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国懵了。

    礼物也收了,诚意也给了,怎么还是不行?

    难道是嫌礼物不够重?

    “小天师,这……”他急了,上前一步,还想再争取一下,“您到底要怎样才肯出山?只要您开口,无论什么条件,国家都可以满足!就算是……就算是要重建这座龙虎山道观,要多少钱,要多少人,我们都……”

    “我说了,不行。”吴忧打断了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答应了师傅,要在这里守观三年。如今才一年,期限未到,不能走。”

    这是老道士临终前的遗言之一。

    老道士说,他死后,吴忧必须独自守观三年,静心潜修,将龙虎山道法彻底融会贯通,方能下山入世。

    在吴忧看来,这是师傅对他的最后一道考验,也是一种保护。

    承诺就是承诺,不能违背。

    沈卫国听到这个理由,彻底没辙了。

    他总不能强行把人绑下山吧?

    别说他没这个胆子,就算有,他也打不过啊。

    他颓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孩,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难道,华国注定要错过这位数百年不遇的真仙吗?

    就在沈卫国心灰意冷,准备无功而返的时候,道观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显得有些蹒跚,还伴随着苍老的咳嗽声。

    吴忧和沈卫国同时向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旧军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在一名警卫员的搀扶下,正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道观走来。

    沈卫国看到来人,脸色剧变,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陈老!您怎么来了?这山路这么滑,您身体又不好,太危险了!”沈卫国又惊又急。

    来人,正是那位退隐多年,但威望依旧极高的陈姓老首长!

    陈老摆了摆手,喘了几口粗气,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容:“小沈,你能来,我这个老头子,怎么就不能来?”

    他推开警卫员的搀扶,目光越过沈卫国,看向了站在院子里的吴忧。

    当看到吴忧那身紫袍和那张稚嫩的脸时,陈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和感慨。

    他没有像王振那样惊诧,也没有像沈卫国那样恭敬中带着试探。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吴忧,就像一个看自家晚辈的慈祥长者。

    “像……真像啊……”陈老喃喃道,“和你师祖,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吴忧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师祖?

    老道士的师傅,他只在老道士的嘴里听说过,据说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陈老没有急着进院子,而是先在观门外,对着这座破败的道观,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这三个躬,拜的不是吴忧,而是这座龙虎山道观。

    行完礼,他才在沈卫国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院子。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国家大事的话,也没有谈什么利益交换。

    他只是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颤巍巍地坐下,像个普通老人串门一样,开始拉起了家常。

    “小天师,我叫陈建国。六十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在山下打游击,被樱花的人追杀,他们似乎懂的妖术,我身负重伤,是你的师祖,清虚道长,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的。”

    陈老的声音很慢,但很清晰。

    “那时候,这道观可比现在气派多了。你师祖他老人家,仙风道骨,一手雷法使得出神入化。”

    “不仅杀的对方人仰马翻。”

    “还救了我,也救了我那一整个连的弟兄。”

    “临走前,你师祖没要我们任何报答,只说,龙虎山弟子,护的便是这脚下的神州土地。他给了我一道护身符,就是那道符,后来又替我挡了好几次致命的灾祸。”

    说着,陈老从贴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已经变得焦黑,碎成几瓣的桃木牌。

    吴忧能感觉到,那木牌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但与自己同根同源的法力波动。

    那是龙虎山的护身符,没错。

    “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陈老抚摸着那块破碎的木牌,眼中满是感激,“后来,我又来过几次,想重修道观,为你师祖重塑金身,但都被你师傅,也就是清玄道长给拒绝了。”

    “你师傅说,香火情分,不在金银,在人心。龙虎山与国同休,只要这神州安好,便是对祖师爷最好的供奉。”

    沈卫国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749局查了半天都查不到的龙虎山传承秘辛,竟然在陈老的口中,如此轻易地被道出。

    原来,国家高层与这最后的道门正统之间,还有着这样一份深厚的香火情分。

    吴忧也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傅,那个邋遢、嗜酒,整天乐呵呵,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忧国忧民之色的老道士。

    师傅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徒儿,记着,我们是龙虎山的天师。天塌下来,我们得顶着。”

    陈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站起身,再次对着吴忧,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头子今天来,不为国家,不为政府,只为我个人,来还这一份迟到了六十年的香火情。”

    “我也不求小天师为国效力,那太沉重了。”

    “我只想说,如今,这神州有难,妖邪渐起,百姓将要遭殃。你师祖、你师傅他们拼了命守护的这片土地,快要乱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吴忧。

    不谈利益,不讲条件,只叙一份香火情,只陈一个事实。

    沈卫国紧张地看着吴忧,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连陈老出马,用这份横跨三代人的恩情都无法打动这位小天师,那他们就真的可以放弃了。

    吴忧沉默了。

    他的脑海里,一遍是师傅“守观三年”的叮嘱,一遍是师傅“天塌下来要顶着”的遗命。

    两个念头在他心中交战。

    他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的恳求和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他又想起了昨天那两个绝望的军人,想起了那只草菅人命的黄皮子。

    山中一日,世上已千年。

    若真在山上枯坐三年,山下的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师傅啊师傅,你到底是想让我死守规矩,还是想让我……随机应变呢?

    此时微风袭来,吴忧身旁的渡人经吹动,吴忧扫过。

    道随心动。

    “道如风一般变化,如若世界遭遇灾祸.........”

    “我辈天师,当斩妖除魔。”

    “此为,一切之始。”

    “我们当道士的啊,最重要的是随心,如若自己的心被条条框框束缚,那还修个鸡吧的道啊!”

    “咱们又不是那些和尚。”

    风带来了师傅曾经的话语。

    吴忧微微一笑。

    他已经明悟。

    炼心已然完成。

    接下来,他的任务,是荡平世间厉鬼........

    明白所有。

    他抬起头,看着陈老和沈卫国。

    在两人无比期盼的目光中,他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沈卫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陈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笑容。

    “不过,我有个条件。”吴忧又开口道。

    “小天师请讲!别说一个,一百个都行!”沈卫国连忙说道。

    吴忧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那片菜地。

    “我下山可以,但这片菜,得帮我找人看着。每天早晚浇水,一次一瓢,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能走,但多少也得留个人看家不是。

    要不然以后他回来,这被改造成景区,他回自己家还得掏门票钱不是。

    沈卫国:“……”

    陈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请动一尊真仙下山的最后条件,竟然是……帮忙照看菜园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