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枕边教学 > 17. 第 17 章
    晚间八点整,手机准时震动。

    黎宴立刻弹坐起身,连句开场白都没有的对话框里,柏闻发来第一条报备视频。

    她迅速点开,但不太满意,只有十五秒。

    她继续往后看,画面有些摇晃,但能看出是在一个露天烧烤店,人声相当嘈杂。柏闻没有自拍,而是用后置镜头缓慢绕了一圈,拍到了围坐在长条木桌边的七八个男人,其中不少是她在片场见过的熟脸。那个叫赛昂的坐在正中,头上歪歪扭扭地戴了个生日皇冠。

    很好,没有女人。

    黎宴把视频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女性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但她的目的不止于此,很快又开始注意画面里的细节,将入镜店铺的招牌截屏保存,微信一键翻译,复制到打车软件搜索距离。

    这家店离酒店不远,是一家夜市排挡。

    大约十分钟后,黎宴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从酒店悄悄离开了。

    她没开车,选择打车前往。因她在大夏天里这身严严实实的装扮,司机还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两眼,她只默默压低了帽檐。

    出租车在拥挤的夜市入口停下,黎宴付钱下车,一头扎进人流。夜市上一片喧嚣的热闹,空气里弥漫着炭火,香料和热带水果的浓郁气味。她很快找到了那家烧烤店,柏闻他们坐在最靠外的一桌,很显眼。

    黎宴躲在不远处一个算塔罗牌的摊位后面,借着来往游客的掩护,悄悄望了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柏闻,但又不是这半个月来看惯了的柏闻。

    他坐在赛昂旁边,斜靠在塑料椅里,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椅背上。有人凑上去和他说话,他侧着头听,眉目舒展,嘴角挑着一丝笑意。明明头顶着廉价的五彩串灯,反而显出一种毫不费力的英俊。

    饭桌上的气氛相当热络,年轻的男人们喝酒划拳,赛昂大笑着拍他的肩。他侧过脸,笑着躲了一下,而后拿起啤酒瓶和赛昂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口。

    黎宴站在暗处,不自禁攥紧了衣角。

    她太熟悉了,这才是柏闻。准确来说,是很多年前的柏闻。

    她记得他高中篮球赛投进压哨三分时,笑着朝观众席的她挥手臭屁的样子。记得他大学保送后在家里给她讲题,讲到得意处会微微挑眉的样子。甚至更早,小学时他作为班长在讲台上发言,台下的小女生们偷看他的样子。

    那个柏闻是鲜活的,耀眼的,被很多人喜欢和围绕的,无论应对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的。

    而不是这半个月来,在她面前那个沉默的,克制的,总是回避她的柏闻。

    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黎宴气得咬唇,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谈笑风生的男人。

    装。

    继续装。

    在我面前就一副沉默是金,苦大仇深的样子,在这儿倒是笑得挺开心?

    黎宴磨着牙,正盘算着回去怎么收拾他。这时,烧烤摊边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五六岁,朝他们的桌子望了几眼后,精准地走到了柏闻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黎宴:“?”

    柏闻低下头,看见她后柔和地笑了笑。

    黎宴:“???”

    他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黎宴听不清,但看见小女孩递过去一张彩色的糖纸。柏闻接了过来,对小女孩笑了笑,然后那双手开始灵巧地折叠。不到一分钟,糖纸就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彩色小青蛙。

    小女孩惊喜地直拍手,接过小青蛙,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黎宴站在原地,火已经从心口烧到了头顶。

    他居然给别人折小青蛙?

    她允许了吗?他凭什么给别人折小青蛙!

    记忆不由分说地当头砸下,小学手工课,她怎么也学不会折纸青蛙,别的小朋友说她笨,气得她回去把家里的彩纸全扬了。是柏闻一张张捡起来,悄悄折好一只,塞进她的铅笔盒里。第二天她在学校发现时,那只青蛙的背上还用彩笔画了个笑脸。

    而现在,他随随便便就折给了别人!

    黎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跑到街道对面,正举着小青蛙朝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炫耀。

    夜黑风高,小女孩还沉浸在拥有新玩具的快乐里,蹦蹦跳跳地沿着街边往巷子里走。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有人用英文在她身后喊。

    “Hey.”

    小女孩回头,只见眼前站了个戴着帽子口罩,全身黑衣的怪人,吓了一大跳,连连往后退。

    那个怪人忽然蹲了下来,指了指她手里的小青蛙,说着她能听懂的简单词汇。

    “Give .”

    小女孩瞪大眼睛,紧紧攥着小青蛙向后瑟缩。却见那个怪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面额很大的纸币。

    怪人把钱递过来,又指了指青蛙,重复:“Give . Money for you.”

    小女孩看了看钱,心动。又看了看小青蛙,也很心动,小脸上写满挣扎。

    “You can buy Barbie.”

    那个怪人又说话了。

    “Many Barbie.”

    最终,小女孩对芭比娃娃的渴望战胜了这只小青蛙。她慢慢伸出手,把那只彩色的糖纸青蛙放在怪人掌心,然后飞快地抓过钱,转身就跑。

    黎宴站起身,握着那只还有余温的小青蛙,轻哼了一声,将它塞进外套口袋。

    柏闻承诺的聚餐结束时间是晚上十点,黎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没必要一直在夜市等,先一步回了酒店。

    洗漱完毕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漫无目的地给电视换台。等他回来的期间,她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对时间敏感得不行。

    那只小青蛙被她扔在床头柜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

    九点五十九分,套房门锁传来拧动的轻响。

    柏闻推门进来,见她仍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你…还没睡?”

    黎宴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屏幕,语气硬邦邦的:“你没发聚餐结束的报备视频,我等着扣你超时的误工费。”

    柏闻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进前厅,在她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拿出手机:“最后一个视频是九点四十拍的,我回来了,还要发么?”

    “发。”黎宴依旧不看他。

    身旁的手机轻轻一震,黎宴瞥了一眼,没拿起来直接点开。这次更短,只有十秒,拍的是空了的酒瓶和正在散场的人群,柏闻的声音在视频里响了一下,说的是她听不懂的孟甘语,然后视频结束。

    黎宴按熄屏幕,双手揣在怀里端着,沉默开始在客厅里漫开。

    几分钟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凉凉的。

    “玩得挺开心?”

    柏闻正低头回消息,闻言抬眼:“什么?”

    “我说——”黎宴转过头,终于正眼看他,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你视频里的人都笑得挺开心,聚餐很愉快?”

    柏闻遭到莫名攻击,顿了顿:“还行,同事生日,聚一聚。”

    “哦——同事。”黎宴拉长了声音,眼神里有杀气。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估计你也不差吧?开心坏了吧?”

    柏闻:“……”

    “也是,毕竟在这边待了五年,朋友多很正常。”

    黎宴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也不喝,就逮着杯壁轻敲,“不像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拍完戏只能回酒店干坐着。”

    柏闻抿了抿唇,收起手机:“如果你想出去,可以让方宁安排,或者……”

    “或者让你那些同事带我玩儿?”黎宴打断他,自己都没察觉话里的酸味有多浓,“算了吧,我可不敢耽误你们兄弟情深。”

    柏闻侧过脸,抬手虚掩着唇,很低地咳了一声。黎宴一眼就捉到他唇角那点被快速压下去的笑意,更火大了。

    “笑什么笑?”她板起脸。

    “我说错了?难道你们不止兄弟情深,还请了神秘女嘉宾一起交流感情?”

    这话转折得毫无逻辑,柏闻吸了口气,无奈地压住嘴角:“都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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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宴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抓过一旁的靠枕攥在手里:“散场了不立刻报备,非得卡着十点回来。你怕不是玩得太开心,忘了酒店里还有个给你发工资的老板?”

    柏闻看着灯光下的她,正无意识地狠狠揉捏着怀里的靠枕,眼神里全是气性。这股故意找茬的劲儿,和以前闹脾气时一模一样。看着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没忘。”他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这不是准时回来了?”

    黎宴挑眉:“准时?你说视频是九点四十拍的,这地方在夜市吧?打车回来三分钟,走路回来也就十分钟。你九点五十九进门,我算你走路回来的,还有九分钟你干嘛去了?”

    她故意停顿,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话锋忽转:“该不会女朋友来了,先送她回家了吧?”

    柏闻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很短,但足够清晰。

    “我在等电梯。”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解释。

    “而且,我没有女朋友。”

    黎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假装毫不在意,小声嘟囔了句:“那谁知道?”

    “真没有。”柏闻有些无奈,“你可以去问赛昂。”

    “我和他很熟吗?他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我为什么要问?”

    黎宴回怼他,抬起下巴趾高气昂,柏闻看着她:“如果你需要,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黎宴把头一扭,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谁要认识,我又不在这儿长住。”

    话一出口,客厅里静了一瞬。黎宴自己也察觉出这话有点不对劲,但不想服软,反而觉得待不下去了。她只当是今晚的阴阳怪气额度用完了,索性把靠枕一扔,起身就往卧室走。

    “我睡了。”声音闷闷的。

    柏闻看着她气哄哄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压下笑意,故意问:“前厅的门要关吗?”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猛地从门边探出来,狠狠瞪他:“我昨天说了不关!”

    随即,卧室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柏闻坐在沙发,又静静地待了几分钟,直到离开客厅前,他走到她卧室门外,无声地停驻了一会儿,听她在里面翻来覆去。

    他失笑,轻轻摇头,转身朝安保间走去。

    凌晨三点,夏夜静谧。

    安保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柏闻穿过昏暗的客厅,在黎宴卧室门外停步。

    没有刷视频,也没有循环播放的催眠有声书,房间里很安静,她已经睡着了。

    他无声拧开门把,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暖黄。黎宴侧身蜷着,被子满床乱踢,长发散在枕上。

    柏闻走近,将她滑到腰际的睡衣轻轻拉下来,又扯过薄被,仔细盖住她的肚子。知道她的睡相不好,于是将空调也调高了几度。

    他想起她今晚追问的那九分钟,其实他没说全。中途他去便利店买了酸奶,昨天在片场听她和方宁提起,说孟甘的酸奶没有国内某牌子的好喝。

    柏闻在床边蹲下,视线在床头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极轻地拉开了抽屉。

    那只彩色的糖纸青蛙果然被扔在里面。

    柏闻拿起它,托在掌心。

    晚上聚餐快散场时,赛昂的妹妹跑回来,朝他缅语夹英语地比划着,说小青蛙被一个戴帽子口罩的可怕姐姐买走了,给了她很多很多钱,她来给柏闻分。

    赛昂当时还笑:“行啊闻哥,这么快就打开销路了。”

    柏闻当时没说话,赛昂的妹妹问他还能不能再折一只小青蛙。他摇了摇头,轻轻告诉她,这是最后一只了。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干这种幼稚又霸道的事。

    柏闻抬眼,看向熟睡中的黎宴。她的睫毛乖乖垂着,嘴唇微抿,安静得像个孩子。

    只有孩子才会偷偷跟踪他,会吃一个陌生小女孩的醋,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抢回她认为专属于自己的东西。

    柏闻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温柔至极,生怕打碎眼前的梦。

    “晚安。”

    他用气声说,含了点低低的笑意。

    “笨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