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姐,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收!这不是天不好,没地方晾嘛……”
“没地方晾也不能挡别人光啊!这大杂院又不是你一家!”
林峰站在门口,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圆脸女人正麻利地收着竹竿上的衣服,一边陪着笑脸对一个叉着腰、颧骨很高的瘦削女人道歉。圆脸女人眉眼温顺,但动作利落,是庄家的女主人宋莹。叉腰的瘦女人是隔壁的吴家媳妇,院里出名的事多。
“请问,这里是庄超英家吗?”林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赶路后的沙哑。
争吵的两人停下来,看向他。宋莹打量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你是……江西来的林峰?哎呀,可算到了!快进来快进来!超英念叨好几天了!”
吴家媳妇也上下扫了林峰几眼,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旧包,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扭身回了自家屋子。
宋莹热情地把林峰让进院子。院子不大,被各家搭建的灶披间、杂物棚挤得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庄家住在东厢房,两间屋,外面是吃饭兼会客的地方,里面是卧室,用布帘子隔开。屋里收拾得干净,但家具老旧,墙壁泛黄。
“超英还没下班,在纺织厂。闺女筱婷上学去了,儿子鹏飞调皮,不知道野哪儿去了。”宋莹一边给林峰倒水,一边麻利地说,“路上辛苦了吧?房间给你腾出来了,就是小了点,以前堆杂物的,我和超英拾掇了一下,你先凑合住。”
所谓的房间,其实是庄家卧室隔壁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只能放下一张窄床、一个小桌,几乎转不开身。但窗户朝南,能看到一角天空。
“挺好的,谢谢表姐。”林峰放下行李,真诚地道谢。他知道,在这个人均居住面积不到四平米的大杂院里,能挤出这么个地方给他,已经极为不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莹摆摆手,脸上是真挚的笑,“你妈当年没少帮衬我们家,现在你回来了,有啥难处就说。工作的事……超英在想办法,不过现在返城青年多,工作难找,得等机会。”
林峰点点头。工作,是安身立命的第一要务。但他心里并不太慌。有了光字片八年的经验和脑子里的东西,他相信总能找到出路。现在的关键是,先在这个大杂院、这条小巷站稳脚跟,观察,融入。
傍晚,庄超英下班回来了。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的斯文和一丝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他在纺织厂当技术员。
见到林峰,庄超英很客气,问了问路上的情况,知青点的生活,然后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工作的事别急,我托人在问。街道那边你也去登个记。暂时先住下,慢慢来。”
庄家的晚饭很简单,青菜炒油渣,咸菜豆瓣汤,主食是米饭掺着红薯。女儿庄筱婷读高中,文静秀气,吃饭时话不多。儿子庄鹏飞小学刚毕业,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吃饭也不安生,被庄超英瞪了几眼才老实。
饭桌上,宋莹说起下午和吴家媳妇的争执,庄超英只是摇头:“吴家那口子,就那样,计较不完。忍忍吧,邻里邻居的。”
林峰默默听着,观察着。这就是1978年苏州普通市民家庭的日常,琐碎,拥挤,充满了细微的摩擦和无奈,但也有一股子顽强生活下去的韧劲。
晚上,躺在狭窄的隔间床上,林峰意识沉入空间。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他尝试着把桌上那个喝水的搪瓷缸子收进去——成功了。意念一动,缸子又出现在手中。最基本的功能还在。
他想了想,从帆布包里拿出仅有的几块钱和粮票,小心地放进空间角落。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放在这里最安全。然后,他开始盘算。
第一,尽快了解这个时代苏州的情况,特别是政策、市场和人们的需求。第二,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同时寻找机会。第三,观察这个大杂院里的人和关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许还能找到助力。
他的优势是什么?超越时代的眼光(虽然具体历史细节模糊,但大方向知道),企业管理和技术改进的实际经验(来自光字片),还有一个十立方米、可以储物甚至可以尝试种植或做点小实验的空间。
劣势也很明显:没有本地根基,没有启动资金,没有合法且体面的身份(一个返城知青,在很多人眼里甚至是“包袱”)。
不能急,不能冒进。林峰告诫自己。这里不是吉春,没有周秉义那样的内应,没有一开始就聚拢在身边的那批“特殊人才”。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要更加谨慎,更加贴合这个江南小城的节奏。
第二天一早,林峰跟着庄超英去街道办登记。街道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胖乎乎的,说话带着苏州口音的普通话,看着林峰的档案,叹了口气:“小林啊,回来的知青多,街道尽力安排,但你也知道,国营厂子招工名额紧得很。你先登个记,有临时工、季节工的机会,我通知你。平时呢,也可以看看能不能找点零活,糊糊口。”
话很实在,也没给什么虚妄的希望。
从街道办出来,庄超英要去上班,林峰说自己随便逛逛。他沿着小河慢慢地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苏州城比吉春秀气得多,河道纵横,石桥座座。但同样透着贫穷和滞重。沿街的店铺多是国营,货品单调。人们的衣着灰蓝为主,自行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偶尔有公交车喘着粗气开过。墙上刷着标语:“实现四个现代化”、“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他在一个茶馆门口停下,花五分钱要了一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里面茶客的闲聊。
“听说了吗?观前街那边,有人偷偷摆摊卖鸡蛋了!”
“胆子真大!不怕市管会抓?”
“偷偷摸摸的,抓也抓不完。家里鸡下的蛋,换点零钱,贴补家用嘛。”
“是啊,光靠那点死工资,怎么够?我家那口子,正琢磨着能不能从乡下弄点菱角、藕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