是用黑笔完全涂掉了。”陆明说,“但涂黑的形状很奇怪,不是随意涂抹,而是有规律的波浪形。”
谢知野凑近看,然后拿出小镜子,用镜面反射平面图。在镜子里,被涂黑的区域显现出淡淡的痕迹——
是字。
“安静……之源……”谢知野辨认着,“安静之源?什么意思?”
江述皱起眉。安静之源,是指医院变得寂静的源头?还是指制造安静的东西?
楼上突然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是……音乐盒的声音?
叮咚……叮咚……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声音来自三楼。
四人交换眼神,继续向上。走到二楼半的转角时,江述看到了三楼楼梯间门上的标识:“3F 护理站→”。
音乐盒的声音更清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
谢知野再次用镜子探路。他调整角度,然后身体明显顿住了。
“怎么了?”江述用口型问。
谢知野没说话,只是把镜子递给他。
江述接过,看向镜面。
三楼楼梯间门外,走廊里,站着一个小孩。
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赤着脚。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手里拿着一个音乐盒,老旧的那种,上发条的。音乐盒开着,但发条似乎坏了,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符。
而在小女孩面前,走廊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医生周围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
音乐盒的叮咚声停了。
小女孩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镜子里,江述看到了她的脸——
她在微笑。
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微笑。
眼睛是纯黑色的。
她看到了镜子。
她对镜子里的江述眨了眨眼。
然后,她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
“嘘——”
(第七章完,寂静医院副本进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