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易凌说出那些话后,苍羽心中留下的一些恨意和不甘都消失殆尽。
他从未见过易凌会有如此失态的模样,也没见过他会用这种带着歉意的语气对任何人。
至少……他现在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他的师尊从未厌烦过他。
“什么?”易凌接过婚书,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扔到一旁。
他的语气立即冷下来:“他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敢伪造。”
苍羽心中一时说不出的欣喜。
“既然师尊从不想责罚我,那……原本是想如何待我的?”
此时的苍羽仿佛回到了刚入凌霄宫的时候,水蓝色的眼眸中神采奕奕,易凌直直对上,愣了一瞬。
“我……我本想为你取字‘玄鸢’,收为亲传弟子。”
“然后带你修炼,教你功法,助你破境……”
易凌刚开始还有些局促,但他一开始想下去,嘴角便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苍羽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那师尊可不可以现在就唤我……‘玄鸢’?”
易凌一顿。
他似乎在取字后,只有动怒时才会连着姓唤他“苍玄鸢”,从没单独喊过字。
并且,对易凌而言,唤字……是很亲密的事。
对于他的师兄——陆予风,原名陆空,他也没独独唤过“予风”二字。
而至于对洛行舟……
易凌觉得自己当年实在眼瞎,竟然真觉得此人乖巧听话,是个十分合格的弟子。
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唤其他人的字和唤“玄鸢”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易凌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暂且认为毕竟“玄鸢”是自己取的字。
此刻看着苍羽期待的眼神,他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玄鸢……”
他似是从唇缝里挤出的话,若非苍羽认真辨认,恐怕根本捕捉不到这声细微。
苍羽凑近了些,贴在他耳边道:“师尊说得这么小声,我可听不清。”
易凌抿紧了唇。
他想,现在被困在幻境里,苍羽什么意识都没有,就算喊了他也不会记得。
当务之急,是该先让他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师尊……”苍羽见易凌没什么反应,眼角一耷,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求你了……”
易凌:“……”
这小子实在是太会利用美.色。
易凌在心中叹了口气,开口唤道:“玄鸢。”
苍羽:“师尊再唤一遍。”
“……玄鸢。”
“再唤唤。”
“……”
易凌闭了闭眼。
他双手按在苍羽肩头,把他推远了些:“好了,够了。我要与你说件事。”
苍羽正在兴头上,心情愉悦,他勾唇道:“师尊说吧。”
“……你可有觉得我和从前不同?”
事到如今,易凌觉得自己重生一事已没什么必要再瞒着苍羽。
对其他人他或许稍有顾虑,但他相信苍羽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因为哪怕是在各种误解之下,苍羽心中有再多埋怨,拥有一定实力的他对自己的“处置”也不过只是吸取灵力。
直到说清一切之后,他反而很快便恢复如常。
……易凌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好像对他从来都没有怨言。
苍羽:“……刚开始的确有这么想,师尊提这些做什么?”
易凌望着他,认真道:“你可相信轮回一事?”
苍羽一愣:“是指……重生?”
易凌点头:“是。本来在你攻入凌霄宫那天,你我都会死去。但我得到一次轮回的机会,重生后改变了曾经的一切。”
苍羽蹙眉:“所以师尊是重生了?不过……在我的计划里,理应只有我一人会死,师尊你又是为何?”
“……什么?”易凌敏锐地注意到,“你什么计划?”
“修士若想飞升,不是要积攒功德?如今我是魔域三尊之一,身上杀业无数,若师尊镇压了我,当然算得上一件大功德。”
苍羽平静地说着,像是和自己无关。
“你、你怎能如此!”易凌惊愕地看着他,“可我从未想过要这么对你——”
他本想着若能用言语说清当然是最好的,若不是当时亲眼看见苍羽斩杀了凌霄宫众人,他也绝不会出手。
在易凌心中,第一想法从来都不是镇压住他。
“不必谈论我的事,师尊,以你的修为,是什么人能伤到你?”
易凌:“……是洛行舟。在我镇压你之后,我的修为损失大半,最终只有结丹境。他趁我不备先出手让你魂飞魄散,随后杀了我,拿走了我的内丹。”
苍羽担忧地按在易凌的丹田处,看着他:“那时师尊是不是很疼?”
易凌面前什么衣物都没有,猛然被他接触到修士全身最敏感的地方,浑身一颤。
他拍掉苍羽的手:“……现在不疼。”
“可师尊为何会损失修为?其他修士从无这种情况,”苍羽道,“倒是不难猜出洛行舟会做这种事,他当年便对师尊你爱而不得,最后因爱生恨也是正常的。”
易凌:“……?”
“先不论这些,”苍羽捻起易凌垂在身侧的发丝,在指尖环绕,“所以如今我面前的师尊,一直陪在‘另一个我’身边,只是无意间回到过去了,是吗?”
易凌有些莫名:“可我并非真的回到过去,这只是一重幻境,你不曾清醒罢了,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你,何来另一个之说?”
“那不一样,”苍羽咬着牙,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我没有享受过师尊对我的照顾。”
“……那你想如何。”
易凌没什么时间陪他在这里玩闹。苍羽陷入幻境的时间越久,越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假,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醒来。
苍羽轻笑一声,揽住易凌的腰身,抚上炉鼎印。
“自然是……要做些我没做过的事。”
第33章
其实……苍羽并未对易凌说真话。
他没有什么计划。
他也不想死在易凌手里。
可在他亲眼目睹易凌情绪失控后, 就再也不愿见他落泪。
“你、你要做什么?”
易凌被他圈在怀中,二人双双陷入柔软的床铺里,呼吸交错, 他近乎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周身传来的暖意。
这显然比起先前的亲吻要更为亲密。
方才易凌或许还能将苍羽的行为解释为对自己的“报复”, 但现在……面对这种情况,他一时之间想不明白苍羽真正的意图。
而且……什么叫没做过的事?
“师尊觉得我要做什么?”苍羽看着易凌稍显窘迫的模样,眼底含笑, “怎的这么紧张?”
易凌向后一缩, 稍稍远离了他。
他撇过头去,道:“你我是师徒, 怎能……怎能如此亲昵。”
苍羽抚在他眼角的指尖一顿,转而轻笑道:“可这世上也没有会像我们一样亲吻, 也不会——”
“……你住嘴!”易凌转头怒目看他。
苍羽叹着气又把人拉进了些, 他臂弯环抱对方腰间, 道“师尊……你当真觉得我只是你的弟子吗?”
可易凌显然还不明白苍羽的意图, 又或是他无法戳破自己为自己所织的网。
他答非所问:“我本就是你师尊, 为何会认为你不是我的弟子。”
苍羽的眼神逐渐低沉,他绕在对方腰间的掌心不禁用力。
此刻他当真是想直接让易凌去面对他自己刻意忽视掉的那些东西,但他又明白……这些事若易凌自己不愿去想明白,那么哪怕他用再多的力气也不行。
未几,苍羽唇角带笑,揽着易凌起身,披上衣物踱步到桌案前坐下。
“不如师尊……来陪我处理公务?”
“这个时候你还要处理公务?”易凌蹙眉, “我又如何能陪你……魔域的要事若被我看见,那位‘圣上’不会怪罪于你么?”
易凌现在一心只想助苍羽尽快突破幻境,好拿到千里江山图,这样他便能尽快回到本体里。
可对方似乎对这个幻境乐此不疲, 本应在易凌告知重生一事时就该清醒,没想到硬是不肯出来。
分神与本体分开的时间越长,分神的修为会变得越低,等到他的修为降到连维持泥塑身形都无法做到时,再想回去就麻烦了。
虽然此处是幻境,但发生的一切事都会因为他们二人的决定而改变。
被人修得知魔域要务并非小事,况且那位魔圣修为未可知,易凌并无把握能解除此人盛怒一击。
“说是要事,其实大多鸡毛蒜皮,师尊不必……”苍羽目光落在桌案上,忽而发现其上正摊着那本手下搜罗来呈送给自己的旖旎话本,一顿。
易凌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当时竟然忘记合上,连忙伸手:“这种东西——”
苍羽却很轻易地拦住易凌的动作:“——原来师尊趁我不在时竟还看了这些吗?”
“……”此话他说得的确不错,易凌根本无法辩驳。
“可你不是说要处理公务,”易凌伸手挡住话本,“那、那就别再看这种话本了。”
苍羽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一声:“好。”
他将话本随手丢在一边,拿起一旁的毛笔,正要蘸上墨水时却蹙眉停下。
易凌以为他又想到什么歪主意,心头不免紧张:“怎么?”
苍羽用笔尖的软毛轻扫砚台:“没有墨水,我如何下笔?”
“……你让侍女为你送些过来不行么?”
“这不一样,师尊,”“嗒”一声,苍羽将毛笔搁在桌案上,笑着看向易凌,“我批阅公务所用的墨水须以人修灵力融入,与寻常的墨水是不同的。”
“这是什么道理?”易凌愕然看向他,“我从未听闻过,你莫不是在骗我。”
“怎么会,”苍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拿起已经批阅过的书信递给他,“师尊可以感知一番。”
易凌接过,果然在落笔处感受到他人的灵力。
“你们魔修……当真是无耻,”易凌怒而将书信甩回苍羽怀里,“你怎么跟他们学?”
苍羽笑而不语。
他手指捻起笔杆,转动笔尖,蹭在易凌唇瓣上。
“你做什么?”细小的痒意在唇上绽开,易凌下意识偏头躲开,“别玩闹了。”
苍羽挑眉道:“我没有在玩闹啊师尊,没有灵力我便无法落笔,可如今我身边的人修只有师尊一人。”
易凌听后仍在发愣,像是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苍羽早已对自己要做的事跃跃欲试,当然是等不得他想明白。
他手腕微微用力,笔尖于唇缝间扫动,他低声道:“师尊,张嘴。”
“不……”易凌有些抗拒,但脸上的炉鼎印又开始发烫,他控制不住地顺从对方的要求。
柔软的笔毛在他的唇齿间转动,引出一缕纯净的灵力,它逐渐被涎水润湿,又因为易凌的灵力冰寒,他只觉得像是含了一块冰在嘴里。
“拿……出去……”
易凌略有不适,他抬手握住苍羽的手腕,隐隐用力推离。
他一直无法吞咽,涎水几乎要含不住,只靠着自己仅剩的一点脸皮撑着。
苍羽虽然在兴头上,但也知道再这么逗弄师尊,恐怕自己不会好过。因此只能暗着眼神,将灵力绕在笔尖,带走对方近乎要从唇角溢出的涎水。
易凌这才敢捂住嘴喘息。
他转眸看见苍羽竟直接拿着笔在书信上落笔,心中更是一阵羞恼。
可他又没办法说什么,因为那股来源于他的灵力的确在苍羽的运笔之下逐渐转为朱色,与其他书信别无二致。
易凌凝望着他手中流转的笔尖,道:“你……你用其他人的灵力时,也是这么做的?”
苍羽手腕一顿,半是不解半是无奈地看向易凌。
也不知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样,怎会几次三番都觉得自己会对别的人做这种事?
不过他此时没什么看易凌愠怒模样的心思,垂眸一边继续批阅一边解释道:“不会,寻常我都是直接放.血,反正他们本就罪该万死,不必留性命。”
若换做是上一世的易凌,此刻定会觉得苍羽漠视众生性命,但现在——他自然更相信苍羽才是无辜的那个。
“……那些人,曾欺辱过你,是么?”他望着苍羽的侧脸,只觉得这远比初次见他时要冷峻许多。
“嗯。但他们无足轻重,”苍羽转过脸与他对视,面容上的冷峻也扫荡一空,“只要师尊对我好、在意我,便足够了。”
听了他这一番直白的话语,易凌难免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眸,似是在转移注意,抬手揉在苍羽的发顶,道:“……嗯。”
易凌眼神顺着他的手臂,看着他落在书信的笔迹上。
他目光一凝,双眸微蹙:“你写的什么?”
先前在苍羽递给他的书信上,他也曾看到这种……难以辨识的奇特符号。
苍羽默了片刻,幽然道:“那是我的名字。”
易凌愣住。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从未教导过苍羽习字,对方在拜入凌霄宫前又没什么机会去认字……如今能看懂书信,学会用生涩的字迹去书写自己的姓名已属实不易。
“从来不曾有人教过我这些,”苍羽眼神落寞,“师尊可不可以教教我?”
易凌被他这幅表情勾得心中满是愧疚,毫不犹豫地应下。
“可此处没有习字的纸张,”易凌道,“我如何教你?”
苍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他轻手将易凌放在桌案上,拿起毛笔,在易凌的下颌磨蹭。
他俯身在对方耳边道:“这不是有一张现成的‘纸张’么?”
“什、什么?”他们的距离有些危险,易凌心中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休要再胡来!”
“我不会做伤害师尊的事,”苍羽笑着催动炉鼎印,“师尊……请放松。”
……
苍羽于“砚台”中蘸了些墨水,用缠绕着凉意的笔尖在带着些温热的纸张上落笔游走。
他像是极为认真地写着,握住易凌微微颤抖的手腕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