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得人心烦,将淑芳斋里此起彼伏的争执声,一路传到慈宁宫的回廊下。
晴儿正陪着老佛爷临帖,狼毫笔尖落在宣纸上,墨痕如行云流水,却在听到那熟悉的喧嚣时,微微顿了顿。
“晴儿,手怎么抖了?”老佛爷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处微歪的笔画,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她近日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宫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唯有晴儿陪着写字时,才能寻得片刻安宁。
晴儿连忙收摄心神,提笔补正笔画,轻声道:“许是窗外风大,扰了心神。老佛爷别担心。”
她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了然。
算算时日,淑芳斋里的那两位,没有永琪和尔康在中间调和,应该是要闹到不可开交了。
前世她被紫薇的柔弱表象蒙蔽,只当小燕子任性妄为,一次次出面调解,这一次,她早已看清二人的心思,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老佛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宫里啊,就没个清静日子。前几日皇帝还说,紫薇那孩子性子温婉,该能安分些,可瞧着这动静,怕是又被小燕子带偏了。”
晴儿搁下笔,起身替老佛爷续了热茶,指尖触到茶盏的温热,语气愈发沉静:“老佛爷放宽心,年轻人性子跳脱,难免磕磕绊绊。”
“只是宫廷不比民间,规矩要紧,想来她们闹过这一阵,便会收敛了。”
晴儿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清楚,小燕子若是能收敛,便不是小燕子了。
如今的淑芳斋,怕是早已暗流涌动。
紫薇虽被皇上认下,却因之前主角团屡次闯祸,只得了个普通格格的封号,份例远不及从前小燕子当还珠格格时丰厚。
永琪和尔康还在禁足中,连带着紫薇在宫中的处境也颇为尴尬,乾隆对她的喜爱,早已大不如前。
可小燕子呢?明明已经是个没有名分的普通宫女,却依旧端着从前格格的架子,挥霍无度,全然不顾紫薇的难处。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启禀老佛爷,晴格格,淑芳斋的金锁姑娘求见。”
老佛爷眉梢微挑,放下茶盏道:“让她进来。”
金锁快步走进殿内,一身青绿色的宫女服沾了些尘土,发髻也微微散乱,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礼,起身时眼圈泛红,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老佛爷,晴格格,求你们去帮帮我家格格吧!淑芳斋都快被拆了!”
晴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金锁向来会做人,这般急切模样,多半是为了替紫薇博同情。
她面上却依旧温和,轻声道:“金锁你先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金锁吸了吸鼻子,一五一十地诉说起淑芳斋近几日的风波,语气里满是委屈:“我们格格如今只是普通格格,份例本就不多。”
“入冬之后天儿冷了,内务府送来的银丝碳,堪堪够格格一个人用。可小燕子偏说普通碳烟大呛人,非要也用银丝碳。”
“我们格格拗不过她,只好分了一半给她。这也就罢了,可昨日内务府送来的例份首饰和衣服,小燕子见了,说样式好看,非要抢着要。”
“格格忍不住,便与她理论了几句,可小燕子却说,她们是情同姐妹,格格的东西就该分她一半,还说我们格格小气,不顾姐妹情分。”
说到这里,金锁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劝说,告诉小燕子她如今还是宫女身份,按规矩不能穿格格的服饰,也不能用格格的份例。”
“可小燕子听了,反倒她更委屈了,说格格和奴婢都欺负她,还说五阿哥不会让她受委屈的。说完便跑出去,要去永和宫找五阿哥为她出头。”
晴儿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丝毫晃动,静静听着。
紫薇看似柔弱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她明知小燕子不懂规矩,却一味纵容,转头又让金锁来求助,无非是想借着自己的面子,向老佛爷或是内务府讨要更多好处,同时还能落下个顾念姐妹情分的好名声。
“那永琪帮她了?”老佛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金锁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无奈:“五阿哥还在禁足,根本不能见客。小燕子跑到永和宫,正好碰到了愉妃娘娘。”
“愉妃娘娘本就不喜欢小燕子,见她这个时候还来闹,当即就发了火,明确不许她再与五阿哥来往,还说若是再纠缠,便要禀明皇上,治她的罪。”
“五阿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也没办法。小燕子心里委屈,就在永和宫大闹了一场,砸了不少东西,最后还是班杰明画师赶过去,把她带到了如意馆。”
“班杰明?”晴儿眉梢微挑。
她倒忘了这位洋画师,前世班杰明对小燕子一往情深,为了她付出了不少,可最终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啊,”金锁点了点头,“班画师怕小燕子再惹祸,便把自己这个月的例银全给了她,还哄着她说,让她拿着银子去买些喜欢的东西。小燕子这才转怒为喜,心满意足地回了淑芳斋。”
“可谁知,她刚回去没多久,内务府派来教规矩的嬷嬷就到了。”
说到这里,金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恐惧:“那些嬷嬷说,小燕子如今是宫女,按规矩不能住在东厢房,必须搬到宫女房去。”
“她们不由分说,就动手去搬小燕子的东西。小燕子哪里肯依,当场就翻出鞭子要打人。”
“可那些嬷嬷早有准备,皇后娘娘特意派了侍卫跟着她们,小燕子刚扬起鞭子,就被侍卫制服了。”
“我家格格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想替小燕子求个情,可那些嬷嬷一点情面都不留,连我家格格也一起训诫了一顿,说她身为格格,不约束身边的人,反倒纵容她逾矩,有失格格的体面。”
老佛爷听到这里,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放肆!”
她重重拍了一下桌面,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一个宫女,也敢在宫里持鞭打人,还敢觊觎格格的住处和份例?简直是无法无天!”
金锁吓得连忙跪下,连连磕头:“老佛爷息怒,小燕子也是无心的,她只是性子直,不懂这些规矩。”
“只是我家格格如今实在没办法了,嬷嬷们逼着小燕子搬去宫女房,还说若是她再不听话,就要禀明皇上,重罚她。”
“小燕子哭闹不止,淑芳斋里乱作一团,格格实在没辙,只好让奴婢来慈宁宫求晴格格。”
“晴格格,您素来心善,又与我家格格交好,求您在老佛爷面前美言几句,要么帮着教训教训小燕子,让她收敛些。”
“要么……要么能不能去求皇上吩咐内务府多送些东西给我家格格,也好让她多分些给小燕子,平息这场风波?”
终于说到正题了。
晴儿心中了然,紫薇这步棋走得确实精妙,她明知老佛爷注重规矩,却偏偏让金锁来求自己向老佛爷说情。
若是自己答应,便是徇私枉法,惹老佛爷不快;若是不答应,便会落下个冷漠无情、不念旧情的名声。
而且,紫薇特意提出让自己吩咐内务府多送些东西,更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想得到好处,又不想欠内务府的人情,还能让自己彻底卷入她们的纷争之中。
晴儿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金锁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金锁,你起来说话吧。”
金锁迟疑着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期盼。
“你说的这些事,我都听明白了。”晴儿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金锁脸上,“小燕子逾矩行事,嬷嬷们按规矩办事,并无不妥。宫廷之中,规矩大于天,无论身份高低,都该遵守。”
“小燕子如今是宫女身份,就该按宫女的份例来,住宫女房,用普通炭,穿宫女的服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以前她就是既想享受格格的待遇,又不愿受规矩约束,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金锁急道:“可是晴格格,小燕子她……她和我家格格情同姐妹,总不能真让她受委屈吧?而且她之前也当过格格,哪里习惯得了宫女的日子?”
“习惯不了,也要学着习惯。”晴儿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她之前能当格格,是皇上的恩典,如今恩典收回,她便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紫薇既然是格格,就更该明白规矩的重要性。小燕子不懂事,紫薇身为格格,本该好好教导她,而不是一味纵容。”
“你方才也说了,紫薇的份例本就不多,被小燕子这般挥霍,日子自然不好过。可这一切,都是紫薇自己纵容的结果。”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说的,让我教训小燕子,或是送些东西给紫薇,这两点我都不能答应。”
“小燕子有错,自有嬷嬷们教导,有皇上和老佛爷处置,轮不到我来插手。”
“我若是私下教训她,便是越权;若是送东西给紫薇,一来是坏了宫里的规矩,二来是助长了小燕子的气焰,让她觉得即便逾矩,也有人为她撑腰,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这对紫薇和小燕子,都没有好处。”
听到这里,金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是晴格格,我家格格真的很为难啊!”
“嬷嬷们咄咄逼人,小燕子又哭闹不止,再这样下去,淑芳斋怕是要出大事了!求您发发善心,就帮我们这一次吧!”
“善心不是纵容,规矩不能逾越。”晴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松动,“紫薇聪慧过人,想必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如今永琪和尔康还在禁足,皇上对紫薇本就颇有微词,这个时候更该谨言慎行,约束好身边的人,免得再惹皇上不快,得不偿失。”
“若你真为紫薇着想,你该回去劝劝她,让她不要再纵容小燕子,好好配合嬷嬷们,让小燕子学规矩。只有守好规矩,才能在宫里安稳度日。”
老佛爷在一旁点了点头,赞许地看向晴儿:“晴儿说得对。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坏。紫薇那孩子,还是太心软,也太不懂事了。”
“往后,哀家看还是让她少和小燕子搅和在一起,免得被带坏了。”
金锁见老佛爷也这般说,知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脸上满是失望与焦急。
她原本还想再多争辩几句,可看着晴儿坚定的眼神和老佛爷渐渐沉下来的脸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是,奴婢明白了。多谢老佛爷,多谢晴格格。奴婢这就回去告诉格格。”
说完,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殿外。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晴儿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紫薇的算计,她早已看穿。这一世,她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
“晴儿,你做得对。”老佛爷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宫里的人,心思复杂得很。紫薇那孩子,看着柔弱,心里的主意可不少。”
“她让金锁来求你,无非是想把你拉下水。你能看透她的心思,坚守规矩,哀家也就放心了。”
晴儿走到老佛爷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老佛爷过奖了。晴儿只是觉得其他的人和事,与我无关。”
她永远记得,当年她跟着萧剑离开后,常常梦到老佛爷那失望又不舍的眼神。
记得在大理的那些日子,她日夜思念着紫禁城,思念着老佛爷,却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老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绝不会再让自己留下遗憾。
老佛爷感受到她手心里的微凉,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只要你愿意守在哀家身边,哀家就比什么都高兴。往后,有哀家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也别想让你再受委屈。”
晴儿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红:“多谢老佛爷。有您这句话,晴儿就什么都不怕了。”
祖孙两人正说着话,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铜铃的响声也愈发急促。
晴儿知道,淑芳斋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紫薇碰了钉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小燕子更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接下来,她们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她并不担心,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容易被感情蒙蔽的晴格格了。她有老佛爷的庇护,有自己的智慧和底线,无论紫薇和小燕子耍什么手段,她都能从容应对。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小太监来报,说淑芳斋的小燕子拒不搬去宫女房,还在院子里哭闹不休,甚至扬言要去乾清宫找皇上评理。
老佛爷听了,脸色愈发难看:“简直是胡闹!皇帝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传哀家的话,让嬷嬷们严加管教,若是小燕子再敢闹事,就直接关起来,等皇上处置!”
“是,老佛爷。”小太监连忙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晴儿看着老佛爷怒气冲冲的模样,连忙劝道:“老佛爷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小燕子只是一时糊涂,等她闹够了,自然就会收敛了。嬷嬷们有皇后娘娘派的侍卫相助,定然能镇住她。”
老佛爷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疲惫:“哀家也不想生气,可这宫里的事,实在让人省心不得。晴儿,还是你最懂事,最让哀家放心。”
晴儿心中一暖,连忙替老佛爷捏着肩膀,轻声道:“老佛爷过奖了。能让您省心,是晴儿的本分。往后,晴儿会日日陪着您,为您分忧解难,再也不让您为这些琐事烦心了。”
老佛爷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有晴儿在身边,她确实安心了不少。
而此时的淑芳斋,早已乱作一团。
小燕子被侍卫制服后,挣脱不得,便索性直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闹不止:“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让我搬去宫女房?我是还珠格格!我是皇阿玛认下的格格!”
“你们这些狗奴才,也敢欺负我!我要去告诉皇阿玛,我要让皇阿玛杀了你们!”
几个教规矩的嬷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为首的张嬷嬷厉声呵斥道:“小燕子,休得胡言!你如今只是个没有名分的宫女,按规矩就该住宫女房,用宫女的份例!”
“皇上早已收回了你的格格封号,你若是再敢胡搅蛮缠,便是欺君之罪!”
“我没有胡搅蛮缠!”小燕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衣服也沾满了尘土,眼神里满是愤怒与委屈,“我和紫薇是姐妹,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她住正殿,我为什么不能住东厢房?”
“你们就是故意欺负我!紫薇,你快说话啊!你快告诉她们,我是你的结拜姐妹,我可以住在这里!”
紫薇站在一旁,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