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十,一百……”

    “好啦掌柜的,快些吃饭吧。”任赛娘放下菜,看自家掌柜仍是沉迷数钱无法自拔,便又提醒了一句。

    “嗯嗯嗯马上马上。”

    逢光其实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应和。

    “又是一百,还有赔的桌椅钱……今天赚了快六两诶!看来不会亏本了。”

    再次确认过今日营业额的逢大掌柜将钱都扔回钱罐子里头,兴冲冲地坐上主位,宣布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赢来几声敷衍的喝彩。

    夹菜的夹菜,喝汤的喝汤,啃骨头的啃骨头,只有温美美腾出手拍了几下手掌,算是表达更热烈的祝贺。

    逢光沉肩叹气。

    “给点面子好不好,你们这演技,连成日买托儿的老贾头那儿都不会想要。”

    温美美盛着饭,对她解释:“掌柜的,你已经和我们说了五六回了,我们是实在激动不起来了呀。”

    “而且贾老板的戏摊子虽说简陋,但可是有真材实料的,不是买的托儿。”

    迎着众人看来的“你确定吗”的质疑目光,她顿了顿,心虚缩脖补充道,“咳,这是贾老板的原话,我转述而已。”

    逢光哼哼两下,接过赛娘递来的筷子,戳着碗里米饭表达自己的不满。

    “别哼唧了掌柜,”施柔正放下手里的汤,将话题转开,“我感觉今日那几个混混背后,是有人指使。”

    面对她的提醒,逢光点头,咽下饭,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孙记饭馆孙掌柜叫的嘛。”

    见施柔正面露惊讶,她挑挑眉,了然道:“前几天店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那个家伙,后来回了孙记饭馆,演都不演一下。”

    没管掌柜的冷嘲热讽,施柔正垂眸思索着,缓缓开口:“今日领头的地痞吴三,他弟媳是孙掌柜的远方堂姐。”

    “孙掌柜是出了名的鼠腹鸡肠,本事不大但心眼子多,接过家里店子后也没做出什么成绩,全凭些继承来的老顾客在支持,如今我们刚开业他就按捺不住了,保不齐日后会做出什么。”

    接上她的话,逢光应道:“我们开张这么‘声势浩大’,饭菜味道好,客人又多,他肯定心急,不过也多亏了他和那吴三,正好杀鸡儆猴,借这个机会把我们的招牌打出去,日后也好少些不长眼的家伙。”

    抢走碟中最后一颗肉丸子,她对竞争失败的云牧得意一笑,又说:“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再搞事,我就带阿显偷偷杀到他们仓库里,把那些瓜果酱菜都运走,让他们只能看着空锅干着急。”

    施柔正偏过头看她,不免轻笑出声:“老板,给人挠痒痒呢。”

    而专注啃馒头的阿显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认真附和称对。

    瞪了一眼账房,又给护卫兼杂役夹了块大排骨,逢光最后看向厨子,倾身探头。

    任赛娘也很配合地靠过来,对上掌柜睁得大大的眼睛,然后听到她说:“赛娘,他们要是撬你的话,你可千万不能答应。”

    她眉眼柔下,眸中升起无奈之色,盯回去:“我是那么没有原则的人吗?”

    “嘿嘿当然不是——”

    才怪。

    也不知道是谁,说好的杀价高手,结果听到对面赠送菜谱就直接退让。

    后面那句没敢说出口,逢光低头,只在心里嘀咕。

    “不过说来奇怪,今天竟然没看见那个爱和稀泥的老捕头,我还以为按他一贯的作风,会突然出现当和事佬,让我们把人放下来。”

    温美美疑惑地问出声,随即看看左,又看看右,没得到答案。掌柜老大也耸肩,表示谁知道呢。

    一直安静吃饭的云牧说话了:“郑捕头不干了,有个新捕头会上任,下午送餐路过县衙门口,听到了。”

    得益于云牧的腿脚快,所以那些送外卖之类的任务都交给了她,没想到出去一次还能听到个内幕消息。

    “新捕头,谁啊?小王?”温美美凑近,好奇地问。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老郑手下那个胖胖墩墩不靠谱的小捕快:“哇,他一点点小事都能计较上天的,当捕头?岂不是要成天看他摆谱。”

    “那街头的耗子都要严阵以待了。”

    “应该不是,”云牧言简意赅地否定了温美美和施柔正的想法,“听到小王在抱怨为什么不是他当捕头。”

    逢光眨眨眼,对还没见面的新捕头有了个初步印象:“关系户么?希望是个正经的,别妨碍我们开店。”

    “对。”阿显放下碗,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眼神在桌上所剩不多的饭菜中游移着,轻轻抿抿嘴。

    赛娘注意到这点,温声说:“没吃饱?厨房里还有点汤和馒头,都盛过来吧。”

    “好的,谢谢赛娘。”

    阿显愉快地向后厨走去,美美也跟在她身后一起跑走:“阿显等等我。”

    施柔正低眸饮茶,她讲究“食勿令饱”,一向是吃的不多,只大概混个半饱填填肚子就行,所以老早就吃完了,只是没离桌。

    逢光看在眼里,咽下最后一口饭,拉住她摩挲茶盏的手:“等会儿美美要练功,你也一起。”

    施柔正轻微睁大眼眸,回了她一个“你开什么玩笑”的眼神。

    “之前你都住外边,现在搬过来了,正好跟着一起,不然就你这小体格。”

    其实施柔正的身高将近七尺四寸,已不算矮小,但她较为清瘦,就显得人薄薄一片的,形似弱柳扶风般。

    逢光戳戳她的肩,吐槽道:“吃这么点点还成天想着养生长寿?不如多练练体魄,就这么定了,我教你打套八段锦或五禽戏,看你喜欢哪个。”

    “掌柜的职责,你自己说过的。”两句话,将欲开口的账房娘子堵住了。

    施柔正眼皮一跳,但知道逢光没说错,其实她之前也有过锻炼的想法,但苦于找不到靠谱的老师,怕自己瞎练练出问题,就暂时搁置了。

    所以这会儿也不反驳,只是抽出手,习惯性地偏开头,朝空气翻了一翻白眼,点头应允下来。

    见她答应,逢光一脸欣慰,端起碗就朝后厨去:“等等,再给我留半个馒头拌鸡汁——”

    ——

    开业第二天,逢光干劲满满,第一次正式赚到钱的兴奋感让她醒得很早。

    但很快,干劲就碎了。

    逢掌柜心想今早一定是忘了看黄历,选择的开门姿势不对,不然怎么一大早就有不速之客到来。

    外头的青年一身捕头衣服,腰间挎着刀,还有腰牌,皮肤稍黑,双眼明亮,嘴角洋溢着笑,给她作了个揖。

    “逢掌柜早上好,我是新上任的捕头周引。”

    还没来客先见煞刀,逢光扯扯嘴角,从圈椅上起来寒暄:“原来是周捕头,这么早就来巡街啊,挺敬业的哈。吃了么,小店有包子。”

    她招呼后厨:“小——”

    “不了掌柜的,”周引扬手打断她,说明来意,“我只是来找你了解点情况,可不是来吃饭的。”

    逢光快速收回只是做做样子的招呼,面上升起一丝疑惑:“什么情况?”

    “今早有人报案,称孙记饭馆在饭菜中下毒,害死了吴三,掌柜孙四郎说是逢掌柜将人打成重伤后才死的,与他无关,知县大人让我来请掌柜的过去一趟。”

    逢光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那个老混子居然死了?而那个孙四郎竟然还掰扯到她身上来。

    她想了想,应答下来,转身对围过来的几人叮嘱:“你们看着店,有事就听赛娘的,我去一趟。”

    说罢就要抬脚走人,却被担忧的任赛娘拦住。

    “我和你一起去。”

    逢光大惊失色:“不行!掌柜能逃班,厨子不可以!你走了我尊贵的客人们要去哪吃饭呀。”

    她连忙摇头,将赛娘推了回去:“不行不行,这店还得挣钱呢,阿柔陪我就行,她嘴厉害,你们先去买菜干活吧,就这样。”

    于是最后,嘴厉害的施柔正陪同逢光一起,到了县衙。

    一跨进门,就看见吴三的几个小弟也在,捂着肚腹时不时哀嚎几声,一旁还有两个医者;孙掌柜则避开他们身边的秽物,在几步之外垂手站着,一副老实惊慌的模样,唯有那对招子滴溜溜地转,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

    尽管有边人都是病号,但战斗力却不输,几个虚弱地痞对上一个弱鸡掌柜,两方诡异地达成平衡,吵的是各不相让。

    在一旁听了半响,她终于明白了这些人忽然窝里斗的前因后果,原来昨傍晚吴三几人回去后,又前往了孙记饭馆吵闹一番,然后以没钱先记账为由,在店里大吃大喝一顿,到人乏了才离开。

    谁承想今早起来,几个弟兄都腹痛呕吐,吴三甚至都没气了,横死在屋内,口吐黑血,地上皆是脏污不堪。

    见此惨状,几人顾不上也在绞痛的身体,就扑到衙门口报案求救,说是孙记饭馆下毒害人。

    孙掌柜却辩说他不认,这些地痞们昨日才与六元客栈的逢掌柜交过手,一定是那逢掌柜下手太重,才导致吴三重伤死亡,无论如何都咬死了与自己无关。

    知县便命人去叫了六元客栈的逢掌柜来。

    而此时堂内双方仍吵得上头,根本不理周围众人,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直到后面越喊越说不出什么新东西,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词,知县才拍案制止,并询问第三位当事人。

    “逢掌柜,说说你知道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