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消失已久的任赛娘从大门进来,右手拎了个圆鼓鼓的竹渔篓,左臂间抱着些裙裳布匹,最顶上用一层棉纱帐子轻轻盖住。
逢光眼前顿亮,忙起身去迎接赛娘……和她手里的东西。
先将渔篓放到桌上,再抽过最上面的纱帐子,展光细看,确实够密够薄,能够轻松透过纱帐看到下面东西。
逢光满意地卷巴卷巴收起来,对人一笑:“谢谢赛娘~”
“无事。”
“我现在就去把那只小蛇装进来!”说干就干,逢光抱过渔篓,直奔后院。
她口中的小蛇,说的是今早在厨房发现的乌梢蛇。
当时任赛娘才进后厨,就看到一条小乌梢蛇泡在盆子里,悠哉游哉地吐着泡泡,见到来人也一点不怕,甚至还探出水面吐舌头。
小乌梢:略略略~
煞是可爱。
如果它泡的不是装着米粉的盆子,也没有在盆里拉粑粑的话,就更可爱了。
任赛娘在心里这般默想,接着眼疾手快地抄起锅盖罩住整个盆。
也因着它确实乖,突然被罩住也没暴起,任赛娘就不打算给今日菜单加份蛇羹了,只想着找个时间远远地放回山林里去。
正在观察厨房里有什么能装蛇的空袋子时,一个人影静静地出现在了几步外的门边上。
正是逢光。
下了楼准备打水洗漱的逢光阖着眼,假装是倚在那儿等赛娘让路,实际是在偷偷睡回笼觉。
谁让那话本子太有趣,她看到快四更才睡下,大早上又有生物钟强行踹她起床,睡眠时间严重不足,到点了还困着。
但等了好一会儿,前面人仍是没反应,逢光再想睡也得开眼看看什么情况。
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她努力睁开条缝,眯眼望着一动不动的任赛娘,生出疑惑,但摸黑上前去,凑在人胳膊旁瞅,也没瞅出个问题来。
直到赛娘提醒:“掌柜的,看东西要睁开眼。”
她点上油灯,扒拉掌柜突发无力症状的眼皮,又道:“盆里有条小蛇,今天的早餐得换一个了。”
逢光彻底惊醒,低头就去瞧木盆,赛娘也顺其意将盖子移开了点。
的确能隐约看到两颗豆豆眼。
略略略~
小蛇又在对人类吐舌头,歪歪脑袋。
逢光大怒。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
还我米粉来啊可恶的小蛇那可是我帮卫家阿姐扛大包得来的劳动报酬——卖可爱也没有用!
一手拉住想和小乌梢干架的自家掌柜,一手将盖子移回去隔绝两人的对视,任赛娘无奈安慰她:“袋子里还有小半袋呢,中午还能吃上。”
“哼。”逢光张牙舞爪半天,终是泄气。
毕竟也不能真去找条小蛇的麻烦,总不至于为了一盆粉把它宰了吧。
欲直起身的动作顿住,她忽地陷入沉思。
不至于……吗?
又推开盖子瞧了半天,最后冷漠的逢大掌柜决定:让此蛇粉债身偿。
“看着要蜕皮了,店里有密眼的篓子吗?先把这只乌梢抓起来好生养着吧,等皮蜕下来,就放它走。”
《神农本草经疏》曾有云:“蛇蜕,味咸、甘,平,无毒。主小儿百二十种,惊痫瘈疭……”
总之,蛇蛇蜕下来的皮是味很有用的中药材,无论是留下自己配药,还是卖给药房赚些零用,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这蛇乖巧得很,直接就顺着她的手指爬了上来,绕着指根自顾自地开始跟尾巴捉迷藏,看起来也是想留下的。
逢光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轻轻掐住小蛇的七寸,就打算往赛娘找出的袋子里送。
“咝——!”
一直温顺任人摆弄的小乌梢在此时突然暴走,再度吐出细长的蛇信子,不断发着咝咝的气声。
小小的身体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尾巴“啪”的一下缠上人类的手腕,绞紧,拧着身就想逃离。
与此同时,门边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欻”声——云牧紧急刹住要进来的步子,向二人诚心发问。
“这是哪来的?”
逢光无暇回答,只专心控制手上力度别伤着它。
赛娘则讶异地打量这一人一蛇:人微往后仰,皱起眉,撇开了头;蛇也一反前情地扯着脖子,朝后拧去。
一副互相间避之不及的模样。
“赛娘——注意袋口!”
逢光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喊了回来。
任赛娘牢牢拉紧袋口两端,中间只余了一道可供人拳头出入的口子。
逢光迅速将小乌梢送入袋里。
在她撤手的下一瞬,任赛娘立刻封紧袋口,卷绳捆住。
就这样,小蛇住进了临时的袋子里。
而上午将要去布庄取预订的几套新衣裳的任赛娘,也被赋予了买竹篓和罩布的新任务。
松了口气的逢光抚上眉心,对在门外仍不进来的云牧叹气:“我说,蚊虫不接近你就算了,怎么连蛇都要躲,你是重楼草成精吗小云?”
她将袋子拎远了些,里面瞬间变得安安静静。
“你看,一下就不躲了。”
再拿近些,则又开始烦躁游走。
“诶,又在乱窜了。”
云牧后退,远离逢光,皱眉冷声道:“不要让它靠近我。”
“嗯?你怕蛇啊?”步步逼近。
“说了别靠近我。”步步倒退。
“啧,你好歹睁眼看看,我手上哪还有蛇,早给赛娘放好了,用它逗你?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心疼我的药材……逢光默默心想。
“拿过蛇的手也别接近我。”
云牧发出警告。逢光只好止步。
最后在几人的深思熟虑之下,小乌梢被暂时放到了少人出没的库房角落里去。
想到这,身处大堂的任赛娘转向云牧,说:“看掌柜的意思,后面几日也是要将蛇安置在库房里头的,为了你俩的心理健康,你最近就先别靠近那儿了。”
她笑着,拍拍后者的胳膊:“那条小蛇见到你就怕,可别把咱掌柜的宝贝蛇蜕给吓没了。”
云牧淡淡地撇开头,语带嫌弃:“让我去我都不会去。”
说话间,手中抹布被扯下桌,尾巴顺力翘起个弧度,搭上邻桌客人不小心扫下来的茶杯。
电光石火之息,客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伙计已经托着杯底,将其放回了桌面上。
“客人小心些,请慢用。”
“哎呦真是谢谢,你这个伙计动作够快的嘞。”客人赶紧拍拍差些被洒到的衣角,向这位热心的小伙计道谢。
“应该做的。”云牧礼貌笑笑,走向下一桌,转头间对上了旁边邬四娘的目光。
微不可察地停顿后,尚未完全消失的笑容再次加深,像对待每位客人一样,点头回应了对方的浅浅一笑。
邬四娘也只像是寻常问候下一般,简单打过招呼后便低下头,端起茶慢慢啄饮起来。
白烟浮起,遮住了眼中的深意。
“小云,休息够了就快回来,别抢英娘的工作了,我这可不能没有你。”
那边任赛娘进厨房前,还特意回身,对着声称厨房蛇味太重不要进去工作的云牧嘱咐道。
“就是!别总想找借口偷懒,都给你放一个多时辰的假了。”出来找东西的逢光闻言,也这般赞同道。
云牧垮肩,慢慢吞吞地往后厨走。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几天,也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也无危险人士找上门来,一切都很和谐……直到第三日的晚上。
彼时打了烊,照旧做着自己事儿的各人分散在后院和大堂,要么在习武,要么在习字,还有俩闲人各玩各的。
今晚陈府的订单并不多,云牧也不需要像前几日那样帮忙送过去,故她吃完晚饭后便回屋了。
逢光则蹲在树边边的小库房里,透着竹篓上蒙着的薄纱,细心观察小蛇的情况,耳中是屋外赛娘的指令,认真且严厉。
“手稳。”
“屈膝。”
“臂打直。”
就这样伴着背景声,逢光满足地撑住下巴,静静瞧小蛇在篓子里边蹭边转,缓缓地,慢慢地,让人沉迷。
就是腿蹲得有些麻了。
逢光站起身,揉揉腿肚,打算结束今日的赏蛇小会。
才伸手拿起用来盖篓顶的大板子,院里就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嘭啷的声音,惊得原本安稳打转的小蛇在篓里弓身乱窜。
她飞速将板盖好,并将其掩在角落里,同时迅疾回头,朝外看去,只见任赛娘和温美美已经停下了动作,防备地望向前方。
又有情况?
逢光翻出腕间暗器就往外冲。
这地是不是风水不好啊,隔三岔五就要来事儿,师母到底是怎么选的址?
已经开始没大没小地吐槽自家长辈眼神不好的逢光在心中如此大言不惭地想到。
出门定睛一看,竟然还是位熟人——今晨才离开的邬四娘嘴角带血,勉力撑地,身边还散落着各色瓦块,甚至马棚的杂草堆都被从天而降的人撞散了。
逢光太阳穴猛然一跳,眼前发黑。
不等她说话,二楼的窗上就传来一声震惊的大叫:“邬姑娘!”
一直俯趴在窗边记写东西的卫知乐看着底下这一幕,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几日资助的可怜姑娘竟然也是位武林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