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听力不如云牧天生的敏锐,但逢光这身内功也不是白练的,是以外面刚有情况出现的时候,她就有所察觉。

    只不过和大堂四人不同,除了门外那个,她还感受到另一处来自屋顶的动静——瓦片被移挪相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咣”。

    任赛娘泡在盆中的手顿住,与掌柜相视一眼,同时朝后院的方向瞧去。

    恰巧此时从大堂传来云牧的二度拒绝,逢光指指前边儿,让赛娘去看看,自己则独自飞身上屋。

    只见到一个全身黑的奇怪家伙,扒着檐边,伸着脖子,在那探头探脑的,一会儿左瞧瞧一会儿右瞅瞅。

    不能理解的逢光歪头,果断抬腿,一脚给人踹下房顶。

    有毛病,爬她屋檐,还踩她屋顶,把瓦弄碎了你赔啊?鬼鬼祟祟的穿一身黑色夜行服,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怨气全聚集在脚上,给这人踹得摔趴在地,只能捂着屁股呼痛。

    “哪家的小毛贼,跑这儿撒野?不想活了?”

    森冷的声音传入耳畔,小毛贼和门外怪人同时面露惊异,后者抱紧怀中包裹,瑟瑟后缩,前者则气愤不平,嚷着:“你才小毛贼!”

    “哎哟——我的屁股,痛死了。”

    逢光轻巧跳下来,挑眉质疑:“不是小毛贼?那你上我店屋顶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边说,边走上店前台阶。

    她转身,盯住门前空地上这个小个子少年,身后是开门观察情况的伙计们——赛娘和云牧分别站她左右两边,阿显在最后以防还有人从另一头突袭,美美和阿柔则被护在中间。

    逢光又瞥向那个抱着包裹怯怯躲在一旁的人。

    与“小毛贼”截然相反,这人穿着一身白,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也挂着个面纱罩住,整得很神秘。

    一黑一白,扮黑白无常还是黑白双煞啊?

    “还有你,装神弄鬼的吓唬我家伙计做什么?”

    “说,你们一伙人什么企图。”

    “啥一伙人啊!说话真难听。”那小个子嘟囔着,抬手拉正头上歪掉的软布帽子,又捡起垫在身下的大包袱。

    逢光瞥了眼,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偌大一个,还挺有分量,刚刚顺脚给踹下来,结果砸在地上乓乓的,吓人一跳。

    而那个神秘人身形凝滞,颤颤巍巍地摘下面纱,露出惨白惨白的脸,额上带点冷汗,说:“我、我想住店,你家伙计不给我进。”

    逢光看向云牧,对方没表示,只盯着前方的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美美从赛娘后边探出个头,插嘴:“小云说你在门外走来走去,不敲门也不走人,说话也奇奇怪怪的,干嘛要冒风险放你进来,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

    白衣女人抿抿唇,带着点委屈,低声柔柔说:“我不是坏人,没有装神弄鬼……”

    上下打量她的奇装异服,逢光面上浮起一丝“你看我信吗”的神色。

    接收到她的信号,女人继续解释:“我叫邬四娘,隔壁乐民乡上凶肆的伙计,今日来这办事,但天晚了,耽误了回程。”

    逢光望她,又望天,疑惑。

    天晚了吗?

    邬四娘还未说完,低眉戚戚道:“若是老板知道我没办好事,一定又会打我,我、我不敢回去,想就近在外住一夜。”

    说到最后,她有些抽噎,带着几分愁绪,惹得两三米外的“小毛贼”都不由垂出八字眉,露出愤慨同情之色。

    “因为,带了些东西,怕打扰到店家,才在外犹豫不决的。声音……抱歉,我不常和人说话,所以就这样了。”

    “什么东西?”这是身后阿柔问的,而且声音还在逐渐变远。

    扭头,逢光和云牧看到阿柔轻微往后退了两小步,贴近最后面的阿显,表情有些警惕,但对上她俩目光时,又转为镇定无事,扬眉,一个个直视回去。

    思考一秒后,逢光眨眨眼,忍住笑,转回头去,接着听邬四娘说话。

    “不是、不是那种东西,是一些寿材衣料。”邬四娘慌忙摆手,小声说。

    施柔正闻言放下心来。

    逢光微耸鼻子,轻嗅。

    难怪满身辛香,应该是这些地方待久了,染上了许多香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她忽地顿住,而后鼻翼再次耸动,在风带来的满腔的香味中,闻到了微不可察的血腥气。

    视线下移,落在了对方正好被包裹挡住的腰腹间。

    “你受伤了?”

    邬四娘惊讶她的敏锐,低低嚅道:“是月经。请、请问掌柜的,还有空房吗?”

    安静片刻,没有答复,邬四娘抱着包裹的双臂收紧,缠在小臂上的挎带也轻轻收紧,勒出线条起伏。

    她忍不住抬起眼,去观察这家掌柜的神情,只撞见对方带着审视的双眼,好一会儿后,才发话。

    “进来吧。”

    “谢、谢谢。”

    云牧淡着脸,侧身看任赛娘与温美美领着行动有些不太自然的人上楼——任赛娘语气温和,对那名白衣女温声安抚道:“这位娘子莫怕,随我来吧。”

    弄清楚一个,还有一个……

    逢光甩腕,“咻”的一声,瓦片直直打进地上,刚好插在“小毛贼”的脚前一寸,拦住了她刚想要悄悄逃离的步伐。

    “你还没交代清楚呢小贼,想跑哪儿去啊。”

    “你!”少年硬气道,“我才不是贼!”

    “不说?阿显,去找周捕头来。”

    “好。”

    “等一下!”

    那人出言制止,警觉地看着她们,转而挤出个谄媚的笑:“我又没犯事儿,找捕头干啥呀这位掌柜。”

    “没犯事儿?”逢光挑眉,伸出手。

    一指她身前的那半个瓦片。

    二指地上的碎片渣渣。

    三指头上的屋顶。

    “我的炫彩琉璃瓦。你看你磕破了多少个,屋顶上还有踩碎的。”

    炫彩琉璃瓦?!

    除了仍眼观四处耳听八方的机警阿显,在场其余三人都错愕看她,惊于掌柜的讹人能力。

    “赔钱!不赔不准走。”

    “你你你、你这也叫琉璃瓦?黑店!”

    逢光危险眯眼:“想赖账?那就叫官府来说说事儿,看看你半夜爬屋顶、意图私闯民宅、破坏财物,最后要判多少板子。”

    后头的施柔正不由暗自嗤笑:五十步笑百步,也好意思说别人,你们江湖中人都挺爱踩屋顶的。

    眼看这“黑店”老板步步紧逼,竟然还真的想去叫捕快,阶下的小子气势顿消,果断服软。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我原本在旁边那屋顶上赶路……”

    逢光没忍住打断她:“你大半夜跑人屋顶上赶路啊?”

    “看着是把瓦片当官道使了。”施柔正揉揉眉头,没好气地附和道。

    “干嘛,不可以吗?”

    “这叫独特!大侠的个性!江湖都是这样的。”

    “行,个性。”不懂江湖新风气的逢大掌柜抬手,示意她继续。

    “哼,后来听到你这有情况,才想着过来看看,还打算如果有坏人的话,就出手帮帮你们的,没想到!”吞吞吐吐地讲完,她气愤叉手,控诉对面的不识好人心。

    逢光眉梢不由染上笑意,乐道:“你帮我?”

    少年涨红了脸:“干嘛?看不起我?谁知道你们店这么厉害啊。”

    她揉揉尾椎骨,小声嘀咕道:“我这不也是行侠仗义嘛,鬼知道这么背,一上来就踹我一脚,痛死了。”

    言罢,她别别扭扭地走近,从衣兜里掏出碎银子,认命叹气:“你说吧,要赔多少。”

    “十八文。”

    “嗯?”她数钱的手指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猛抬头,再看地上瓦片,脱口而出,“这么廉价的炫彩琉璃瓦啊。”

    逢光黑脸:“再啰嗦,就八百八十八文。”

    “别!十八、十八就够,不需要八八八,嘿嘿。”

    她爽快数出十八文,递过去。

    逢光直接收走,冷哼道:“下次长点记性,还好这次遇到的是我们,要是遇到个不好说话的,你就等着被打吧。”

    你还没打我啊?刚刚那一脚踹得够狠,要不是我轻功还不错,早就瘸了。

    少年撇嘴,将钱塞回兜里去,只在心中暗自腹诽。

    动作间,意外带出本册子,刚要去捡,却有只手比她快一步。

    “《江湖入门指南》?”

    “还给我!”她一把抢过来。

    逢光正好瞟到一条“江湖大侠必备之黑夜探行”,不禁轻笑出声,拍拍她肩。

    “这种摊上小册都是胡扯的,看看就好,别太当真哈,小朋友先把武功练好要紧。”

    小朋友面露怀疑:“你怎么知道?”

    “咳。”

    逢光摸摸鼻子,没理,只问她:“要住宿吗这位个性独特的大侠?本店还有空房哦。”

    “当然要。我屁股现在疼死啦,当然得休息一晚。”

    “行,大侠里边儿请,怎么称呼啊?”

    “卫知乐!知足常乐的‘知乐’。”

    “小云,带卫大侠去开间房。”

    “客人楼上请。”云牧微笑着将人领走。

    逢、施、显三人也一起回去,阿显想顺手将门闩上,却被老板阻止。

    “去打盆水来,把门口的灰冲一下。”

    “好。”

    一大盆水被稳稳端来,随后往外一甩,就被利落泼洒而下,再被笤帚随意扫向四处,最后沿着阶面流入地底。

    空气中挠鼻的灰埃和杂闷的异香都被水带走,瞬间清新无比。阿显动动鼻子,只感受到自然清爽的风,心情大好。

    转过身时,看见老板三步两步从楼上下来,对她招手:“阿显来。”

    “你去屋外,在房子四角的地方,把这几个丸子烧了,烧完早些歇息,去吧。”

    阿显不问,只郑重应下,然后领着任务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