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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快乐网球(一)

    “……或许……你有听说过天衣无缝的极限吗?”

    毛利寿三郎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在空旷寂静的球场里格外清晰。

    幸村精市擦汗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依然瘫在地上的前辈。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茫然,仿佛没听清,或没理解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意义。随即,紫水晶般的眼眸里,非常缓慢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几乎可视的巨大问号。

    幸村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毛巾,走到毛利身边蹲下。在对方有些不明所以的注视下,他伸出手,用手背很自然地贴了贴毛利的额头,动作轻柔,带着点例行检查的意味。

    “没发烧啊。”他收回手,低声自语,语气里掺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喂喂喂!”毛利不满地咕哝,“没有在开玩笑啊。”

    幸村抬眼,目光落在毛利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球场上沉静锐利、洞悉一切的模样,也不是平日温润有礼的姿态,而是带着点探究和纵容的笑意,像在看一个还相信世界上存在圣诞老人的孩子。

    “嗯嗯,”幸村小鸡啄米般点头,语气敷衍得明显,“前辈没有在开玩笑。”

    毛利读懂了那眼神,瞬间变身成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

    “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尽管脱力只让他徒劳地挪动了一下,“小部长!我不是在说胡话!也没发烧!是真的有这个东西!有人亲眼见过!”

    幸村终于收敛了脸上那点散漫,正色道:“天衣无缝……居然真的存在?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某些人输不起的杜撰。”

    传说中的天衣无缝之极限,由网坛传奇越前南次郎所创,据说是抛开胜负、纯粹享受网球本身所带来的极致快乐才能抵达的境界。但自越前南次郎十几年前退出网坛,这传说便再未于职业赛场现身。相关传闻不少,可亲眼见证者不过寥寥。

    幸村自己国小便开启了无我境界,也曾好奇尝试触碰那传说中的更深层领域。他自认天赋足够,对网球的热爱不逊于任何人,十年来未有懈怠,却始终未能摸到所谓天衣无缝的门槛,也从未见过任何人、哪怕是那些活跃网坛的职业选手也未曾开启过天衣无缝的大门。久而久之,只能将其归为夸张的传说。

    直到今天,这位相识的前辈站在面前,用如此确凿的语气告诉他:那是真的。

    毛利简直像遇到了知音,”对啊,我当时也觉得很夸张,但,今年元日我不是跟着叔叔他们回了一趟大阪吗?恰好遇到了四天宝寺的原哲也前辈,你还记得他吧?”

    幸村点头。四天宝寺是关西豪强,他对原哲也自然有印象。

    “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眼睛亮得吓人,说他见过有人打球时开启了天衣无缝,全身都在发光!”

    “……发光?”

    幸村擦汗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毛巾差点没拿稳。他转过头,脸上的游刃有余出现了短暂的裂痕,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前辈你认真的吗?”以及一丝“我是不是误入了凹凸曼片场?”的茫然。

    这实在有点超出他对网球——乃至对正常运动表现的认知范畴了。

    “……前辈已经过了看特摄片的年纪,对吧?”幸村试探地询问。

    “喂喂喂!”毛利不满。

    幸村艰难地点头,接上毛利的话,“好的,发光。”

    “对!发光!”毛利见他终于听进去了,急忙比划,“原前辈说得很清楚,就是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站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幸村沉默了足足三秒。他闭了闭眼,像在消化这个过于奇幻的信息,再睁开时,眼底那份荒谬感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的错愕从未发生,“请继续,前辈。”

    毛利见幸村听进去了,精神一振,努力回忆着原哲也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原前辈说,那光看着很舒服,不刺眼。可站在对面打球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你会觉得自己的斗志、集中力,甚至力气,都像被那光不知不觉地化掉了,提不起劲。对面那个人呢?好像根本不在乎输赢,就只是……纯粹快乐。但你费尽心思打过去的球,他可能随手一回,而回击偏偏就打在你最难受的地方……”

    “快乐?”幸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据说就是打网球最原始、最忘我的快乐。”毛利的声音低了些,带上复杂情绪,“原前辈说,四天宝寺天天把‘快乐网球’挂在嘴边,可那种会发光的快乐,好像从来没人真正达到过……反而在别人身上看到了。”

    毛利的语气里有困惑,有怅然,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四天宝寺出身者的微妙不甘。

    幸村沉默了。

    追求快乐的网球吗?

    夜风更凉了,吹过两人汗湿后微冷的身体。幸村看着毛利难得显露的、混合追忆与迷茫的神色,心中了然。这不只是对更高境界的好奇,或许还缠绕着对旧日母校某种理念的未竟情怀。

    “所以,”幸村开口,语气平和如常,“前辈最近避开晨训,是想脱离立海大的固定框架,去试着触碰那种更自由、更‘快乐’的感觉?想验证天衣无缝是否真实,以及……自己能否靠近?”

    “算是吧。”毛利抓了抓湿漉漉的红发,表情苦恼,“其实我也觉得有点不自量力。我连无我境界都没打开过,就好高骛远追求传说中的天衣无缝。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原前辈那句话——”

    ‘如果是因为快乐而开启的境界,为什么四天宝寺没有一个人曾经踏足过呢?是不是我们都太过愚钝?如果小毛利还在四天宝寺,是不是就能开启这传说中的境界呢?’

    夕阳落寞的余晖里,原哲也懊丧却强撑微笑的表情,再次浮现在毛利眼前。

    “所以我不停尝试,想办法去感受快乐……但我好像完全没办法领悟那种境界。”毛利喃喃自语。

    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过了片刻,幸村主动开口:“前辈感觉到快乐了吗?”

    毛利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开始挺快乐的。我真的不喜欢晨训,大清早人还没清醒就要跑圈,又累又饿。不参加晨训,我就能在自己想打球的时间自由地打。”

    幸村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毛利脸上,月光让那份坦诚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见前辈提起“自由”时,眼中确实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紧接着,又沉淀下某种更复杂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空茫。

    “一个人瞎练,是挺自在,也没什么压力。可有时候,对着墙打球,或者看海发呆久了,又觉得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毛利坦诚道,“刚来立海大时,我特别不习惯。大家都很努力,呆在这样的环境里压力好大。但当我一个人训练时,又会想起网球部里的大家……其实每天和那群家伙勾心斗角,偶尔……”

    他飞快瞥了幸村一眼,“……想着怎么才能在你手下多撑一会儿。这种每天被推着往前、较劲之后赢下比赛的感觉,好像……也挺快乐的。”

    毛利发出点自嘲的笑声,“原前辈把我想的太厉害了,我好像连快乐的定义都弄不明白,更别说开启传说中的天衣无缝了。”

    幸村静静地听着,月光与灯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柔和的轮廓。片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决定。

    “快乐的定义是什么?这个问题太哲学了,我没有办法回答前辈。”幸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但,如果追寻那种境界是你认为重要的事,那么晨训时间,我可以批准你自由支配。”

    毛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幸村完全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这是你网球道路的一部分。只要条件允许,我不会干涉。”幸村的话锋却转折得干脆利落,毫无余地,“但下午的部活——所有团队合练、战术时间、比赛准备——是立海大的时间。是团队磨砺、为共同胜利负责的时间。这份责任,高于任何个人追寻。”

    他紫色的眼眸直视毛利,目光沉静却如有实质:“这是立海大的铁则,也是我的底线。”

    幸村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规律:“如果前辈想连这份基本责任也回避,那么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毛利下意识追问。

    “打败我,成为部长。”幸村说,理所当然,不容置疑,“规则,理应由最强者制定。只要我还是部长,这条规则就不会改变。”

    毛利愣了几秒,肩膀垮下来,发出一声拖长的哀叹:“喂……我怎么可能赢你啊……”

    “只是陈述事实。”幸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今天不早了,前辈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是是,部长大人。”毛利有气无力地应着,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

    当幸村终于写完作业、完成部活日志的记录,夜色已深。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床,思维却无视身体的困倦,开始自由发散。

    幸村平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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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反复回响着那些词汇:发光、纯粹的快乐、消融斗志、忘我……今天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几乎足以颠覆他对网球本身的认知。

    凌晨两点,幸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身,拧开台灯。暖黄光晕照亮他毫无睡意的脸。

    幸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关键词:“天衣无缝之极限”、“网球发光”、“无我境界天衣无缝”、“快乐网球”……

    网络信息芜杂,多的是粉丝论坛的传说与臆测,缺乏可靠来源。

    幸村微微蹙眉,转而查阅相关文献,试图将“极致快乐”、“全神贯注”、“忘我”这些描述与“天衣无缝”的概念进行比对,试图用理性框架去理解那个玄妙的传说。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他才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关掉电脑。

    结论寥寥,疑问却更深了。

    天衣无缝,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更高层境界,还是仅仅是对某种特殊竞技状态的夸张描述?

    由快乐开启的境界……

    快乐网球……吗?

    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与满脑子的问号,幸村迎来了新的一天。

    ……

    立海大附属中学,网球部晨训时间。幸村身披队服外套,准时出现在场边,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

    只是,细心之人或许能察觉,他眼下有极淡的、睡眠不足的青影。

    而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弧度完美、无可挑剔的微笑。

    晨训时,他微笑着监督队员们跑圈、练习基础动作。即使面对被他微笑吓得忘记动作的部员,那笑容也纹丝不动。

    午饭时间,遇见结伴的柳生和仁王,他微笑着点头,还温和地提醒了试图恶作剧的仁王。微笑依旧标准。

    下午部活前,在部室与柳核对训练计划,他全程保持着那抹微笑,点头、应和、提出细节调整——一切如常,只是幸村微笑像是焊在了脸上。

    ……

    多球练习开始。

    幸村负责喂球。他的喂球依旧精准得可怕,充分锻炼每个人的技术弱点。给丸井的网前球恰到好处,给桑原的底线球角度刁钻,给真田的回球需要全力应对……

    唯一的问题是,无论他打出多么折磨人的球,脸上那抹温和的微笑都纹丝不动。

    打出让真田都后退的压线深球?微笑。

    用削球骗过丸井?微笑。

    连续调动桑原满场飞奔?还是微笑。

    那微笑美丽、无懈可击,但看久了,难免让人心底发毛。

    丸井又一次扑空后,蹭到胡狼身边,压低声音:“桑原……部长今天是面瘫了吗?”为什么一直在笑啊……

    胡狼擦擦汗,偷偷瞥了一眼:“是有点……而且,部长昨晚没休息好吧?黑眼圈好像有点重?”

    “puri~”仁王在一旁懒洋洋地搭腔,“谁惹幸村了?今天他笑一天了,看得人发毛。”

    真田难得赞同仁王的观点。作为幸村的幼驯染,他从未见过幸村如此异常。

    不远处,一直闭目记录的柳莲二笔尖微微一顿。他当然察觉了幸村诡异的微笑,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幸村偶尔会看着空中飞过的网球,眼神出现极短暂的放空,仿佛在思考与眼前训练完全无关的事。

    在网球的事上走神,这种事情发生在幸村身上本就极其罕见。

    柳莲二停下笔,缓缓睁开眼睛。平静无波的眸光扫过场上微笑着的部长,又扫过在场所有正选。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精市今日的异常状态,综合判断,有96.8%的概率源于昨晚发生的某件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目前数据不足,无法锁定事件源或责任人。但是,”柳合上本子,徒手捏断了那支用于日常记录的圆珠笔,“如果能确认是谁导致精市出现这种状态,我认为,有必要与其进行一次深入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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