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易凌的意识被识海中难以压制的混乱思维搅乱得像一团黏糊的面团, 他仅剩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该做此事,但苍羽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丝毫不给退路。
本来他不至于沦落到会被徒弟强硬控制住行动的地步。
但……
他修的又不是无情道,怎么能抵抗得住露水丹和双修的一同加持。
更何况如今他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这直接相当于他同时承受了双重影响。
而好不容易变得听话一些的苍羽此刻好像又开始发疯, 明知易凌有多不愿, 却还是拉着他,从最细微末节之处。
“师尊……徒儿真的好难受……”让易凌这般两难的罪魁祸首此刻用着可怜至极的语气,目光肆意地扫过对方透红的每一寸肌肤, “求您……”
苍羽轻握住易凌的手, 让他的指腹与自己的完全贴合。
易凌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从未此般接触过他人, 陌生且让他忍不住退缩的触感格外明显。
他一时不知自己的眼神该放在何处,只能闭上双眼。
然而隔绝视觉后, 触觉和听觉反而被放大得十分清晰。
灼热的温度和乱窜的灵气正从二人接触的每一寸肌肤中传来, 耳边尽是苍羽的呼吸声。易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强撑着的意识也在被一点点蚕食。
掌心处感受到的热意愈发滚烫, 他的指尖也因为对方的触碰而有些疼痛, 而他那个大逆不道的徒弟则含住他的耳垂,口中呢喃,用最含情的语气一声声唤他“师尊”。
……这像什么话!
易凌完全受不得他在此时此刻如此称呼自己,狠下心来,准备咬破舌尖以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苍羽似乎料到他会这么做,易凌张口只咬到了对方及时拦住他的指尖。
他用的力不小,一股腥甜顿时在嘴里炸开。而苍羽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一双饱含情绪的眼眸略带笑意,道:“师尊别伤了自己,徒儿会心疼的。”
易凌什么退路都被他彻底堵死了。
在感受到的露水丹药效散去后,被多重感官的刺激下, 他终于承受不住,直接暂时斩断了五感,神识遁入识海之中缩成一团。
苍羽此刻当然很想闯入易凌的识海之中,去看看师尊究竟是什么神态。
是会怒而把自己打一顿,还是羞到连神识都透红?
但他明白自己如果当真这么做了……恐怕会直接被易凌毫不犹豫地赶出来吧。
他静静注视着易凌失去意识的面容,一寸一寸从他略微蹙起的眉间扫过,看过他泛红的眼角,最终落在那双格外勾他心神的唇。苍羽眼神中肆虐着汹涌的情绪,他轻抚着对方的眉眼,指尖沿着脸颊绕过下颚,然后停留在此处。
他用拇指指腹按压在对方的唇肉上,不断来回摩挲着,直到变得殷红似血才停下。
……没想到哪怕是这种事,师尊也不会生他的气。
苍羽的眼眸中微光流转,他凑近了些,在对方唇边落吻。他趴在易凌肩头,低声笑了笑。
……今时今日他总算发现,原来自己和那些觊觎师尊的人没什么不同。
他和他们一样,都想将师尊占为己有,都想让师尊对自己毫无保留地付出感情,然后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
他就像那些渣滓一样,用最坏最恶劣的想法,想把师尊困在身边,让对方眼中只有自己。
想到此处,苍羽眯了眯眼,双手绕住易凌的腰身,紧紧抱住他,脸颊轻轻蹭在他的脖颈间。
但他终究是要胜过旁人的。
易凌从不会给那些想利用自己的人好脸色。但苍羽哪怕几次三番触碰底线,易凌最多也只是逃避,从未真的责备过他什么。
那些苍羽以为的“动怒”,也只是误解罢了。
“为何要这般对我……师尊?”苍羽看着对方沉睡的侧颜,不自主地呢喃道。但易凌的神识在躲在识海里不肯出来,听不到他问出的话,也没法亲口回答他。
只是因为他是亲传弟子吗?只是出于师尊对弟子“应有”的责任吗?
但不论如何……如今易凌的确是尽他所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苍羽。
他不该像先前那样把师尊想得那般恶劣不堪。
苍羽深深地看了眼易凌,拂开他被灵泉水额前沾湿的墨发,与他十指交握。
*
易凌在识海里待了许久,终于调理好自己的心情,恢复往日神态,重新连上五感。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浴桶里,反而衣冠整齐地躺在床上。他转头一望,果然看见苍羽正站在床边,眼里带笑地看着他。
易凌:“……”
此刻他看到苍羽这种表情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件他不敢回想的事。
于是易凌飞快地移开目光,不过这点小动作自然是被苍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轻声笑道:“多谢师尊帮我。”
易凌脸上腾起一片红晕,他眼神躲闪,几番开口:“为、为师……”
这让他怎么说……?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不过幸而在易凌快被心中的尴尬折磨得体无完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紧接着丢进一个被捆住的人。
“萧寒兄,真是抱歉,我带着这小子来认罪——”林煜玄话说到一半,转头看见易凌面色泛红地躺在床上,床边还站着苍羽,心头一惊,改口道,“……我是不是坏事了?”
易凌仿佛终于看到了得以解脱的东西,道:“无妨。”他连忙翻身下床,低头一看——
林晟正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一大团麻布,眼含热泪地艰难抬头看着他。
“我打听到了,”林煜玄抬腿想踢林晟,被后者一个翻身躲了过去,“这小子故意在你面前闹事是吧。”
“……嗯。”易凌这才想起林煜玄和自己一样,在凡人界也有个显赫的身份。
当今的二皇子。
凡人皇帝如今还未立太子,殷国也不遵循什么一定要立嫡长子的规矩,本来林煜玄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那个,但很可惜在弱冠那年被圣上知道他是个死都不会喜欢女子的断袖。
再怎么有治国才能,不能延绵皇室子嗣永远都是皇帝不允许的,于是本就无心当太子的林煜玄便成功在修真界常住下来,不用再挂心别的。
不过修真界里什么灵丹妙药都有,在二十多年前,就曾有一位大乘期修士研究出能令男子孕育子嗣的丹药,虽然没留下药方,但仍有炼制好的丹药留存于世,只是一颗难求,全靠机缘。
最近凡人皇帝刚得知此事,于是又动了立林煜玄为太子的念头。
“人家都承认了!”听到易凌的答复后,林煜玄怒火中烧,他拎着林晟的耳朵,“你竟然还跟我狡辩?”
他一把扯掉塞在林晟嘴里的麻布,道:“去道歉!”
由于浑身被捆着,林晟只好像虫子一样挪到易凌脚边,苦哈哈地说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闹了。”
结果此人像控制不住本性似的,竟然又抬头想贴上去,眼里泛着光:“你看,我都给你道歉了,那你能不能打我一下?”
易凌向后退了一步,撞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的苍羽。
后者笑了笑,扶稳他,然后对着林晟道:“师尊,不如让徒儿替你罚他吧?”
“也行,”林煜玄直接替易凌答道,“反正这小子就交给你俩处置了,我还要回去陪我的道侣。”
林煜玄说完直接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只留着林晟一人独自面对两位看上去心情都不怎么如意的师徒二人。
林晟:“……”完了。
不过苍羽最终也只是用一柄普通的剑抽了林晟一顿。虽然没下死手,但每次用力都控制在不会皮开肉绽但会很疼的程度。
林晟有时真觉得自己怕不是不知什么时候把苍羽狠狠得罪过,不然此人为什么每次下手都感觉像是在压着直接一剑捅死他的杀意……?
*
乘飞舟到蓬莱岛只需两日。
第一日虽一片混乱发生了许多事,但第二日在易凌的刻意躲避——他又开了一间住房非要和苍羽分开住——之下,直到抵达蓬莱岛都没再出什么意外。
飞舟降落在蓬莱岛的临海浅滩,按照规定,只有各宗门弟子才能进入蓬莱岛,且弟子们在踏入蓬莱岛时会由入岛阵法随机传送到岛内任意位置。
刻意躲了苍羽整整一天的易凌终于想出了一个确保苍羽能拿到“千里江山图”的方法。
不过这件事并不能告知对方……也正好能让他考察一番苍羽经过自己五个月的亲自指导后,在众弟子当中究竟是什么水平。
他走到站在入口处的苍羽身边,对方见他过来,眼角一耷,楚楚可怜道:“师尊……您怎么躲了徒儿整整一日。”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易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咸不淡地抬手摸了摸他头上的白玉簪,问道:“你可准备好了?”
苍羽转头看向其他弟子,他们的师尊虽然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但对这些弟子都很慈爱,在临行前抬手摸了摸弟子们的发顶,以示鼓励。
于是苍羽笑着眨眼,指着那师慈徒孝的场面:“别的事都准备好了,但……还差那个。”
“师尊,你也这样摸摸徒儿好不好?”
第23章
……不好。
易凌下意识地就想脱口而出。原因无它,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直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干净。
但看着苍羽满是期待的样子,嘴里拒绝的话语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当真是败给他了。
易凌深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迎着苍羽一瞬不瞬的眼神, 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按在对方头顶。
但可能是手感太好, 他没能抵御住,揉了几下。
易凌轻咳一声,放下手, 道:“好了, 你去吧。”
苍羽眉眼微弯,他应了声, 趁着易凌不注意环抱住他,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松开。
“徒儿不会让师尊失望的。”他带着笑意转过身去, 迈步踏入秘境入口。
易凌被他措手不及地搂住, 吓得以为他又要当众做什么奇怪的事, 浑身一僵。
……没想到苍羽竟然愈发大胆了。
感受到心头传来的雀跃, 易凌脸色又黑了几分,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对苍羽做什么,只能故作平静。
在对方将要被阵法传送的前一刻,易凌开口道:“苍羽。”
苍羽乖巧听话地转过身看他:“怎么了师尊?”
易凌垂眸褪下自己指间的那枚储物戒,递到苍羽手中:“此物你拿着。”
苍羽有些讶然:“这般重要的东西……师尊当真要给徒儿吗?”
“不过一颗储物戒罢了,”易凌扫了他一眼,“我放了些丹药和干净衣物进去,你若有用到的地方, 尽管用便是。”
只是易凌悄悄在其上加了一层便于追踪行迹的定位咒,只要苍羽带在身上,不论在何地易凌都能立即找到他。
“好,多谢师尊, ”苍羽莞尔,他仔细收好储物戒,“师尊还有别的事要吩咐徒儿的吗?”
不知为何此时看到这般乖巧的小徒弟,易凌反而有些不习惯。他转眸移开视线,道:“并无。”
直到心头不再传来对方的情绪,周身也感受不到对方的灵力后,他才松了口气。
说出来真是有些丢人……明明他才是师尊,现在居然会对自己徒弟的行为提心吊胆。
易凌默不作声地用灵力从地上挖起一团堆积的泥土,在手中捏出一个小小的人形,分了部分神识附在其上。在周围修士未曾注意的情况下,他悄悄丢入传送阵法之中。
——这便是他想出的办法。
分出部分神识附身在死物身上再辅以法术掩饰,便不会有人发现真身。
至于为何蓬莱岛开启至今都无人用此方法,自然是因为分神一事只有化神境以上才能做到。而分神对修士自身的影响也颇为严重——倘若分神附身的东西受什么伤,修士真身也会同样受到伤害。
化神境以下的尊者哪怕想给自己的弟子提供便利也求不得,而化神境以上的大部分都是德高望重的白须老者,座下弟子数不胜数,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弟子用会带来不可知的风险的分神之法。
不过易凌并不在乎这些。
一是蓬莱岛内因为要顾及弟子们的修为差距,虽有危险,但不足以威胁到筑基境以上的性命——这也是易凌一定要让苍羽达到筑基境的原因;二是易凌觉得蓬莱岛里还没什么东西能伤到自己。
不论如何……这次“千里江山图”必须不能再被洛行舟拿到手了。
易凌眼眸微沉,他拂袖回到飞舟住房内,入定调息,将意识凝聚在已经潜入蓬莱岛的泥人上。
等弟子们都进入蓬莱岛后,飞舟便会启程回到凌霄宫,他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
蓬莱岛内。
一个小小的泥人正躺在地上挣扎。它似乎在学着如何控制自己的四肢,但总是因为不太熟悉而站不起来。
几经尝试后,它好像终于找到了诀窍,用小泥手扒拉着地上的石块,总算是从地上爬起来。
易凌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落魄。
他抬起手对着石头用力一锤以发泄怒意,结果却听到啪叽一声,自己的手黏在了石头上。
易凌:“……”
他错了,大错特错。早知如此他定然不会随便捏个泥人就附身上去!
不过幸好及时下起了雨,易凌这才得以解脱。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吸收灵气化形。
小泥人迈着两只小短腿一步步挪到溪水旁,找了个没被溅起的溪水浸湿的地方坐下。它伸出手引动着溪水里的水灵力转化为冰灵力,然后闭上眼……易凌好像没捏眼睛。
冰蓝色的灵力从溪水中源源不断涌出,将泥人一圈一圈包裹在内,最终汇集在泥人的额间,慢慢地被它吸收。
而随着灵力进入.体.内,泥人的外表也发生着变化。
它先是慢慢变大,直到与一般弟子的身量差不多,而后化出像人体一样细腻的皮肤,将泥身裹在内部,等全身都再看不出是个泥人之后,易凌用灵力仔细雕刻出一张人脸。
做完这一切已过去一个时辰,易凌探出头以水为镜,十分期待自己第一次雕刻的人脸究竟会是什么样……
然后他便被自己的手艺深深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