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计定了定神,连忙回答:“回姨娘,师父去库房那边对账了,说是要核对一下冬季炭火的库存,估摸着得半个时辰才回来。”
“嗯,”沈月娥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外,“我让我的丫鬟在外面等着,你自便吧,不用管我,我自己找找就走。”
小伙计连忙应道:“是,是,姨娘您随意,要是找不到,您叫我一声。”说完,他又坐回椅子上,却不敢再打盹了,只能拿着一本账册,假装翻看,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沈月娥。
沈月娥没在意小伙计的目光,她走到账房中央的账架前,开始“寻找”田庄的旧账册。账架很高,从地面一直顶到屋顶,上面码满了账册,标签上写着“田庄租子——元年”“田庄租子——二年”……一直到今年的。
沈月娥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账架,很快就找到了存放采买杂项账册的区域——就在田庄账册的旁边,标签是“采买杂项——副册”。她要找的那本六月的副册,就在第三层的位置,和其他几本副册整齐地摆在一起。
沈月娥假装翻找田庄账册,手指在一本本账册上划过,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旧年的田庄账册在哪儿呢?怎么没看到……”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挪到采买杂项账册的区域,眼角的余光确认小伙计没有注意她,便迅速伸出手,将那本六月的副册抽了出来,藏在两本田庄账册的中间,然后继续假装寻找。
“找到了!”沈月娥像是终于找到目标似的,拿起那两本田庄账册,还有夹在中间的六月副册,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她将田庄账册摊开在桌面上,把六月副册放在下面,用田庄账册挡住,假装翻看田庄账册,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全在下面的副册上。
账房里的光线很充足,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窗,照在账册上,将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沈月娥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六月副册,快速翻到那日她发现异常的那一页。
页面上记录的是六月初十的采买:“采买胭脂水粉五十盒,银五两;采买绸缎十匹,银二十两;采买茶叶五斤,银三两……”字迹是老周的笔迹,工整清晰,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沈月娥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放在那一页纸的边缘,指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细微的滞涩感。她屏住呼吸,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沿着装订线的内侧轻轻刮蹭——她不敢用力,生怕留下痕迹,只能用几乎看不见的力度,一点一点地试探。
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她刮到第五下的时候,指甲边缘突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卷起感!沈月娥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连忙低下头,借着田庄账册的遮挡,仔细看向那一页的边缘——在装订线内侧最隐蔽的地方,纸张的边缘果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翘起!
这一下,彻底证实了她的猜测——这页纸是后来裱上去的!原本的纸张很可能被人撕去了,换上了这张伪造的,上面记录的内容,说不定也是假的!
沈月娥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她快速扫过这一页的账目——采买的物品都是府里常用的,数量和价格也看似合理,可若是原本的账目被替换了,那真正的采买内容是什么?被替换掉的账目里,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款项?
她不敢再停留,生怕老周突然回来,或者小伙计起疑心。她迅速合上六月副册,将其夹在两本田庄账册中间,然后将田庄账册合上,站起身,对小伙计说:“我找到要用的账册了,这两本我先拿回去参照,明日一早就送回来。”
小伙计连忙站起身:“是,姨娘慢走。”
沈月娥提着账册,脚步平稳地走出账房。翠儿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问:“姨娘,没事吧?”
沈月娥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没事,我们快走。”
两人沿着回廊往揽月轩走,沈月娥能感觉到,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冷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手里的田庄账册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本被替换了一页的采买副册——那一页纸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立刻让翠儿把门关好,屏退了院里其他的丫鬟婆子,只留翠儿在门口守着,叮嘱她“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就算是凤姐姐来了,也先拦住,说我在核对账目,稍后见她”。
翠儿应了声“是”,守在门口,耳朵却时刻注意着屋里的动静。
沈月娥走进内屋,将田庄账册和六月副册放在书案上,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看了看院外——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她这才放心地回到书案前,再次翻开六月副册,仔细查看那被替换的一页。
她尝试着用手指轻轻捏住那翘起的一角,想看看能不能揭开,可那页纸裱得很牢固,稍微一用力,就有撕裂的风险。沈月娥不敢冒险,只能放弃。她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账目,发现六月初十前后的采买记录都很简单,只有这一页的采买项目比较多——这会不会是故意的?用大量的正常采买,掩盖其中的猫腻?
沈月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是谁有能力在公账上做手脚?
首先想到的是账房先生老周。他掌管账房二十多年,对账目最熟悉,也最有机会动手脚。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林府的待遇不错,老太太和王熙凤都信任他,他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贪墨银钱。除非……他是被人胁迫的,或者背后有人指使。
然后是王熙凤。她掌管府中中馈,所有的采买、开支都要经过她的同意。若是她想在账上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府的家底丰厚,她作为大少奶奶,吃穿用度都不愁,没必要贪墨公中的银钱。难道是王家那边出了什么事,需要她偷偷拿钱补贴?还是说,她是为了填补其他的亏空?
还有赵姨娘。赵姨娘素来爱占小便宜,前几日还因为月例银子发放迟了,在背后抱怨,说“府里的银子都被有些人拿去贴补娘家了”。当时周瑞家的还呵斥了她,说她“胡说八道”。赵姨娘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才故意这么说的?
沈月娥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脸,却始终找不到最合理的答案。她睁开眼睛,看向书案上的账册,阳光照在账册上,却让她觉得一阵发冷。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绝对可靠,且能在府外活动,帮她查证一些事情的人。
沈月娥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沈青。
沈青是她陪嫁过来的老管家沈福的儿子。沈福在她娘家做了一辈子管家,忠心耿耿,去年因病去世了,沈青便子承父业,在金陵城中一家名为“云锦庄”的绸缎庄做二掌柜。沈青为人机敏,做事稳妥,而且对金陵城的物价、商铺往来都非常熟悉——若是让他暗中查证一下账册上记录的采买物品的实际市价,与账册上的价格对比,或许能发现些线索。
比如账册上记录的“绸缎十匹,银二十两”,金陵城最好的云锦,一匹也不过一两五钱,十匹最多十五两,账册上却写了二十两,这多出来的五两,去哪里了?还有胭脂水粉,最好的“醉胭脂”,一盒也不过八分银子,五十盒才四两,账册上却写了五两——这些细微的差价,若是积累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一旦被府里的人察觉她在暗中调查,尤其是被王熙凤或背后的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沈青是她的人,若是被牵连,不仅会毁了他的前程,甚至可能危及他的性命。
沈月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纠结。她想起沈福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姨娘,我这儿子沈青,虽不如我沉稳,却也是个忠心的,以后若是姨娘有需要,他定不会推辞。”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不能再犹豫了。若是任由这蛀虫继续下去,林府迟早会被掏空,而她作为府里的姨娘,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就在沈月娥下定决心,准备联系沈青的时候,翠儿突然进来禀报:“姨娘,薛姑娘屋里的莺儿来了,说是薛姑娘得了一些上好的新茶,请姨娘得空过去品尝品鉴。”
沈月娥愣了一下——薛宝钗这个时候请她喝茶,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袄裙,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确保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然后对翠儿说:“知道了,你让莺儿稍等,我换件衣服就去。”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袄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玉兰花,显得更素雅些。翠儿帮她戴上一支白玉簪,又拿了一条浅紫色的披帛,披在她肩上:“姨娘,这样看着精神多了。”
沈月娥对着镜子笑了笑:“走吧。”
两人跟着莺儿,往薛宝钗居住的蘅芜苑走去。蘅芜苑在林府的西侧,靠近花园,环境格外清幽。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那是蘅芜香的味道,清雅宜人,能让人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莺儿推开蘅芜苑的门,喊道:“姑娘,月姨娘来了。”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的一张紫檀木书桌前翻看书卷,见沈月娥来了,连忙放下书卷,笑着起身相迎:“月妹妹来了,快进来坐。外面风大,冷不冷?”
沈月娥走进屋,屋里很暖和,中间放着一个黄铜炭火盆,炭火正旺,映得屋里一片暖意。桌上摆着一套汝窑的白瓷茶盏,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茶炉,炉上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多谢姐姐关心,不冷,”沈月娥在薛宝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姐姐这蘅芜苑,真是暖和,比我院里舒服多了。”
“也就是多了个炭火盆罢了,”薛宝钗笑着吩咐莺儿,“快给月姨娘倒杯热茶,这是我哥哥从江南送来的新茶,叫‘碧螺春’,妹妹尝尝。”
莺儿应了声“是”,提起茶壶,给沈月娥倒了一杯茶。茶水呈淡绿色,清澈透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沈月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入口清甜,带着一丝回甘,确实是上好的碧螺春。
“好茶,”沈月娥赞叹道,“比我平时喝的雨前龙井还要爽口。”
“妹妹喜欢就好,”薛宝钗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我想着妹妹近来帮着凤姐姐理家,肯定辛苦,这新茶能提神,便请妹妹过来尝尝。”
两人又说了些关于茶的闲话,比如碧螺春的产地、采摘的时节,莺儿在一旁添着炭火,屋里的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就在沈月娥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姊妹往来时,薛宝钗突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是不经意地说道:“月娥妹妹,我听说你近来常去账房看账?”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她强装镇定,笑着回答:“是啊,凤姐姐太忙,我帮着看看,核对一下用度,免得出错。”
薛宝钗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语气依旧温和:“妹妹心思细,理账是再好不过的。只是这大家子的账目,最是繁琐,千头万绪的,有些地方,或许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月娥的心跳更快了,她抬眼看向薛宝钗,薛宝钗的眼神清澈却深邃,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她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姐姐说得是,我也是跟着学习,很多地方还看不懂。”
“看不懂也无妨,”薛宝钗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有些账,算得太明,反受其累。妹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古训。府里的事,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能过得安稳些。”
这段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沈月娥的心上。薛宝钗这绝不是随口感慨,她是在提醒她——不要追查账目的事!她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账册有问题,知道沈月娥在调查!
沈月娥的手指紧紧攥着茶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问问薛宝钗,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知道背后的人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薛宝钗既然这么说,就绝不会再透露更多信息,追问下去,只会让彼此都尴尬,甚至可能引来麻烦。
“姐姐说得是,”沈月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或许是我最近太较真了,确实有些累。等忙完这阵子,我也该好好歇歇了。”
薛宝钗见她听进去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这就对了。妹妹还年轻,身子要紧,别为了这些琐事累坏了自己。”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沈月娥借口院里还有事,便起身告辞了。薛宝钗没有挽留,只是让莺儿送她到门口,还让莺儿给她带了一小包碧螺春:“妹妹要是喜欢,就拿着回去喝,不够了再跟我说。”
沈月娥接过茶包,道谢后,便跟着翠儿往揽月轩走。
路上,沈月娥一句话也没说。薛宝钗的话,让她心里更加沉重——连客居的宝钗都知道账册有问题,还出言提醒她明哲保身,可见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她甚至开始怀疑,薛宝钗是不是也被卷入其中,只是身不由己,只能提醒她一句。
回到揽月轩,沈月娥将那包碧螺春放在桌上,看着茶包上绣着的“薛”字,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薛宝钗的提醒是好意,是不想让她卷入危险,可她已经走到这一步,根本没有退路了——她已经触碰了账册的秘密,就算现在停下,背后的人也未必会放过她。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开始写信。信里用的是只有她和沈青才懂的暗语——她娘家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她和沈青常用绸缎的种类、价格来传递秘密信息。
信里写道:“近日需采买云锦十匹、素缎五匹,烦请青弟查问时下市价,以及各商铺往来折扣,另需打听‘醉胭脂’一盒之价,务必详细,且勿令外人知晓。若有异常,可于三日后酉时,在城南‘悦来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相见,以‘碧螺春’为号。”
写完信,沈月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破绽,然后将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绣着兰草纹的锦囊里。她叫来翠儿,将锦囊递给她:“明日你借口出府为我挑选绣线,去城南的云锦庄,找到二掌柜沈青,把这个锦囊交给她。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沈青,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此事。出府后,注意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你,若是有,就先不去云锦庄,先去别的地方绕绕,把人甩开。”
翠儿接过锦囊,感受到里面的信件,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姨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绝不会出岔子。”
沈月娥拍了拍翠儿的手:“辛苦你了。此事关系重大,若是出了差错,不仅是我,你也会有危险。”
翠儿坚定地说:“姨娘对我恩重如山,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事情办好。”
沈月娥看着翠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错综复杂的林府里,翠儿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是夜,沈月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纱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沈月娥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藕荷色纱帐,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薛宝钗的话,还有账册上那被替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