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声声低吼,雪魄形似白虎的身影在树丛里逐渐显现,它的利爪踩碎了身旁的灌木枝, 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雪魄睁着它那双充满怒意的猩红眼眸死死盯着苍羽, 看到他手中赤曜剑尖上挑着的鱼,怒意更是添上三分, 恨不得直接将他生吞活剥。
苍羽手腕一转,直接把鱼甩落在地, 迈步向前走去。
易凌见此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它有多危险么, 不要命了?”
苍羽瞥了他一眼, 甩开他的手:“你怕死?怕死就躲远点。”
“……?”易凌愕然, “你问我?可它是你引来的——”
“但也是你非要跟着我。”苍羽丢下一句话, 把他往身后推远,随后脚下用力一踩,转瞬间便提着剑冲到雪魄面前。
雪魄是冰灵力灵兽,性情残暴,结丹境以上的修士都有可能命丧其手,易凌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见苍羽主动凑到自己面前,雪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灵力裹挟着声浪,仿若化成实质般冲向他。但苍羽仍旧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散落的发丝随着声浪向后飘去。
雪魄看他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磨着尖牙,弓起身体,猛然跃起。
它巨大而通体雪白的身躯如同一股强劲的寒风,直直扑向苍羽。
苍羽眼神一凝,向后退了半步,手中抬起赤曜迅速横在身前,“铮”的一声,雪魄锋利的犬牙紧紧咬在赤曜剑身,灵兽的巨力让苍羽手臂一阵发麻。但他毕竟曾经历过长久的炼体,很快便恢复了力气,指尖点在赤曜上,灼热的火灵力即刻灌满了整柄剑。
他腕间一转,雪魄被瞬间震下。
雪魄似乎没能料到他会有这般实力,不免放轻脚步,不再和刚开始那般莽撞。
苍羽自然不会放过灵兽示弱的这个机会,他掷出赤曜,转眼间化作一柄锋利的长枪,直冲雪魄的命门而去。
但雪魄也是活了千年的灵兽,反应极快,赤曜只划破它的皮毛,但与赤曜接触的那部分毛发已经被火灵力灼烧干净了。
雪魄极为爱惜自己的毛发,顿时怒极,长尾如同银鞭一般横扫而来。
苍羽理应是能躲过这一击的,但他却站在原地丝毫不曾躲避,生生受下。
一瞬间,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击飞,重重摔落地上。
易凌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本打算出手帮忙,但忽而发现苍羽正偷偷用一种含着警告的眼神看着他。
易凌:“……”
他差点被气笑了。
于是他只能顿住脚步,看着雪魄一步一步走近躺在地上的苍羽,张开巨口就要咬断他的咽喉。
然而雪魄还未得手,整只灵兽僵在原地。
赤曜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苍羽手中,而他正握着剑柄,剑身贯.穿了雪魄的胸口。
灵兽庞然的身躯无力倒下,流出的血浸湿了苍羽的衣袖。
他站起身来看着脏污微微蹙眉,心想幸好提前换了一身粗衣,不然……这灵兽血的味道用清洁咒是完全洗不掉的。
苍羽收起赤曜,蹲下身在雪魄尚有温度的身体上摸索,找寻哪块灵骨更适合做成刻刀。然而他并没有注意雪魄竟然没能死透,正用尽最后的力气挥爪而来。但当他感受到身边传来一阵罡风时却也来不及了——
他瞳孔微缩,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视线被遮挡,整个人被笼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竟然是白雀。
他感觉到紧贴着的胸膛微微震颤,头上传来一声冷笑:“你的确很不怕死,竟然敢用伪装的招数,嗯?”
不知为何,苍羽此刻竟然再一次觉得他有些像自己的师尊……尤其是生气时的语气。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因为一股血腥气传入他的鼻尖——生生接下雪魄一爪,肯定伤得很重。
苍羽挣脱开他的怀抱,果然看到对方因为受伤而疼得脸色发白,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方才对方搭救了自己,苍羽就算刚开始再怎么不喜欢他,也要报了这个恩情。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丹药喂到白雀嘴里:“疗伤的,吃吧。”
……看来苦肉计还是有点用处的。易凌看他态度和缓,松了口气。
雪魄这下是彻底死透了。
它的皮.肉消散,只剩下一具白骨。苍羽端详一会,最终取下了它的肋骨。
他回头看到白雀正蹙眉含着丹药,用舌尖把丹药顶到一边,满脸抗拒,像是难以忍受丹药苦涩的味道。
苍羽:“……”
他叹了口气,走到对方面前转过身,低下腰:“上来吧。”
易凌脸上划过一刹震惊,随后很快被欣喜取代。
看来苍羽还是懂知恩图报的。今时既然愿意背着他,那以后跟在他身边的事也板上钉钉了。
不过他还是得端着一些,含糊着声音明知故问道:“你这是何意?”
苍羽回头看了他一眼:“……丹药你若是吃不惯便不吃了。你身上有伤,我背着你先去找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易凌十分满意苍羽这番表现。他一边忍住嘴角笑意,一边慢慢地趴到对方背上。
……不愧是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易凌心想,虽然有时候苍羽不怎么听话,但现在为人处世不是颇有一道么?
他双手搭在对方肩头,看着苍羽的侧颜……没忍住帮他理了理方才搏斗时散乱的发丝。
谁知苍羽感受到他的动作,脚步一顿,冷眼回望,道:“你若再敢乱动,我便废了你的手。”
易凌:“……”
什么为人处世颇有一道,当他没说。
*
苍羽沿着银月溪走到一处宽阔平地,把白雀放下,对他道:“我去寻些断木生火,你在此处待着。”
易凌现在拿不定苍羽的情绪,本都跨出的脚步收了回来:“……嗯。”
苍羽转身便走了。
“……”易凌低头看着满是泥土的地面,脸色一黑。他当即用灵力割下一些草,再施展灵力编织成一个矮凳,最后才矜贵地坐下来。
光是干等有些无聊,易凌想着反正现在也不用因为身份摆架子,于是随手摘下身边的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在他还未步入修真界时,曾养过一只小团雀。那只雀儿肥肥胖胖的,也不喜欢飞。一开始易凌拿它没办法,但后来偶然发现在自己用树叶吹曲时,这只小团雀便会在自己身边跟着曲调挥着翅膀飞翔。
易凌便学了许多曲子,专门用来和它逗玩。
后来随着他技艺越发精进,方圆几里的鸟类在听到他吹曲时便都扑棱棱飞到他身边,大部分鸟类都只敢绕着他飞,但仍有某些大胆的会站在他的头上或肩上……不过这些都被吃醋的小团雀赶走了。
只可惜小团雀没能陪他很久……林晟那个东西竟然把它按在水盆里活活淹死了。
当时老皇帝也在场,他本想拦着林晟,但没拦住。于是他只能劝易凌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玩闹,不知生命可贵。
但易凌还是将林晟狠狠揍了一顿,老皇帝也没拦着。四皇子并不觉得一只鸟的命有多贵重,更不能理解易凌竟然为了一只禽兽打他这个皇子。因此二人便这么结下了梁子。
苍羽回来时看到的便是白雀坐在草凳上闭目吹曲,周围一堆鸟雀环绕,身上停驻着各色各样鸟类的一幕。
他心头一跳。
手中捧着的木枝被随手丢到地上,他着了魔似的缓步走到对方身边,将在他身上停驻的鸟儿全都拍走了。
……苍羽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邪。
不然为什么竟然又觉得此人很像师尊?尤其是被群鸟围绕时……若不是那张脸,他当真要把白雀当成易凌。
易凌感受到鸟儿振翅飞走的动静,睁开眼。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无辜逝去的爱宠,他眼中泛起一丝水汽,而隔着这层水雾,他看着和那只小团雀如出一辙赶走其他鸟儿的苍羽,轻笑出声。
当年他怎么没发觉自己这个小徒弟和小团雀有些相似之处呢?
……甚至最终也都是被他人害死的。
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让易凌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收起笑容,放下手,指尖的树叶被吹过的风带走。
“你回来了。”他抬手拍掉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鸟羽,对苍羽道。
苍羽嗯了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过于亲密,他后退一步捡回木枝,搭在二人之间,用火灵力点燃。
随后他直接席地而坐,拿出雪魄的肋骨,仔细打量起来。
易凌看着他手中的灵骨,随口问道:“你捕猎雪魄怎么只拿了它一根骨头?”
“我只需要这个。”
易凌:“一根骨头你有什么用处?”
按理说苍羽并不愿和他人交流太多,况且这是给师尊的礼物所做的准备,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沉默片刻,道:“我打算做一柄刻刀……用来刻送给师尊的镯子。”
“……!”易凌不过是随便问问,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他一时间有些后悔多余问这句,虽然挺高兴……但到苍羽送给自己的时候那岂不是没了惊喜?
嗯……不过分神回归本体时可以将这段记忆抹去,这样他便不会知晓了。
与此同时。
已经回到凌霄宫内,正与陆予风商谈正事的易凌本体忽而笑了出来。
陆予风惊愕地看着自己所指的魔修扰乱凡人界的死伤人数,完全没看出这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易凌:“……”
他的分神还没回归本体,并不知道在蓬莱岛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本体也感受到这种愉悦。
他表情一凝。
难不成是又“双修”……了?
第26章
不过这种愉悦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 想来也不会是“双修”。
再说,自己如今应该只是苍羽并不认识的陌生修士,若这么轻易就“双修”上了……
易凌不禁紧握双拳。
……罢了。等分神回归时都会清楚的。
坐在他对面的陆予风目光扫过他手, 似是注意到什么, 一愣:“萧寒,你的储物戒?”
易凌瞥了他一眼,将手掩盖在衣袖里, 再拿出时又戴上了——不过那自然不是原先那个, 只是外表看上去并无区别。
如果陆予风得知自己不光将储物戒给了苍羽,还分神伪装在他身边, 恐怕又要跟他再次产生争执。
这种事还是别让他知道最好。
“方才放在衣袖里忘了戴上。”易凌面色不变地随口道。
陆予风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费时间,低头重新谈论起正事。
蓬莱岛。
“这么看来——你倒是很敬重你师尊的么。”易凌手臂支在腿上, 手心拖着下颌, 眼中含笑地看着苍羽。
“……”苍羽默了片刻, 抬眸看向他, “这些远不及师尊对我半分。”
他这话说的……易凌听着都有些害臊, 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不过苍羽并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转眸将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灵骨上。他指腹摩挲片刻,手中灵力化刃,熟络地在灵骨上雕刻起来。
若是说易凌对于雕刻一事毫无天赋……那苍羽则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不出一会手中便出现了一个规整精致的刻刀。
易凌不禁愣住。
早知如此……那还不如让苍羽来帮自己刻张脸。但既然这样,那时苍羽遇到的自己岂不是一个无脸人——甚至身无寸缕——会被当成鬼怪吧。
堆起的篝火发出噼啪声,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易凌难免带上了些困意。
要维持这具身体还是太耗费灵力了, 而且他又受了伤,分神的灵力本就不能与本体相比,体内早就不剩多少灵力。
修士一般都会通过休憩来补充灵力,再加上他被火堆烤得暖烘烘的, 整个人愈发困顿。
易凌眯着眼,搬起自己织的小凳子蹭到苍羽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对方肩头闭眼入睡。
“……!”正在打量刻刀的苍羽被吓了一跳,他差点甩出胳膊把白雀打飞。
但又及时忍住了。
……看在对方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
但他又实在受不了白雀这张惨不忍睹的脸,抬起手,用一根手指顶住对方的额头,召出赤曜化作长鞭把人捆起来,放进了自己搭好的棚屋内。
做完这一切,他黑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肩,心想,这个断袖果然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确要提防着点。
次日。
易凌迷迷糊糊睁开睡眼,发现自己竟然足足睡到天亮,转头一望,苍羽正坐在棚屋外打坐调息。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运转灵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苍羽似乎是感知到他的动作,睁眼站起身,道:“既然你已清醒,那我便先走了。”
“?”易凌蹙眉疑惑道,“你这是何意?不是说好让我跟在你身边——”
“我只是暂时离开,”苍羽打断他的话,“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那我也要跟着去。”易凌迈步就要往前走。
苍羽声音忽而冷冽:“不行。”
易凌:“为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事?难道又打算以命相搏?”
苍羽听着白雀一连串抛出的问题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身为断袖这么关照自己……怕是当真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只是去紫云涧一趟,此事和你无关,也不会很危险,你就待在此处等我。”念及此,苍羽更是彻底断绝了白雀想跟着自己的念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易凌:“……”
怎么他一觉醒来,苍羽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么躲他?昨天晚上不是还愿意跟他谈谈话吗?
紫云涧。
此处并不是很远,他不消一会便抵达了。
苍羽走到一处断崖尽头再跃下,身后的瀑布内隐约有个洞口。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苍羽知道在山洞深处藏着的正是那块至少有千万年的灵石——正适合用来做镯身。
只是他来得不巧,在进入山洞后,发现灵石面前已经有几位修士。
其中一位衣着华贵,苍羽认出此人似乎是林晟。
林晟似乎对这块灵石颇有兴趣,他站在它面前细细打量,抬手摸了几下,转头对身后的几人道:“你们帮我把这东西带走,我要留着做个凉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