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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卫雄报惊讯

    “什么?这还有王法没有了!”顾大刷地起身,脚踩在凳子上一拳砸在桌面。刘宏升心疼地咧嘴,李彪也气愤大骂混账。

    李丹摆摆手让屋内众人安静下来,走上前对颓丧垂头的杨大意道:“兄不必如此,还好遇到我们兄弟,算是有惊无险。

    你不用担心,在余干这地方没哪个能害你!”

    杨大意忽然转身便跪,口里道:“若不是迷路到此地,俺险些儿做了鬼咧!李兄弟是俺贵人,大意今生今世捐躯以报!”

    “哎,何至于此!”李丹连忙挡住搀他起身。

    杨大意本不想起,不料李丹两臂用力他居然跪不下去,心中吃惊,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不禁赞了声:“丹哥儿好力气!”

    “嗨,你还不知道哇?三郎是咱们县里有名的‘小元霸’,天生神力呢!”

    苏四娘格格地笑着说:“莫说是你,就是那寺门口的几位天王,我看也不过如此了。

    去年在瓦子街上有头牛牯犯倔不肯进牛市,还撞伤两个牙子。

    是丹哥儿过去掰着牛角掀翻将它制服的,那可是我亲眼所见!”

    “在下当时和娘子在一起,也可证明!”韩安笑着接了他娘子的话,得她媚眼一瞟,赶紧收回心来问:“既这信里有毛病,三郎,可还要再原样封回?”

    李丹看眼杨大意,说:“我看不需要了吧?难道杨兄还会往那陷阱里跳?”

    “这条喂不熟的狼,亏俺还两次在阵前救他!”杨大意气愤难平:“不行,三郎你借匹马,俺要回去找他算账!”

    众人唬一跳,忙纷纷劝说,只有韩安和李丹坐着没动。苏四娘才起身,回头看看她男人又坐下了。

    “大家都别吵吵,听三郎说!”杨乙叫道。

    “杨兄,大伙儿劝你,说的都有道理。”李丹这才开口道:“依小弟看,这不是你打不打得过千军万马的问题,是值不值得为这等小人枉送一条命的问题。”

    “三郎说得对!杨大哥,何必为那等鸟人枉送性命?”

    “是呵,兄长有这身本事还怕将来不能翻身?”

    众人七嘴八舌,这时四娘也说:“杨百户,且听奴一言。

    我家先生也曾受人冤枉,但就如李三郎所讲,大好之身拿去与人相博,不明智!

    人都说,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何必因一时激愤去拼命?”

    她说完看向李丹:“我看,广西那边杨兄弟肯定去不得,不如就在这余干悄悄藏了。

    奴家别的做不到,将个把人匿于市井还是有把握的。

    三郎放心,让杨百户在我店里住着。老娘倒看有没有哪个狗头敢来领教!

    况且,那枣骝马水土不服也需时日调理。

    至于今后,咱们慢慢想办法便是。你二位看哩?”

    果然是秀才娘子令人刮目相看,李丹望向韩安。

    他以往同请教书画技艺,师礼相待。没成想他家娘子临事都颇有智略,讲话条理清楚。

    可以肯定,韩安本人也不是个腐儒,律法当前他听自己夫人谈到包容亡命时竟然面不改色。嗯,此人堪当大用!

    “我看可以!”李丹见韩安微微点头,便将手一挥:“杨兄,你莫有任何担心,有弟兄们看顾,尽管放心住下。

    就算别人知道了,小乙、顾大、宏升他们都是爱好拳脚枪棒的,对外咱就说是从北地请来的教头。

    谁也挑不出毛病,对不?”

    “对、对!就这样讲!”那几个连声应道。

    “这,这会不会给各位兄弟带来麻烦?”杨百户过意不去地问道。

    “杨兄,你这‘麻烦’二字岂不是生泛了?”顾大将大巴掌一推:“我等兄弟奉三郎为首,行的是‘侠义仁爱’四字。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何来麻烦之说?”

    “是呵。”杨乙自知道杨大意是个镇抚百户(六品)官身,也不敢再和他拍肩膀、道本家了,规规矩矩称他:

    “杨长官不必在意,况且君教授我等拳脚枪棒,也算师徒,为君做这些还不是应该的?”

    杨大意哭笑不得:“小乙,你怎么忽然管我叫什么‘长官’?倒叫的人肉麻。”众人大笑。

    笑声中杨大意将那腰牌摸出,往桌上一丢:“罢、罢,就算我这几年瞎眼跟错人、走错路,今后有机会从头来过。

    这劳什子你等化了换钱吃酒,我也不要了!”

    “兄长差异。”李丹过来拿起腰牌塞回到他手:“虽则兄长已看开,然而这东西说不得还有用,先收着为好。”

    说完李丹转过脸来对李彪吩咐:“十一(李彪在他那辈份里排行十一),你这几日在马市上要留意。

    若有人打听这匹马和杨兄下落,你需马上告诉顾大或我。咱们得信就立即安排人把那厮盯紧了,看他去哪里、宿何处。记得了?”

    “三郎是担心那参将派人追踪寻来?”韩安捋须问。

    “正是。他要黑杨兄必然想知道结果,说不定就有着的人跟来,我等要防着他寻着踪迹。

    最好是他们遍地寻不见,回去报称杨兄失踪或为湖匪所害,或可让那参将真地放心。

    若被他们嗅出味道,所有追踪的人便不能叫他离开余干!”

    他说得干脆,目光凌厉,让顾大等悚然动容。

    韩安赞许地点点头:“三郎心细,该当如此!”李彪便应下此事,称回去找几个要好的牙子兄弟,大家一同留意。

    “还有桩事,”杨大意指指那包袱:“姓罗的交代我带的这些东西如何处置?”

    “都是些什么?”

    “两张银票,各二、三百两,还有三幅字画、两本书、三块古璧。”这时候杨大意已无所谓,干脆将包袱打开来,摊在桌上给众人看。

    李丹便请韩安上前,他最感兴趣字画。

    众人帮忙展开,让他背着手一幅幅仔细看去,点头说:“这幅《云雾山溪图》乃南宋晚期之作,算得上佳品。

    还有那幅《行野问路图》乃前朝隐士倪元林所画,可惜这后加上去的题诗非常一般,整幅便只能算入二流。

    剩下那张乃本朝太宗七年新科进士们为老师黄攒庆生时合作的两幅团扇(圆形或圆角方形)扇面,文辞藻藻,华丽之中尽是奉承阿谀,更是一般。”

    说完,他拿起那两本书来翻看,似乎都不大中意,摇摇头放在一边。

    又拿起几块古玉璧来瞧:“唔,这几块应是汉初之物,古朴端庄,线条粗狂,不似光武后那样流畅圆润,却有种厚朴的感觉。”

    说完一扭头,瞧见李丹正饶有兴趣地翻那两本书:“怎么,三郎喜欢看?也是,外洋风物别有意趣。”

    李丹手里这两本,一部是《西洋风物记》,另一本是《耶和华传道传》。前者记述西洋各国风土人情、建筑形胜及特产。

    后者其实就是《圣经》的章回版变体,只不过在最后加了几章说修士安塞与等人如何奉了耶和华的启示前往东土的事迹。

    “这些东西,先生怎么看?”放下手里的书,李丹笑着问韩安。

    “可想而知,都是随手抓来放进包袱的,既无金银首饰,也没太多票据契约等类。”

    韩安扫了眼:“若在市面上出手,书籍不值钱,字画和古璧估计可以换到六、七百两。

    加上银票,这包袱里的东西拢共价值不超过一千两。

    呵呵,为了一千两特地派人从山西远赴广西?那位参将大人倒是好算计!

    既能攒个包袱哄人走这趟差,半路损失些许物件也不至太心疼。”

    杨大意在旁听到又涨红了脸。

    “我看这样罢,”李丹想想做出决断:“这些字画、古璧不好在余干出手。请先生设法拿到饶州或南昌办理,不要让人循着踪迹找到这里来。

    两本书我要了。那张二百两的银票先生且拿着。”

    “诶呀,这怎么可以?”苏四娘忙推了丈夫一把,意思是叫他推托。

    李丹摆摆手:“四娘莫急,听我说。

    枣骝儿现寄养在你家,所费不少。还有杨兄的食宿。另外,他那兵器也该整修,兄弟们向他学枪棒也要整治些器具。

    所以这二百两你们先收着,算这些花销的费用。

    另外三百两,我有两个用处,一是打算在城外买个庄园,将来弟兄们和杨兄习学枪棒,总在城里甚为不便,在城外要好得多。

    枣骝儿也迟早得放到外面去,总拘它在你那后院里不是个事。

    若再有剩下的,交给铜算子入账管着,按老规矩弟兄们谁家有急用、难处,可从上头支取,也可以放出去生息。如何?”说完看看众人。

    这些都是杨大意带来的,他先表态:“听凭三郎安排!”其他人便也没甚意见。

    只是韩安想起来问:“字画、古玩卖得的银钱如何处理?”

    “那是杨兄应得的,他说了算。”李丹笑着回答。

    “吃住你们都安排得妥妥地,我要几百两银子作甚?”杨大意挥挥手。

    “兄长不是家乡留着两个兄弟和妹子么?等风头过去可找机会带过去接济。”杨乙说。

    “那也用不了这许多,太多了露出来,我担心反而对他们不好。”

    “既如此,还是小弟帮你拿个主意。”李丹转头对韩安道:“这些钱也交给铜算子归入公账使用,如何?”

    铜算子名叫张铙,他兄弟便是之前被赵三在春香楼打断了小臂的“瘦金刚”张钹。

    张家是开钱铺兼放账的,柜台上有面三尺长,框、梁、档、珠全部是紫铜打造的算盘,又沉又结实,只有张铙使得,故本县里人皆称他“铜算子”。

    “三郎是有身份的公子不便直接找他,还是我去说吧。”韩安点点头。

    “你去也不好,还是我去!”苏四娘主动说。放账的谁都不愿意去碰,主动往上贴说不得就被公差的眼线盯住了。

    四娘却是女人家,这条街都晓得她热心、接生的本事好,故而多有人家娘子和她往来,乐意结个善缘,以便家里有事时可以及时请来帮忙。

    她出面走动,旁人谁也不会、也不敢多嘴闲话,故而苏四娘外出走动比韩安还勤。

    李丹和韩安对视一眼,笑着说:“这样好,师娘记账既稳妥也麻利。那就劳烦您回头往他家去说。”

    苏四娘觉得自己被三郎夸很得意,喜滋滋地应下来。

    众人见事已解决都很高兴。于是添了凳子,加碗筷重新上几个菜又喝了一圈。

    忽然有个伙计慌慌张张上来,在刘宏升耳边嘀咕两句。刘二腾地站起来问:“人在哪里?”

    “回二爷话,在店门口儿柜台那里呢。”

    “怎么回事?”看到刘宏升作势的样子,李丹放下酒抬头问。

    刘二叉手回答:“三郎,有几个做公的在外面找你。”

    屋里顿时稀里哗啦一阵响。韩安忙拦住顾大等人:“慢来、慢来。”回头问伙计:“领头的是谁?”

    “是快班的卫班头(见注释:州县衙役分皂、壮、快三班衙役,皂班值堂役,快班司缉捕,壮班做力差,有条件的快班又分步快和马快,各班头役称班头)。”见众人呲牙瞪眼一片要打出去的模样,那伙计吓得牙都“嗒嗒”响了。

    “哦!”听说是卫雄,韩安回头俯下身子在李丹耳边道:“没事,是卫班头,该不是为杨百户来的。”

    这话的意思是,要抓个百户怎么也得周都头亲自出面才对。

    李丹点头,起身压压手:“兄弟们宽心,应不是什么大事。稍待,我去看看。”说完,整整袍袖,让伙计在前边领着下楼去见卫雄。

    下来一看,原来卫雄自己在店里坐了喝茶,两个役丁在外面棚下端着粗瓷碗边说边聊没进来。

    “哟,三郎还真在这里。小的是特意寻过来,给您报信的。”见他下来,卫雄赶紧起身抱拳道。

    “哦?老卫你是专门来的?何事如此着急?”李丹颇为诧异。

    “先说公事。”卫雄认真地请他坐下,自己也坐了半个屁股,然后说:

    “南边闹起来啦!仙霞岭的矿工闹事,杀了福建布政司一个参议,官军护着受伤的指挥使直逃到江山县才站住脚。

    饶州府的公文已经到了县里,要在万年募兵一总(四百五十人左右)往援铅山。”

    李丹听了做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来:“此事于我有何干系?”

    卫雄“嘿嘿”的笑,指指他说:“三郎忘记了上头让咱们县派百二十名役夫?

    府里公文说让这些人不等南昌官军了,十五日内赴万年听用。队正乃是赵煊和赵丞。”

    “不对呀,”李丹大吃一惊,拍拍后脑壳:“我先前和范县尊约定是要我带队南下的!”

    “你不知道?”卫雄怔了下:“贵府大老爷递来申单要求三户析产各自独立门户,范老爷今日亲自上门调解。

    因你年满十五可以自立,故与你伯父、三叔谈妥自二房分出。给你白马坡的庄子和院落、四十亩地。

    范老爷昨日回衙后,已命户房改过籍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