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上界。

    在一棵梅树下, 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有气无力地提着木剑挥舞。

    “第一式……”

    炽渝漫不经心地照着上神的要求,一边念着招式一边挥剑,心不在焉的他拖了老长的音,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极为不情愿。

    那木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重东西, 若是肯按下心来好好练,必然不会如现在这样。

    “第二式……哎呀!”

    炽渝呼痛一声,双膝一弯, 手中的木剑顺势飞了出去, 他砰一声跌倒在地,脸色浮夸地捂着自己的脚踝。

    他左看右看, 在不远处发现了自己想要找的身影,于是两眼一闭一睁, 眼角便唰一下流出两行清泪。

    “呜呜……好疼好疼……”

    炽渝一边啜泣一边揉着脚踝——为了显出自己很可怜, 他还偷摸着狠狠捏了一把。自从被上神带到上界后从来没吃过苦的他细皮嫩肉的, 很快那片肌肤就泛起了夺目的红。

    果然, 上神在发现他这里的动静后, 立刻走了过来。

    炽渝眨眼看着他,委屈道:“上神大人……我练剑受伤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会?”

    以往,炽渝想偷懒了都是用这个方式来向上神求情的。他心思单纯,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漏洞百出,但上神也不想强迫他做什么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基本上都会允他休息片刻。

    所以——炽渝眼巴巴地盯着上神,以为他很快就会微微点头让自己不用练剑了。

    “……”而按照炽渝印象里早该蹲下身来查看他伤口、关心他并让他休息去的上神今日却沉默了许久都未曾开口。

    上神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毫无情感地冷声道:“自己站起来,继续练剑。”

    炽渝听得一愣, 他慢慢睁大了眼:“继、继续?”

    “你未曾受伤,”上神道,“不过是想偷懒罢了。从前是我没怎么管你,但从今日起,你不可再偷懒。”

    炽渝委屈地低下头,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我不想……”

    忽的,炽渝按在地上的手一痛——上神竟又拿出了一柄木剑,用剑身重重打在了炽渝的手背上。

    而以往,上神根本不会这么对他……

    炽渝现在是真的疼哭了,他哽咽地捂着手,泣道:“呜……我就是不想练剑,为什么要逼我!”

    “你若不起来,下一剑,就不会是这么简单,”上神却好像没看见他哭得可怜,“这也不是再逼你。你既已成为神君,也要明白神君该做什么……你不能再胡闹了。”

    神君……又是因为神君!

    炽渝最讨厌听到上神提到这个,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鲛人族遗孤,为什么要当个什么神君。上神也从未问过炽渝想不想当,完全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就直接决定了这件事。

    他当然能看出来神君是个很重要的位置,所以他更不明白上神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位置随意交给自己。

    他也想努力做好,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天赋也没有生来就活在上界的那些小仙君们好,学不来学不好也是正常的,可偏偏……上神要寄予他那么高的期望,从前不责备他倒也罢了,可如今、如今竟然开始打他了!

    炽渝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他一把夺起木剑,红着鼻子站起来。

    他没有办法,一方面,害怕上神真的要揍他,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让上神失望。

    上神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教会了他那么多东西,一直以来对他也挺好的……炽渝不能因为上神只是对他要求严格就生气。

    于是炽渝眼角挂着两滴眼泪,一边咬着下/唇,一边乖乖地练剑,动作比刚才要认真了不少。

    上神见此,神色稍缓,他向后退了几步,又站在了不远处看着炽渝练剑。

    ——而他蹙紧的眉峰始终没能缓和。

    上神回想起前几日在《苍域记》上看到的东西,叹了口气。

    那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可炽渝还什么都不会,都只学了点皮毛……

    这也怪他,没能一开始就对炽渝狠心,于是一不小心就把这孩子宠得无法无天了。

    可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况且当初就算狠心了,炽渝也学不出什么。

    《苍域记》中写的东西……都是不可避免的。

    他虽然身为上神,但也无法干涉过多,否则,这方世界恐怕又要和从前的那些世界一样变得混乱,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崩塌、消散。

    炽渝还活着是他救下的结果,纵使他让三界认了炽渝为神君,可这天道终有一日还是要除掉他。

    到那时,上神无法出手,全都要靠炽渝自己去渡过这场劫难。

    “其实——他的生死已经定了,不是么?”

    一人走到上神身后,步履轻缓,看着显然不像这三界中的寻常人。

    上神沉默不语,微微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将目光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练剑的炽渝。

    “你今日倒是挺清闲,还有空来找我,”上神道,“你过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不是看你这么久了都没回去,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才过来的?你走之后,上上天的事什么都要我来做,你知道有多忙吗?”来人双臂环胸抱怨道,“我说你——该不会真的想替他改命吧?你当初跟我说要去苍域一趟可是只说了想来巡视一番,可没告诉我还要整这些。你不会真的被迷了眼吧?虽然这三界诞生于你我,但我们既然到了三界之中,必然是干涉不了因果的——唉,不过现在劝你也没什么用,一开始你就救下了他,定是早已被牵扯进去了,现在天道没追着你杀,也只是因为你的命格不属于这里。啧……我说你做事的时候不能再想想吗——”

    “凤倾——够了,你来此的目的如果是来劝我的,那还是回去吧,我不想听你废话。”上神被他念叨得头疼,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吧,”凤倾也识趣地没继续说了,转开话题道,“我这次来的确也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我……可能得去人界一趟。”

    “……?”上神蹙眉看他,“你去人界做什么?”

    “唉,”凤倾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我就是一不小心——我戴在身上很久的那颗宝珠掉了,没来得及拿起来……结果就掉进了这里,所以我就来了,现在发现,它好像因为跟了我很多年,吸纳了不少神力,因而开了灵智,这会……好像已经在人界投胎成人了。”

    上神波澜不惊地回道:“那看来它的天赋会很不错。”

    “……这是重点吗?”凤倾十分着急,“我生下来就戴着它,丢了我着急得很,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它居然变成了一个活物,我难不成还要把转世成人的它杀了炼回珠子?”

    “既然知道拿不回来,那你还去人界找它?”

    凤倾一脸愁相:“先看看能不能劝它变回来,唉,除了这种法子恐怕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了。”

    上神负手思忖片刻,道:“你可以去人界,不过你走了,那谁来看管苍域?”

    “区区一颗珠子能耗久,不到一炷香我就能回来——那我就走了。”

    凤倾捏了个法阵,转身便要走,临走时他又想起什么,对上神道:“你……你是真想一直护着他吗?那他若是没能挺过死劫,你还是要救他?”

    凤倾自然知道,上神始终有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让炽渝可以被天道容纳,只是……凤倾觉得以自己对上神的了解,他不会为了一个人而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也希望上神不要去做。

    “走一步,看一步,”上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我也无法给出答案。”

    真的没有答案吗?

    可能,他或许能够瞒过凤倾,但他骗不了自己。

    自从那天他竟然会想着给炽渝过一次生日开始……事情就已经不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他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任何喜怒哀乐都不敢存在于他的身上。

    所以他不会理解“痛苦”,更不会理解“喜悦”。

    可当他在看到了炽渝放的那些话本,发现凡人会格外看重自己降生的这一天——哪怕过去了很多年,年年都要在这一日为此庆祝,竟冒出了一个想法,他捡到的这个孩子,会不会也很想过生辰?

    ——他竟然会想精心准备一场生辰宴。

    这件事劳神又费力,他却没觉得有什么麻烦的,甚至在最后看到炽渝露出的欣喜时,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

    他头一次察觉到了“情”,可他不敢再尝试。

    悠长的岁月里,上神接触过的东西比漫天繁星还要多,但从没有过这样别致的体验。

    上神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炽渝是他的劫数,或许他会因此明白何为情何为欲,但所要付出的代价,很重。

    上神依旧不明白,虽然这是《苍域记》上的指示,那便是造物主想让他做的,可为什么却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要让自己明白这些他从不曾拥有、看重的东西?

    拥有情感……难道不会影响他的决断吗?

    第92章

    上神并不喜欢自己被情绪掌控的感觉。

    他一直认为, 做一件事就要考虑前因后果,要想清楚所有的可能性,要判断这件事能不能做、该不该做, 才可以最终下决断。

    但……他为炽渝做的许多事, 都不是这样的,反而是想到了就做了,什么考量都没有。

    这不像他, 他也不该这样,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尽可能地远离炽渝、也减少了和他的交流。

    可那孩子……总是喜欢黏着他,性子又张扬, 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让他避无可避。

    上神不懂七情六欲, 也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该如何去爱恨喜悲, 并不是不能看出旁人是怎么想的。

    他早就看出来炽渝对自己的心思了, 但他没选择点破。

    他想, 炽渝如今还小, 除了他以外,也没见过多少人,等以后自然会明白现在的想法有多荒唐可笑——

    “上神大人!上神大人!”

    ——上神的思绪被炽渝急切地呼唤打断了。

    他叹了口气,垂眸看向炽渝,道:“何事?不是让你练剑么?”

    “可是——”炽渝伸出手,“上神你看,我手上突然出现了这种东西, 看着好吓人!”

    上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竟忽而露出了一丝惊恐和慌乱。

    “?”炽渝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上神隐在衣袖内的五指紧握,似在发颤。

    他曾在炽渝手上留下了一道印,一来, 是炽渝以后的行踪他都会知晓,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偷偷跑到人界让他找了很久;二来,这道印,也会在炽渝即将面临危险之境时浮现出来,上神会感知到,而炽渝虽然不知道这个用处是什么,但看见了也会害怕,会自己过来找他。

    没想到……天道竟连一刻都不愿等了。

    ——炽渝的死劫,便是今日。

    可炽渝还什么都不会,要怎么才能……

    上神目光一凛,他忽而招出了自己的灵剑,指向了炽渝。

    炽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得向后退了一步,结果步伐不稳,不慎跌坐在地上。

    “你如此顽劣,”上神道,“是该好好教育一番。”

    不等炽渝反应过来,上神身后不知从哪儿出来两道人影,就这么直接把他架了起来。

    炽渝眼前一阵颠倒过后,发现自己居然被关在了一处极为空旷的纯白之地,像是一种结界。

    上神大人这是……把他关起来了?

    炽渝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今日也只是稍微偷了点懒,上神怎么就这般生气……

    他想着想着,又开始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在结界里摸不清方向,只能到处乱跑,可这结界太大了,他这样永远也摸不到头。

    最终,炽渝跑得累了,他慢慢蹲下,红着眼角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今天的一切都很奇怪,上神突然要逼着他练剑,在他手上出现一个奇怪的印记后,又什么解释也不说地将他关了起来。

    炽渝也想不明白是不是自己无意间犯了错,惹了上神不高兴才会这样。

    可上神从来不会这么对他的。

    炽渝一向调皮,也不是没有做过比不想练剑更过分的事——就算他不小心扯坏了上神那件华贵的衣物,上神也只是安慰了被吓哭的他,没有说过一句责备的话。

    对他这般好的上神又怎么会因为这件事就生气、甚至将他关起来呢?

    炽渝越想越委屈,他紧紧抱着自己,嚎啕大哭,委屈极了,听着十分可怜。

    他哭了很久,哭到都没有力气再哭了,才终于停下来思考。

    上神今日的状态很是诡异,好端端的一个人,性情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炽渝别的方面可能不太行,但他小小年纪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比那梅花树上的花还多,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一个可能性——

    上神莫非是在瞒着他什么吗?

    炽渝记得,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

    当一个人对你的态度突然转变的时候,要么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要么就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难道说……上神大人突然和别人一见钟情,那个人看他整日黏着上神,于是当着上神的面说了他不少坏话,导致上神对他失望至极甚至不耐烦了?!

    不行!

    炽渝猛地站起来,他想,绝对不能让上神被小人迷惑了!

    正当他想着该怎么逃出结界时,他忽而听到上方传来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

    炽渝正上方的结界,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缝。而还不等他高兴自己得来全不费工夫,却在裂缝中看到了令他浑身冰凉的一幕。

    上神……为什么上神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

    结界之外的天色暗沉,就像是炽渝曾在灭族那日所见的,巨大而可怖的惊雷不停落下,全都……劈在了上神身上。

    一向清风霁月的上神,此时几乎是被鲜血浸/透,从嘴角溢出的血沿着下颚滴落,渗入结界里,落在炽渝眉间。

    可哪怕是收了这么重的伤,上神的神色还是如往常一般平静而冷淡。

    他似乎发现结界出现了破损,眼眸微动,抬手想将结界重新修好。

    但炽渝既然都看清了结界外发生了什么,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上神一直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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