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是姓巴,不过只是个药店账房,有时候大夫不在也替人抓个药、止个血。所谓师爷,只是赵兄抬举,看我能写会算这样叫的。”巴师爷不装大,老实招了。
看看李丹等人脸色,他又说:“虽然不知那人姓名、来历,但公子留下我等性命还是有用的。”
“怎么说?”
“我和……赵公子都见过那厮,当头对面肯定认得出。
小人当初被赵公子带去引荐给他时多嘴问了句‘若我们拦不住或失手怎办’?
他回答说‘尔等尽力便好,若这里不成,我还有后手’。
所以,此人定会再露面,或者三郎你这一路上还会碰到其他伏手。”
看来这事里头是有人捣鼓,并非他几个有意作对。
那为首的赵敬子连对方叫什么、哪里人都不知,敢情是个在寺里修行傻了的贵公子,只慕江湖好、不晓潭水深的。
后面那人到底是谁?李丹猜想是赵煊或者他爹指使,但没有实据不能乱说,尤其对方还是个宗室。
对了,这位也是宗室,李丹心中一惊。
看巴师爷不自然地咧嘴,这才想起刚才他肩上挨了下,忙跳下桌子:“把他放开瞧瞧,忘了他身上有伤不能这么老捆着。
得赶紧治,晚了若血气受阻胳膊就废啦!”
众人吓了一跳,忙七手八脚解开他,巴师爷疼得满头是汗,直叫:“轻点、轻点,诶哟……!”
解开衣服瞧,肩膀上青紫一片,已经发红肿起。李丹一摸知道是脱臼,说:“完了,这边保不住,找个锯子来!”
“什么?我……唉哟!”巴师爷大惊,李丹手上趁机一动,他却顿时觉得肩上轻松。
“行,骨头归位了,回头找些清淤化血的草药给他敷上就好。”李丹满意地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好手法!”黑老四惊叹道:“师兄,这李三郎手上的力气可不比你小!”
“你说呢?”李丹朝赵敬子点点头。
书生没好气地瞥了师弟一眼,轻声说:“我若吃饱了,尽全力兴许能接他四、五个回合。”黑老四登时吐吐舌不吭气了。
赵敬子忽地又鞠躬,大声道:“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嗯?我家队率可没说不杀你!”顾大喝道。
“是呵,我若不杀你,那他俩也就不杀了,可这位老兄怎么办?你叫什么,审五是吧?”
听到李丹的话审五立即白了脸叫:“小的只是个贼,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呵。
那、那姓赵的相中小的身手,叫我跟他走趟活儿,说好的回到万年给五两银子做报酬。
小的猪油蒙心就跟他来了,实在没别的打算,没想害各位爷,开恩呐!”说着便在地上“砰、砰”地磕起头来。
李丹忙叫按住他,冷笑说:“黑炭团够机敏,巴师爷有算计,姓赵的说自己是皇族动不得,那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留下这颗脑袋哩?”
“我……。”审五一脸委屈:“小爷在上,我是个飞贼,要、要是爷需要个翻墙越脊的小人还可试试,别的……小人也不会呀?”
“放屁!你当我家李三郎什么人,要你来翻墙越脊?”顾大气得一脚把他踹倒,杨乙又将他拎起来。
“那、那、那可不可以让家兄替小人……?对、对,家兄身手武艺都比小人好,请他出山替小人为您效力,如何?”
审五话都说不连贯了,情急之下竟冒出这么个主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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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不地道,自己做的事却扯出他兄长来!”
顾大厌恶地抬腿又要踹去,忽听背后有人喜气洋洋地大声道:“哪个惹顾大哥生气了?好大胆子!”回头看时,乃是宋小牛进门。
宋小牛意气风发拱手道:“报告长官,宋小牛回来缴令。人我带来啦!”
往他背后一看,跟着进来位个头不高却很健壮的汉子。宋小牛侧身拉他过来,指着李丹介绍:“这就是我家李三郎,黄大哥来见礼!”
那汉子上前单腿跪了,抱拳在顶,声若宏钟道:“在下过九峰黄钦,见过李三郎!”
看了眼麻九李丹心里有数,忙上前两手托他双臂:“黄兄请起,在下率队前往万年军中当差效力,经过贵地多有打扰。”说着气沉丹田,手上轻抬。
那黄钦是个搏虎逐豹的猎人,却不料被这小哥一抬便起,心中大惊!
初次见面便已经由衷地服了,忙道:“三郎说哪里话!在下受人蒙蔽在此阻拦大驾,错在我身,何来‘打扰’之说?
方才宋兄弟路上都与我分说清楚了,在下惭愧,特来领罚!”
李丹哈哈大笑,挥挥手表示无妨,说若不是这场误会,大家何来缘分相识?这话大家听了都猜想李丹是要收拢此人。
宋小牛在旁边大致说了经过,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人家号“过九峰”不是吹的,离老远就已经发现了埋伏。
但黄钦并未逃走,他艺高胆大、熟悉地形,虽不知对方的埋伏所为者何,便隐蔽在树后大声质问。
麻九等见被他识破,干脆带人出来围住,问他可是与火神庙的一伙,称自己奉命来拿他。
黄钦莫名其妙说我受人之邀,助他在那庙中阻截恶人,数日来除去打些野味给大家充饥外什么都未做,抓我做甚?
麻九听这话口对不上,知道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没有动手,反把自己等去万年奉差行役等情况和他说了。
黄钦大惊,丢了武器自愿随他回来出首。恰好宋小牛找来,麻九因担心李丹惦记所以先走一步,他两个在后面跟来。
“原来事情所起都在你身上。”李丹笑着对赵敬子道。
“我也不知实情被哄着来了,加上还有些贪心那银两,实非有意欺哄黄兄。”赵敬子尴尬地回答。
事到如今,真相大致明了,李丹明白后面有人教唆,不能全怪这几个。
“好在只是偷了几匹马,不曾盗财、伤人。”李丹背着手走了几步回转身:“黑兄还有巴师爷,我给你们指两条道自己选:
一是你们三个,到万年后不交给都司,送去县衙处置。
二是你们便降了,自今日起留在我队伍中跟从保护,将功补过,回到余干后二位乐意去哪里悉听尊便。”
这还不容易选么?二人一致表示愿降,李丹便叫取笔墨来,由杨乙写了供状和降书。
然后将他们绳子一一解开,挨个过去画押、按手印,给李丹行主仆之礼。
黄钦看了巴师爷肩上的伤势,便出去到林子里找草药。
李丹估摸已近辰时,让什长们列队集合,宋小牛先行下山,叫上谢豹子去团箕方向汇合。
转回头放了赵敬子,问他何去何从?
赵敬子看看黑老四,说师弟在哪我去哪。
李丹欣赏这家伙武艺和义气,又觉得这位宗室若放任漂泊,没准就走歪了。
“那你先屈尊,给我做个书记可好?”李丹问。
赵敬子做个我无所谓的表情:“你宽宏大度,我难道还要拿着、端着?那不是江湖人该做的事!”
宗室子弟开口闭口“江湖”很有些怪异,李丹忍着笑摇头,一面叫毛仔弟快步下山通知谢豹子,并从吾家给准备的干粮里先拿十几个馒头和炊饼来。
一回头,那边李三熊和黑老四已经聊得热火朝天,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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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和谐欢洽一派化敌为友的样子,却急坏了审五。
他瞅个空儿叫:“诶、诶,各位老爷们别忘了小人,我、我可怎么办呐?”别人都解开了,独他还像只端午剩下的肉粽似的坐在尘埃里。
“你么……?”李丹抬眼看顾大。
“杀了!”顾大用手一比画,吓得审五大叫起来。
“等等,别叫。你刚才说你兄长怎么的,话还没说完呢?”杨乙提醒。
“啊,对,我还没说完!”审五忙接口,却忽然想起人家要跟着官军去战场的,又怕顾大再凶他,小心道:
“我、我没本事侍奉各位老爷,让兄长替我赎过,这可以吧?”说完满眼期待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说了半天也没讲清楚,你兄长做什么的?到底有多少本事?”赵敬子在旁瞪他一眼,提醒说。
“我兄长是个锁匠。”他才说完,周围哄地笑开了。审五忙叫:“他可不是一般的锁匠!上饶审金坊锁铺知道不?我家四代干这行的。”
“所以你才会做贼,开锁容易嘛。”杨乙这话又引起一片笑声。
“真的,南昌彭王府造水运时辰台,龙虎山上的浑象仪,都请他去的!”
这话一说没人再笑了,这可不是一般锁匠能有的经历。
“他……武艺也不错,龙虎山道长教的。可那牛鼻子说什么他缘分没到,不肯继续留他,兄长只好回家继续做锁匠。”
“你刚才说他在哪里?”杨乙问。
“上饶。”
“那城被矿匪围着,他怎么出来为咱们做事?”刘宏升问。
“他要想出来还不容易?”审五讷讷。
李丹眨眨眼:“先出发。迟早要去上饶走走,等我们见到你哥,他若是真有本事且同意随队便罢,不然我还得把你交给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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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听说黄钦答应参与是为有妻小和瞎了只眼的母亲,便给他五两银子安家费和车上匀出来的的四十斤米,叫他挑了先回去安顿家小,回头到万年城汇合。
黄钦背上自己的弓赌咒发誓一番,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扁担另一头挂着他刚猎到的水鹿,在背后晃呵晃地。
那年头人尚气节、重信义。像黄钦这样发过誓要回来的,不用去找他自己就会出现。
信义没了,名声也完蛋,在江湖上被人看不起,更何谈立足?
所以李丹不担心黄钦,他不仅是个使弓箭的好手,也是个将声誉、信用看得很重的人,这是侠士之风,和他住在山林、洞穴还是大宅里没关系!
话说简短,两支队伍很快在团箕村外牌坊下汇合。
先前没有感受,现在赵敬子他们置身其中,才发现自己的对手不一般!
各什集合哨一响,队伍迅速在什长指示的一侧依次站好、报数,然后按李丹口令从第一伍开始顺序登车……。
带回来的绳网已经重新系挂在厢板两侧,里面放着竹枪和成捆的扎营篱笆。
队员们坐在车厢两侧,脚下是行李背包等装备,各什的刀盾手带着武器坐在中间,什长和伍长坐在车尾。
“吾今方知他们为何来得这样快了。”赵敬子道。他和黑老四被安排上了李丹这伍的车。
李丹给他介绍了正目不转睛瞧着黑老四看稀奇的陈三文。
李丹问黑老四:“你先祖自南边海上来,为何不回去了?难道不思念故乡吗?”
“因为提亲的缘故。”黑老四解释说:“我们故乡是穆教,但是如果和本地人通婚就比较麻烦。
所以祖父干脆对外宣称改信佛教,这样就什么肉都不用吃了。这样,我家也就和佛祖结下了缘分。”
“这么说来你吃素?”陈三文不敢相信地看看对方的块头。
“呃,我不只吃素。酒肉穿肠过嘛,也许就是这个缘故主持才不愿意剃度的。”黑老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
“瞎说,你刚还讲是自己长得凶把他们吓得。”
“好吧,也许两种原因都有。”
众人哈哈大笑,觉得这黑炭团虽然丑,却蛮有意思。坐在一起说笑之后,大家原有的芥蒂便消失许多了。
“那么……穆教的事情,还有故乡的语言你都不懂了?”李丹关心的地方和别人不一样。
“其实……先祖拜佛时诵经内容、仪式好多还是用穆教的,小时候他也教我,告诉我穆教和佛教的区别,还有那边的话怎么说。”
黑老四看看赵敬子:“我俩流浪的时候有时我在码头上帮商人和水手做通事,慢慢那边的话就熟悉了,但是看他们的书还比较吃力。”
李丹挺满意,转头对赵敬子说:“献甫(赵敬子字)你们刚来莫急,你俩的差事我慢慢分派。
先负责宿营营地篱笆、帐篷的发放和收回,不能少,坏了、松了要及时修整。
我估计暂时不会有上战场的事,可如果一旦有匪徒来袭,你俩的任务是看守咱们这辆大车,包括牲畜、这匹枣骝和车上的物资。明白吗?”
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这座位下的躺箱里,锁着他给陈三文画的那些图纸,自己的笔记和姨娘让针儿悄悄塞的三百两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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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在余干正东。
唐末时余干曾是饶州州治,那会儿万年还只是个军镇,隶属余干。
前宋将州治迁往鄱阳,余干设县,万年也便改为州直属。
到前朝灭南宋统一,粗犷型管理反而使民间活力获得释放,江南经济短期出现繁荣,万年因铁矿、银矿开采兴盛起来设县而治。
巳时末,李丹的车队浩浩荡荡来到万年城北关外,被已经翘首盼望的孙逊正好接到。
“你们总算来了!”孙逊表达着急切的心情,拉着李丹低声说:“各县来的车队都不让进城,集中到西关外山脚下的营地去。
三郎你先进城去行军司的奉役局报到,拿了票才能带队进营,凭票领差使、物资和军备。”
“好,师兄不必担心。”说完李丹叫过吾昆来给他介绍,孙逊听说这是行军司焦百户的舅哥,大喜道:“有吾家大郎相助必然一帆顺利!”
于是李丹带着吾昆、李三熊进城公干,麻九带车队转向城西大营外候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