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正房,李瓶儿松了口气——至少暂时稳住了吴月娘,接下来,她得想办法应对潘金莲和那些流言。她知道,潘金莲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有别的手段,她得做好准备。
(三)以退为进巧试探——书房里的泣诉与权衡
又过了两日,李瓶儿听说西门庆在前厅书房处理生意上的事,心情似乎还不错——来保从南方回来,带来了一批绸缎,质量很好,能卖个好价钱。李瓶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得去跟西门庆表表心意,也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件月白色的绸衫,外面套着件粉色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了一支银簪,看起来素净又温婉。她抱着官哥儿,用一条厚厚的棉被裹着,又让如意跟着,一起往前厅走去。
路过前院时,她看到几个仆役正在搬绸缎,堆在院子里,五颜六色的,很是好看。仆役们见了她,都恭敬地问好:“六娘好。”
李瓶儿点点头,没停下脚步。她能感觉到,仆役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也带着几分好奇——府里的流言,他们肯定都听说了。
走到书房门口,小厮玳安正在门口守着。见李瓶儿来了,玳安连忙上前:“六娘,您来找官人?”
“是啊,玳安,官人在里面吗?”李瓶儿轻声问。
“在呢,官人正在看账本。”玳安说着,就要去通报。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好。”李瓶儿拦住他,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西门庆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账本,正在翻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李瓶儿,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哥儿也抱来了,外面冷,仔细着凉。”
李瓶儿走进来,把官哥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棉被裹好,然后走到书桌前,盈盈下拜:“官人,妾身今日来,有几句话想跟您说,不吐不快。”
西门庆放下账本,皱了皱眉:“有什么话,起来说,别跪着。”
李瓶儿站起身,眼圈却先红了,声音哽咽着:“官人,近日府里的流言蜚语,妾身……妾身都听说了。说哥儿的命格不好,克父,会影响您的运势……妾身刚听说的时候,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恨不能以死明志,证明哥儿是无辜的!”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西门庆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那些流言,也确实怀疑过,可看到李瓶儿这副模样,又有些愧疚。他叹了口气:“那些都是下人们瞎传的,别往心里去。”
“官人,妾身怎么能不往心里去?”李瓶儿的声音更哽咽了,“您是咱们西门府的顶梁柱,您的安危和运势,关系到阖府上下的生计。妾身就算受再多委屈,也不能连累您啊!”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泪眼,看着西门庆,声音颤抖着:“官人,妾身思来想去,痛下决心。若是……若是您觉得哥儿留在府里,真的对您不利,妾身情愿……情愿带着哥儿,暂时搬去城外的别庄,或者找个清净的庵堂住下,远离您,只求能化解这无妄之灾,保您平安顺遂。等哥儿长大了,流言平息了,妾身再带着哥儿回来,或者……或者妾身就带着哥儿在外面过,不回来打扰您也行……”
这番话,她说得悲切万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她这是以退为进——把自己和孩儿放在最委屈的位置,把选择的难题抛给西门庆,逼他表态。
西门庆听了,猛地一震。他看着李瓶儿那哀戚欲绝的模样,再看看椅子上熟睡的官哥儿——小小的一团,裹在棉被里,连脸都看不见,却让他心里一阵发酸。他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这个儿子,怎么可能舍得让他离开?再说,要是真把孩儿送走,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他西门庆怕儿子克自己,把亲生儿子赶走?他的颜面何在?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烦躁地说:“胡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儿去外面,怎么生活?别庄里只有几个老仆,庵堂里清苦,哥儿那么小,怎么能受那种罪?我西门庆的儿子,岂能流落在外?”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瓶儿,语气严厉:“那些混账话,以后不许再提!我自有主张,不用你瞎操心!你只要好好照顾哥儿,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虽然西门庆的语气很严厉,可李瓶儿知道,他这是拒绝了她的提议,也是在表明态度——暂时不会让她和哥儿离开。她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官人,您真好……妾身还以为……还以为您也信了那些流言,不想要我们母子了……”
“行了,别哭了。”西门庆有些不耐烦,却还是递了一块帕子给她,“哥儿还在这儿呢,别吓着他。快把眼泪擦了,带着哥儿回房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他。”
李瓶儿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是,妾身听官人的。那妾身就不打扰官人处理公务了,妾身先回去了。”
她抱起官哥儿,又给西门庆行了一礼,才转身走出书房。走出书房门,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西门庆又坐回书桌前,却没有看账本,而是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知道,西门庆心里的疑虑还没消,这次试探,只是暂时稳住了他,以后的路,还很长。
回到芙蓉院,如意见她眼睛红红的,连忙问:“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官人说您了?”
李瓶儿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官人很好,还劝我别信那些流言。咱们哥儿,暂时安全了。”
她抱着官哥儿,坐在炕上,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她得想办法让西门庆彻底打消疑虑,或者至少让他不再被潘金莲和吴月娘影响。她想起薛姑子答应的法事,或许,这是个机会。她决定,明天就去庵里找薛姑子,催她尽快把法事办了,也好让西门庆安心。
(四)毒计终行“高僧”至——官道上的偶遇与蛊惑
潘金莲很快就听说了李瓶儿去书房“哭诉”的事。她正在院子里修剪梅花,听春梅说完,冷笑一声,把剪刀扔在桌上:“哼,这李瓶儿,倒是越来越会装可怜了!以为这样就能让官人彻底信她?真是天真!”
春梅站在一旁,小声说:“娘,听玳安说,官人这次没说六娘,还让她带着哥儿回房了,好像……好像信了六娘的话。”
“信?官人那不是信,是心软!”潘金莲撇撇嘴,眼神里满是不屑,“官人是什么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运势和面子。李瓶儿那番话,正好戳中了官人的软肋——他舍不得儿子,也丢不起那个脸。可他心里的疑虑,一点都没少!”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眉头皱了起来:“不能再等了。李瓶儿现在学会以退为进,要是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说不定真能让官人彻底放下疑虑。咱们得趁热打铁,把那‘克父’的钉子,彻底钉在官人心里!”
她转身,对春梅说:“你现在就去王婆子那里,告诉她,时机到了,让慧明和尚按计划行事。明日官人要去城外的药材铺验货,会路过法华庵,让慧明和尚在路边等着,装作偶遇,然后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把那些话跟官人说清楚,一定要让官人信以为真!”
“是,奴婢这就去。”春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潘金莲看着春梅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李瓶儿,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装可怜!等官人彻底信了哥儿克他,你和你那宝贝儿子,就等着被赶出西门府吧!
次日清晨,西门庆果然按照计划,带着来保和几个仆役,坐着马车,去城外的药材铺验货。那药材铺是西门庆去年开的,主要卖当归、党参、黄芪等滋补药材,冬天是旺季,最近从南方运来了一批新药材,西门庆特意去验货。
马车是乌木做的,车身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锦垫,很是舒适。西门庆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药材名录,却没怎么看,心里还在想着李瓶儿昨日的哭诉和那些流言。他虽然拒绝了李瓶儿的提议,可心里的疑虑,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舒服。
马车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离法华庵越来越近了。法华庵在城外的半山腰上,是个不大的庵堂,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西门庆皱了皱眉,掀开车帘,问外面的玳安:“怎么停了?出什么事了?”
玳安指着前方,小声说:“官人,前面有个和尚,挡在路中间,还盯着咱们的马车看,摇头叹气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西门庆顺着玳安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路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袖口和下摆都有补丁,手里拿着一根枣木禅杖,禅杖上刻着模糊的经文。那和尚方面大耳,眼神锐利,正盯着马车,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还时不时地摇头,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
西门庆心里一动,让玳安:“你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玳安应了声,翻身下马,走到和尚面前,喝道:“你这和尚,怎么挡在路中间?还盯着我家老爷的马车摇头,是不是想找事?”
那和尚正是慧明。他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声音洪亮:“阿弥陀佛!贫僧并非有意挡路,只是见贵府车驾之上,祥瑞之气中夹杂着一股冲天煞气,盘旋不散,此乃大凶之兆!主家宅不宁,家主运程受阻,更有血光隐现,故而心中悲悯,摇头叹息。”
玳安听了,脸色一变,刚想呵斥他胡说八道,却听见马车里传来西门庆的声音:“让他过来。”
玳安只好让开,慧明和尚走到马车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贫僧慧明,见过施主。”
西门庆掀开车帘,锐利的目光盯着慧明,语气冰冷:“你这和尚,休得胡言!我西门府家宅平安,我运势正好,何来煞气和血光?你要是敢在这里造谣,小心我送你去官府!”
慧明和尚却不慌不忙,依旧镇定自若:“施主息怒,贫僧并非造谣,而是观天象、察气色,得出的结论。施主若是不信,可让贫僧仔细看看你的面相。”
西门庆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靠近了些。慧明和尚仔细端详着西门庆的脸,看了片刻,又伸出手,像是在推算什么,然后皱起眉头,肃然道:“施主,贫僧所言非虚。你印堂之上,隐有黑丝缠绕,这是运势被人侵夺之相。若贫僧所料不差,府上近日是否添了丁?而且这个孩子的生辰,是否带有‘金’锐之气?比如生于申时、酉时,或是生辰中有庚金、辛金?”
西门庆心里一震——官哥儿确实生于申时,生辰中也有庚金!这和尚怎么知道的?
慧明见西门庆神色变化,知道他说中了,继续说道:“施主,你属火,孩子属金,火遇金,本就相克,更何况这孩子的命格是‘剑锋金’,乃金中至锐之物,与施主的‘霹雳火’命格,正是‘金戈铁马,反伤其主’的格局!此乃天道命理,非贫僧胡言。若不早日化解,轻则破财伤身,重则……贫僧不敢妄言啊!”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在西门庆的心上!“添丁”“生辰带金”“金戈铁马,反伤其主”——这些话,和他心里的疑虑、潘金莲之前的暗示、府里的流言,完全吻合!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着锦垫,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盯着慧明和尚,声音沙哑地问:“你……你真有化解之法?”
慧明和尚叹了口气:“化解之法,并非没有,只是……难啊!此乃天命相克,需以大功德化解,比如大兴土木,修建寺庙,或是让孩子远离家主,寄养在别处,切断相克之源。只是……这两种方法,都需耗费大量银钱,且效果如何,还要看天意。”
西门庆沉默了——修建寺庙,耗费太大,他舍不得;让孩子寄养在别处,他又舍不得儿子。而且,他也不确定,这些方法是不是真的有用。
“施主,贫僧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施主。”慧明和尚双手合十,“贫僧还有事,先行告辞了。愿施主好自为之,莫要等到大难临头,才追悔莫及。”
说完,慧明和尚转身,拄着禅杖,慢悠悠地往法华庵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西门庆坐在马车里,半天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慧明和尚的话,尤其是“血光隐现”四个字,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最近的种种不顺——官司输了、盐引泡汤、粮铺合作谈崩,难道真的是因为哥儿克他?
“官人,咱们还去药材铺吗?”玳安小心翼翼地问。
西门庆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去,怎么不去?验完货,早点回府。”
马车继续前行,可西门庆的心思,却早已不在药材上了。他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一片混乱——他该怎么办?真的要把哥儿送走吗?还是……真的像慧明和尚说的,修建寺庙?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潘金莲精心策划的骗局。慧明和尚说的生辰、命格,都是潘金莲通过春梅,从李瓶儿身边的丫鬟嘴里打听来的;那些所谓的“化解之法”,也是潘金莲和王婆早就商量好的,目的就是让西门庆更加疑虑,最终做出对李瓶儿母子不利的决定。
(五)合:心魔深种悬念生——深夜里的挣扎与筹谋
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了。西门庆没去前厅,也没去任何一个妾室的院子,而是直接回了书房,并且吩咐玳安,不许任何人打扰。
书房里,烛火摇曳,西门庆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药材铺的账本,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更烦躁。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慧明和尚的话,还有近日的种种不顺——
“印堂隐有黑丝缠绕,此乃运势被侵之相。”
“金戈铁马,反伤其主。”
“血光隐现。”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想起官哥儿熟睡的模样,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心里一阵柔软,可随即又被“克父”的恐惧取代。他是西门庆,在清河县呼风唤雨,拥有财富和权势,他不能失去这一切,更不能死!
他开始认真地权衡利弊——
留下哥儿,可能会继续克他,导致他破财、伤身,甚至有血光之灾;
送走哥儿,他舍不得,也丢不起那个人,而且不知道送走后,是不是真的能化解;
修建寺庙,耗费太大,而且不一定有用。
他又想起吴月娘之前的提议——把哥儿抱到上房抚养,由吴月娘亲自照顾。当时他觉得吴月娘是想夺子,可现在想来,若是把哥儿放在吴月娘身边,是不是就能“切断相克之源”?至少,能减少哥儿和他的接触,或许能化解一部分冲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甚至开始觉得,吴月娘的提议,或许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当时他太冲动,没仔细想。
他又想起李瓶儿昨日的哭诉——她情愿带着哥儿搬去别庄,当时他拒绝了,可现在想来,若是真的让她带着哥儿去别庄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