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棉袄，指尖冻得通红，却还是将脊背挺得笔直，快步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去。
“金锁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
慈宁宫的角门外，守着的宫女素心端着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手里的洒金扫帚一下下扫着台阶上的残雪。
“晴格格说了，近来开始下雪，老佛爷身子容易不爽利，她得贴身伺候，实在抽不出空见紫薇格格，你还是请回吧。”
金锁脸上堆着恳切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素心姐姐，你就行行好，再通传一声吧。”
“我们格格是真的有急事找晴格格，不是寻常的闲话家常。”
“你看，这雪天路滑，我们格格在淑芳斋等得心急，我这一路跑过来，鞋都湿了。”
她说着，还不忘跺了跺脚上的青缎面棉鞋，鞋面果然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水。
素心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手里的扫帚顿了顿：“金锁姑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晴格格有令。”
“再者说，老佛爷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慈宁宫岂是说进就进，说见就见的？”
“紫薇格格虽是皇上认下的金枝玉叶，可如今这宫里的风向，你也该明白几分。”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金锁心上。
她何尝不明白，自从假冒格格的事没有妥善解决后，皇上对紫薇的态度便愈发冷淡。
再加上紫薇小燕子她们后来闹出的种种风波，更是一点点磨灭了皇上对她们的信任和疼爱，如今的淑芳斋，说是冷宫也不为过。
可偏偏，紫薇要找晴儿的这件事，是关乎着她后半辈子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的大事。
“素心姐姐。”
金锁咬了咬嘴唇，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塞到素心手里，“这是我们格格亲手绣的，不值什么钱，你拿着换杯热茶喝。”
“只求你能再去晴格格面前提一句，就说紫薇格格有万分要紧的事，只求见晴格格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感激不尽。”
素心捏着荷包，指尖触到那细密的针脚，脸上的神色松动了几分，可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将荷包推了回去：“金锁姑娘，这东西我不能收。”
“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免得在这里冻着，反倒让紫薇格格担心。”
金锁看着被推回来的荷包，心里一阵发酸。
她已经在慈宁宫的角门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好话都说尽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那扇朱红的角门，却始终紧紧闭着，连晴儿的一片衣角都没瞧见。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她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没办法了。
金锁垂头丧气地回到淑芳斋，刚一进门，就看到紫薇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方绣帕，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焦灼。
听到脚步声，紫薇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金锁：“金锁，怎么样？晴儿愿意见我吗？她怎么说？”
金锁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看紫薇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格格……晴格格她……她没见我。”
“慈宁宫的宫女说，晴格格要伺候老佛爷，抽不出空。”
“没见你？”
紫薇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来，手里的绣帕被攥得变了形。
“你就站在外面，连晴儿的面都没见到？金锁，你是怎么办事的？！”
金锁被紫薇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格格，奴婢已经尽力了。”
“奴婢跟慈宁宫的宫女说了好多好话，还给了她们荷包，可她们就是不肯通传。晴格格她……她是铁了心不想见您啊。”
“尽力了？”
紫薇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那平日里温婉柔和的面容，此刻竟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你所谓的尽力，就是站在外面被人几句话打发回来？”
“金锁，我养着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平日里的端庄娴雅荡然无存：“我告诉过你，这件事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你可倒好，连晴儿的面都见不到，你说你是不是个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金锁的心上。
她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格格，奴婢真的没用……可是奴婢真的尽力了……慈宁宫的人根本不给奴婢机会啊……”
“够了！”紫薇厉声打断她，“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没用的！我只要结果，结果你懂吗？！”
“我要见晴儿！你现在就给我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跪，是求，也要把晴儿给我请到御花园去！”
金锁趴在地上，浑身冰凉。
她只是个宫女，手无缚鸡之力，无权无势，慈宁宫守卫森严，晴儿又摆明了不想见紫薇，她能有什么办法？
“格格……奴婢……奴婢真的没办法了……”
金锁的声音哽咽着，“晴格格她心意已定，奴婢就算是再去十次，也是一样的结果啊……”
“没办法？”
紫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金锁，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能将人冻伤。
“我看你就是懒，就是蠢！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紫薇！你这话实在太过分了！”
一声清脆的怒喝从门口传来，紧接着，小燕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小雪让她的东厢房冷得没法待，她只好来紫薇的正殿取取暖，可一进门就听到紫薇在这里训斥金锁，小燕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小燕子叉着腰，走到紫薇面前，瞪着她说道：“紫薇，你凭什么这么骂金锁？金锁为了你，在雪地里跑了大半天，冻得瑟瑟发抖，回来还要被你这么数落。”
“晴儿不见你，那是晴儿的问题，关金锁什么事？你怎么能说她是废物呢！”
紫薇正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听到小燕子的话，更是火上浇油：“小燕子，这是我和金锁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小燕子冷笑一声，“金锁是我们的朋友，不是你的出气筒！”
“你以前装得温婉大方，怎么现在一遇到事就这副模样？”
“金锁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你，你不感激就算了，还这么骂她，你的良心呢？”
“我的良心？”紫薇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燕子的鼻子说道，“小燕子，你懂什么？你只知道打打闹闹，你知道我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处境吗？”
“皇阿玛对我心存芥蒂，尔康是个庶人，我要是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就完了！我如果完了，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欺负金锁！”小燕子寸步不让，“晴儿不想见你，肯定有她的理由，你不能把气撒在金锁身上！金锁已经够委屈了！”
“我欺负她？”紫薇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我还有什么心思欺负她？”
“我只是恨，恨自己没用，恨你们一个个都帮不上我！金锁办不成事，你只会在这里说风凉话，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大，整个淑芳斋都被她们的争吵声填满了。
金锁跪在地上，听着她们的争吵，心里又委屈又难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猛地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咬着牙说道：“好了！你们别吵了！”
紫薇和小燕子同时停了下来，看向她。
金锁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格格，小燕子，你们别吵了。”
“晴格格不肯见您，那奴婢就去慈宁宫附近守着。”
“晴格格总不能一直待在慈宁宫里不出来，老佛爷也总有要去御花园散心的时候。”
“只要晴格格一出慈宁宫，奴婢就立刻回来告诉您。”
听到这话，紫薇和小燕子的脸色都缓和了几分。
紫薇看着金锁泛红的眼眶，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可嘴上却还是硬邦邦地说道：“这还差不多。你记住，一定要盯紧了，不能错过任何机会。”
小燕子也走上前，拍了拍金锁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金锁，辛苦你了。这几天天冷，你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
金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又朝着外面走去。
门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
接下来的两天，金锁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慈宁宫附近的回廊里。
她不敢靠得太近，怕被慈宁宫的侍卫发现，只能缩在回廊的角落里，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忍受着刺骨的寒风。
第一天，慈宁宫的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太阳露出了一点微光，可寒意却丝毫未减。
金锁的手脚都冻僵了，脸颊也冻得通红，她几乎要撑不住了，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放弃的念头。
可一想到紫薇那焦急的眼神，想到淑芳斋如今的处境，她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两个宫女的说话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老佛爷今天午睡醒得早，心情好像不错，还让晴格格去御花园折几枝梅花回来，说是要插在花瓶里赏玩。”
“是啊，晴格格最喜欢梅花了，而且御花园的梅花向来开得最好，折几枝回来，慈宁宫也能多添点生气。”
“可不是嘛……”
两个宫女的声音渐渐远去，金锁却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手脚的僵硬，拔腿就朝着淑芳斋的方向跑去。
寒风刮在脸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点告诉格格这个好消息！
淑芳斋里，紫薇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满是绝望。
这两天，她等得心力交瘁，就连内务府的绣娘都已经来为她测过身量了。
她几乎已经认定，晴儿是铁了心要和她划清界限，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金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格格！格格！好消息！晴格格……晴格格要去御花园折梅花了！”
紫薇猛地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把抓住金锁的手，声音颤抖着：“你说什么？金锁，你再说一遍！”
“晴格格要去御花园折梅花！”
金锁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刚才听到慈宁宫的宫女说，老佛爷午睡醒了，让晴格格去御花园折几枝梅花回去！”
“真的？”紫薇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那原本黯淡的面容，此刻竟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焕发出勃勃生机。
她激动地松开金锁的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啊……”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渐渐放晴的天色，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又带着一丝坚定：“娘，是你吗？是你在天上保佑女儿吗？”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女儿不管的……女儿这一次，一定能逢凶化吉，绝境翻盘！”
金锁看着紫薇这副模样，心里既高兴又担忧。
她知道，紫薇这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次和晴儿的见面上。
紫薇激动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向金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金锁，你听着，接下来的事，至关重要，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一步都不能错！”
金锁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格格，您吩咐吧，奴婢一定照做。”
紫薇走到金锁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和晴儿在御花园见面之时，你立刻去找富察瑾。”
“记住，一定要告诉他，就说我和晴儿在御花园吵起来了，让他赶紧过来。”
金锁一愣：“格格，您怎么能确定富察大人一定会来？”
“你别管那么多，”紫薇打断她，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算计的光芒，“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把话带到就行。”
“等富察瑾到了御花园之后，我会想办法，让自己掉进湖里。”
“什么？！”金锁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叫道，“格格！您要跳湖？这太危险了！”
“御花园的湖水那么冷，您要是掉下去，会冻坏的！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
紫薇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富察瑾就在旁边，他也曾是御前侍卫，身手矫健，看到我掉进湖里，必然不会见死不救。”
“只要他救了我，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找皇阿玛，求他做主。”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到时候，我就哭着告诉皇阿玛，说晴儿因为嫉妒我，故意和我争吵，还推我下水。”
“老佛爷最疼晴儿，皇阿玛就算是看在老佛爷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责罚晴儿。”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富察瑾和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那皇阿玛就算是为了他自己的颜面，也一定会把我指给富察瑾的！”
金锁听得心惊肉跳，浑身都在发抖。
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格格……”金锁的声音带着颤抖，“一定要这样吗？这太冒险了。”
“万一……万一富察大人没有及时赶到，又或者……或者皇上没有相信您的话，那我们该怎么办？”
“到时候，您不仅会得罪晴格格和老佛爷，恐怕连皇上也会怪罪您啊……”
“没有万一！”紫薇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她紧紧盯着金锁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疯狂，“金锁，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明白吗？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这次不成功，我就只能嫁给尔康跟他一起去边疆了！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