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渝。”
他立刻将小团雀塞进袖子里,慌张转身:“上、上神大人……”
苍羽被衣袖彻底挡住了视线,只能听见那位“上神”的声音。
“你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
神君支吾道:“我……呃,大概都做完了……”
上神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呜……”神君最惧怕的便是他这种眼神,瞬间败下阵来,“我、我什么都没做。”
“先把功课做完再做别的,”上神道,他伸出手来,“灵宠先交由我保管,以免让你分心。”
纵使神君心里有百般个不愿意,还是只能慢吞吞地将小团雀交了出去。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落入上神手里的小团雀,在上神可怖的眼神威逼下回到屋子里,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册苦读。
待神君的身影离开视线后,上神垂眸看着小团雀头顶的梅花,抬手拂落。
在苍羽眼里,上神的面容像是蒙上一层雾,他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但那双碧蓝的眼眸,却让苍羽心头一跳。
他知道师尊最喜欢的便是自己的眼睛,本以为这世间仅他独一份,可——
这位上神的眼眸,为何……会与自己这般相似?
可他……不是一只团雀吗?
小团雀因为被拂去了梅花,愤怒地啄着上神的指尖。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在小团雀的眉心。
小团雀整只鸟顿时晕晕乎乎,苍羽的意识也随之慢慢暗下去。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听见上神低声喃喃自语:“你就这么喜欢他么……”
不知过了多久。
苍羽在一片朦胧之中听到一声压抑的哭泣。
“呜……当真、当真没有办法救它了吗?”
随着意识逐渐回笼,一股剧烈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他几乎快要呼吸不得,深.入骨髓的痛感每一刻都在折磨着他的精神,像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他努力睁开眼,入目是易凌蓄满了眼泪的双眸。
不……不是师尊,是那位“炽渝神君”。
看到它睁眼,炽渝的眼泪终究是止不住,一颗一颗落在小团雀身上。
“上神、上神,”他将小团雀捧起,递到上神面前,“小羽它还活着,求您救救它吧……”
上神用含着悲悯的眼神看着小团雀:“它的寿命已尽,我救不了。”
“为什么?”炽渝有些不甘心,“可您是三界的神明,为什么不能救它?”
“……世间万物,都有其命数,”上神伸手抚在神君发顶,“炽渝,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那您也会有寿命耗尽的那天吗。”
手中,小团雀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炽渝的目光随着他慢慢消失的生命而失去光彩。
“……会的。”上神道。
神君忍着内心悲痛,将小团雀放回鸟笼里,他蹲坐在地,把自己团成一团。
“那我为什么要坐这个神君之位呢?”他的声音闷在双臂里,“我没办法挽留小羽的生命,就连您也会离我而去……”
他呜咽起来:“我、呜……我甚至连任何一个仙术都学不会,你们都说我是上一任神君的子嗣,可、可我……我真的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神明血脉。呜、我什么都不是,连最低等的妖魔都打不过,就算您一直在教授我,可我完全没有一点进步……”
眼看炽渝的情绪逐渐失控,上神有些不知怎么办。
“你很好,”他坐在炽渝身边帮他顺气,“你才五百岁,对神明来说还只是个孩子,你还会成长的,只是暂时学不会那些东西,终有一天你会掌握。”
“……可我真的好笨,看到那些记载着仙术的典籍,我就忍不住犯困,”炽渝红着眼眶,“我做什么都只想着玩乐,完全没什么勤奋。大家都不喜欢调皮的小孩,我知道您有时候也烦我,但我就是不喜欢做功课。”
炽渝的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小羽身上,他抿了抿唇,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上神大人……您可以教我剑法吗?”
上神点头道:“自然。”
“我要找出是谁伤了小羽,替他报仇。”
“……你学剑法,是为了这件事?”上神蹙眉,摇头道,“那我不能教你。”
“为什么!”炽渝抬头看他,“我想替他惩戒那些恶人都不可以吗?”
上神淡然道:“你知道,身为神君,你应当做什么吗?”
炽渝沉默不语。
“你的剑,要护苍生。
“你的心,要守天下。
“不被外物所扰,不为一物动情,不以一事而怒。这,便是你应入之道。”
“……我明白了。”
上神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若当真明白,我会教你,但你需要用我给你的剑。”
炽渝有些不明白上神的意思,但为了习得剑法,他没再说什么。
上神站起身,道:“我去取剑,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炽渝“嗯”了一声,静静看着上神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走到鸟笼旁,隔着笼子与苍羽对视。
苍羽心头一颤,总觉得……这时,他的那双眼睛已透过“小羽”看见了自己。
所幸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苍羽知道,眼前这位神君体内应该同样寄宿着易凌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凄惨,但方才炽渝的表现就足以让他明白。
师尊……会知道自己就是“小羽”吗?
会因为“小羽”受伤而同样感到悲伤吗?
可他没有办法问出口,就连最后一丝意识也要坚持不住了。
上神离开了许久,久到炽渝觉得他根本没打算教自己剑法,只是找个理由离开。
他黯淡着眼眸,托起鸟笼准备回到自己的住所,就在此时,上神才缓步走了过来。
上神的脸色苍白,炽渝从没见他这么虚弱过。
他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木匣,递到炽渝面前。
“你的剑。”他道。
随着上神的靠近,炽渝似乎闻到了一丝对方身上的血腥气,他疑惑抬眸,却被对方躲过眼神。
炽渝接过木匣,轻柔打开。
“这柄剑,名为青霜,”上神轻声道,“以后你便用这柄剑追寻你所坚持的道。”
第39章
青霜。
他的本命剑。
从进入这段记忆开始, 易凌心中一直没什么感触,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看并不熟悉的陌生人的故事。
但直到……他通过炽渝的目光看到那柄剑。
那是他很熟悉的剑。
他一开始以为,这可能只是巧合, 不过剑名相同罢了, 也不意味着是同一柄剑。
可眼前“青霜”剑的气息,易凌不会认错。
的确是那个伴随自己多年的青霜。
本命灵剑的气息不会有相同——为何……自己的青霜,会在此时就已经被造出了?
易凌的心头止不住地颤抖, 眼前逐渐蒙上一片雾, 眼角感觉到有些湿润。他分不清这究竟是炽渝当时的情绪还是自己此刻的情绪。
为什么自己会感到这种难以压抑的伤痛呢?
他对自己是如何获得青霜一事没有任何印象。青霜像是在某天凭空出现,易凌除了和青霜结下灵契时的记忆之外, 丝毫不记得它是从何而来的。
…
炽渝已将青霜捧在手里,从剑身中流溢出的灵力亲昵地纠缠在他的指尖, 与他的灵力十分契合。
青霜……像是一柄专为他而生的剑。
上神见他接过,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松了口气, 又对他说了什么。
但易凌并没有听见。
这段记忆似乎受到他现在波动的情绪影响, 时间静止在了上神开口的那一刻。
随后,他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时间像是被无限制地拉长,仿佛有什么人在刻意控制,阻止他继续留在记忆里。
随着一阵头晕目眩,易凌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某股力量毫不犹豫地抽离,直直甩了出去。
“……师尊!”
苍羽即时扶住了易凌将要倒下的身形, 面露忧色,替他揉了揉眉心,“师尊感觉好些了吗?”
意识被拉扯的不适已淡去,但触碰到青霜时内心不断涌出的情绪久久不散。
易凌抹去自己脸颊上的凉意, 静静地看着他,道:“嗯。”
“师尊……”苍羽低下头,语气沉闷,“徒儿没想到,原来徒儿曾经只是师尊的一只灵宠。”
……灵宠?
易凌疑惑地看着他。
在记忆里,他从没觉得苍羽会是那只小团雀。但若要说来……那只团雀“小羽”,似乎与自己幼时养的那只很是相似。
不过既然苍羽会觉得自己是“小羽”,那应该是当时他的意识在它的身上——
既然苍羽都这么肯定,那易凌也不好再说什么。
“徒儿曾听闻,上界的神明若下凡界历练,‘地位高’的那些神明往往会降生为资质绝佳的修士,”苍羽的声音越说越低落,“以徒儿的资质……恐怕真的只是一只小小的灵宠。至于师尊——”
他忽然停下了话语,怔怔地看着易凌。
易凌手中变出了一朵梅花,抬手别在了他的发间。
“可我从未觉得你有什么不好,”易凌轻轻地捻揉花瓣,“这世上除了你,没什么人能做我的弟子。”
只是……弟子吗。
苍羽隐隐有些不甘心,但他还不能直接向师尊表露心意。
如今那位“上神”的存在更是让他不敢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灵宠化形都会顺着主人最喜欢的模样,虽不知炽渝神君最终是如何救下“小羽”,甚至让它跟着自己下凡历练,但苍羽已然明白了一件事。
若他如今的样貌是照着“上神”所化形的,那么炽渝神君——也就是师尊,他心底喜欢的,是那位“上神”。
原来师尊根本不是在喜欢他的眼睛。
苍羽心头一阵钝痛,疼得易凌也能深深感受到,他手一顿,问道:“你在……难过什么?”
难道又是因为资质的事?
苍羽不语。
他想,既然他一个灵宠都能随着师尊下凡,那上神又怎么会留在上界呢。
如果在人界的投胎转世样貌会与上界的自己一致,那师尊身边拥有着和上神一样的碧蓝眼眸之人,只有他和——
……洛行舟。
也是,洛行舟虽然没有最绝佳的资质,但比起苍羽来说已足够好,若要说他是那位“上神”的转世,也是有可能的。
在记忆中,苍羽就能感受到“上神”对“小羽”的敌意,他甚至连小羽头上的梅花都要打落,嫉妒之心实在太明显。
这也能说清为什么洛行舟会在上一世百般刁难自己——定是因为看不惯他天天黏着师尊。
但既然给了苍羽重获新生的机会,他绝不会再让这位“上神”得逞。
更不用说师尊也同他一样是重生而来的——这一世“上神”将毫无胜算。地位、资质都要比他好又如何,师尊在意的一直都是他这只灵宠。光会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破坏师尊和自己的感情,又有什么脸面被称为“上神”?
易凌看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心中的情绪忽而由低落又转为某种得意和喜悦,觉得有些莫名。
易凌:“……”现在他真是愈发不能把握小徒弟的情绪了。
“徒儿没有难过,”苍羽道,他观察着易凌的脸色,“徒儿只是在想……师尊是如何看待‘上神’的?”
虽然苍羽心中已确定了洛行舟会是“上神”,但他并不打算直接说出去。
因为他能隐隐看出……记忆里的炽渝似乎与“上神”的关系并不一般。
“我……?”
易凌蹙眉沉思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感觉,记忆中的事,我只觉得像他人所经历的事,不像是‘我’的记忆。”
这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那些记忆倘若真是他的,那他不该会有这种感觉,仿佛只是冷眼看过,除了青霜剑,他半点都没有感触。
可这颗记忆光球又会对他有所反应,证明这就是他的记忆。
难不成,是他的躯体经历过这些,而神魂已经是别的人了吗?
不,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易凌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夺舍。
“这样么……其实徒儿也有这种感受,不过先不说这些,”苍羽话锋一转,他抬手使出一个术法,笑着递到易凌面前,“师尊您看——徒儿的修为真的精进了!”
易凌抬眸看他,按上他的手腕,探出一丝灵力。
感受到对方明显变得深厚的灵力,他眼眸一亮,嘴角露出一丝弧度:“不错,没想到这段记忆竟让你到了筑基中期。”
只是易凌没有感受到自己有任何要突破的迹象。
他体内的灵力分明只增不少,但修为却一直停留在化神圆满,像被什么屏障拦住了。
易凌也曾为此不舍昼夜地看过无数典籍,但都无所获。
化神境修士的寿命只有五百岁,虽说易凌如今不过才二十三,但他明白或许这道屏障在自己耗尽时恐怕都无法突破。
更何况……如今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上一世他的突破是在通过与苍羽同修后,可这一世他早已同他同修过不知多少次,也没有什么效果。
易凌曾以为,或许是要“双修”才有效果。
可……同修与双修的效果除了某些方面,对修炼一事的作用并没什么不同。若同修解决不了他的问题,那双修也不能。而且他也没有上一世曾与苍羽双修的记忆。
总不能是因为……苍羽中的毒而让他突破了桎梏吧。
换作从前,或许易凌会将苍羽丢到山里,和上一世一样再中一次毒让自己试试。
但现在他现在只想让苍羽能完好地活下去。
至于他身上残留的情毒……虽然陆予风没有告知他解毒的办法,但这世间的情毒无非都是一样的——与人双修,情毒自然能解。
可若要让易凌为了活命去和别人双修,那还不如等死更好。
“师尊,”趁着易凌走神的这段时间,苍羽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他的手,“您对徒儿说话,可还作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