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队伍是特意选出来的,窦三儿做领队,张钹为副,有五十名官军,二十名青衫队、十名安仁兵和二十名万年队退役老卒组成。
他们都是没有夜盲症的,并且最近两个晚上都在亥时拉出去行军,丑时返回做了李丹说的“适应性训练”,武器一律是圆盾和腰刀。
这些人从南边浅滩涉水渡河,然后折返往北,消失在无边无尽的樟树林里。
前边的消息不断被送回来,毛仔弟没说话先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百户大人、巡检,贼兵开始动了。按事先布置,前边的暗哨正往回撤!”
暗哨是万年队里老兵中选出来的,有几个做过夜不收,功夫相当了得,为首叫做万孝和,不知为何有个诨名叫铁骝子?
“能看清有多少人吗?”盛怀恩把撤回来的铁骝子叫来问。
他自己觉得身子大好了,硬撑着要着甲披挂,被李丹以伤口崩裂再难长好为由制止,穿战袍拄了杆大刀坐着算是为李丹等站台。
“太黑看不真切,对面也没打灯、点火。”万孝和不苟言笑,四肢露出来的部位古铜色肌肤在灯火下发亮。
“听动静足有数百,已经走到李巡检说的河道拐点处。”
敢情人家做夜不收靠的是听力而不是目视,这大黑天如墨般,没火光照映想看都看不见。
盛怀恩有些焦躁:“山崖上还没消息?”
李丹说放心,要是人都到位了会有信号传回来。
原来从浮梁队和德兴队抽出三十来个擅长山路、没有夜盲症的弟兄,在李彪带领下从东北坡缒下去,他们要装成天光寨的援军。
但是下面什么情况大伙儿可两眼一抹黑,所以盛怀恩对这一路特别担心。
他们要是出问题鼓噪不出声势来让山匪们生了疑,那整盘棋都白费力气了!
好在上天眷顾,丑时刚过,等得已经不耐烦的盛怀恩一脚踢飞胡凳的霎那间,杨乙兴奋地冲进屋:
“有了,有信号了!两长两短,从山崖上看得很清楚!顾大哥也回了信号两短一长!”
做个木箱,一面做个可以抽拉的小窗,里头放盏油灯,就成了个可以进行灯光通讯的信号灯。上下各携带一座,按着约定信号互通消息。
两短一长的回应表明收到消息,李丹一拍大腿,对等在屋里的麻九、刘宏升、宋小牛等人说:“备战!”然后转向杨乙:“回信号三短两长!”
这是“照计划执行”的意思。众人轰然起身,甲胄、兵器乱响。
盛怀恩长出口气,李丹拱手:“请百户为我等压阵,丹去去便来!”说完出门。
周围已经聚集了上面调下来的两百五十名鄱阳队,个个手握竹枪。
浮梁队剩下的人聚留在盛怀恩身边,和二十名官军一起是最后的预备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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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老虎和三发辫这时候正带人潜伏在距离河岸三十步远的地方。
河水从上面倾泻下来,到个潭子里聚汇,然后经过一片石滩向西南缓缓淌下去。故而这里水流只淹没腿肚,却有三丈多宽。
两岸都是芦苇、蒲草,茂盛得足以遮住立起的人身。
这边不像东边那么险峻,可是太开阔容易被对手发现。
那月光下明亮的河水简直就是擦亮的镜子,若对手有足够弓矢,山匪们是决计不敢冒这个险的。
“怎的,到这会儿了还没动静?”飞老虎抓耳挠腮,这地方蚊虫着实不少。“再等下去天要放亮了!”
“莫急,也许放亮些才是对的。”三发辫回头看看队伍:
“吃了几日马肉、驴肉,不然都是睁眼瞎还真不好办!虎兄,我倒觉得快天明时最好,那会儿人最困,警惕性最差。
估计程寨主也是这么考虑,他果然很有智计。”
飞老虎嘁了声依旧不以为然,杀人劫寨哪那么多讲究?矫情!
正在此时,有人报告说那派去天光寨联络的邓头目回来了。
飞老虎赶紧叫过来问:“还没开始,你怎么回来了?”
“程寨主派两个兄弟保护小人回来,队伍已经到了,程寨主意思是天色稍稍放亮再进攻,那时不但对方最松懈,而且水面有雾可以遮掩队伍。”
“好、好!”飞老虎大喜,叫人打赏、带他下去休息。
“你看我说什么来的?这叫英雄所见略同!”三发辫得意地说。
东方渐渐现出一抹微光,周围景物开始有了轮廓。
“应该可以了吧?”飞老虎一挥手,山匪们从藏身地走出来,不出声地走进水里。
最前边的人刚刚踏上对岸,忽然听到东边隐隐传来喊杀和铁器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吱”的声响,一枚响箭飞上云霄。
“程寨主开始了,我们上啊!”三发辫还未来得及再想想,飞老虎已经跳上对岸,身后的喽啰们齐声欢呼,跟在他后面向前冲去。
“小娘养的浮浪子,着什么急?不是说好等这边慌乱起来再进攻么?”三发辫气恼地一刀劈在水里,无奈地回头招呼手下:“都跟上!”
这时候没别的办法,只好寄希望于快速、意外的突击陷对手于震惊和混乱。
西边的防线离河边有两百步,李丹故意在这段路上让人砍来荆棘撒得到处都是,贼人们踩上去便大叫起来。
看着别人跑到前边,许多人只好一瘸一拐地追,整个队伍稀稀拉拉没个正形。
好在飞老虎打仗并不讲究,只一味求快、求猛,拿着股拼命的劲头直扑上来。
“快,陈哲他们慌乱冲进去!”看到对面守兵不多,正飞快地掉头逃跑,飞老虎兴奋极了,全然不顾后面三发辫叫他小心、注意的喊声。
防线后面百步之遥便是万年队的宿营区,冲进一顶顶帐篷、窝棚,贼兵发现没人、也没有车马的痕迹。
“虎爷,怎么没人也没有车马?连他娘驴粪蛋都没有!”手下惊慌来报。
“咦,他们藏到哪里去了?”飞老虎抬头看那些逃走的背影:“定是藏在山上,给我攻!”
“且慢!”三发辫气喘吁吁从后赶来制止了他:“虎爷,不对头啊!”
“有什么不对?”飞老虎狞笑:“一座小山丘以为能藏多久?老弟你没看到他们逃得有多快!哈哈!”
“快?是呀,确实太快了。虎兄,有时候事情太顺可能是诈!”三发辫说。
“诈?”飞老虎愣了下,他认真看看对方,又抬头环顾四周。
这时阳光开始越过树梢,千樟坪上聚集的雾气正在消散,战场忽然寂静,没有了呐喊、厮杀。也没了兴奋的笑声。
有些从没听过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好像小儿玩耍吹的叶子,又像是笛子发出的某种单调、刺耳的音节。
临近村落的树林边,有些他的部下正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挥舞着手在喊什么。
“他们在叫什么?”飞老虎忽然觉得有股冷气从尾巴骨窜上颅顶。
“虎、虎爷,他们、他们说有埋伏!”旁边有人哭嚎着,步子开始不断后退。
地面传来有力、整齐的踏步,从林子里走出第一排手持竹枪的人,后面是第二排、第三排,他们的七尺竹枪立着持在胸前,逼得匪兵们连连后退。
那尖锐的哨音越来越多,现在好像两边也有了。
“他们要包围我们!”有人喊。
“不要乱!”三发辫在关键时刻大叫了声,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和飞老虎若没了气势,全军很可能立即崩溃。
“他们不过是吓唬人!”三发辫挥刀指向前边:“跟着虎爷往前冲,别让群农夫给吓到了!”
“对啊,弟兄们,你们手里有刀枪,他们只有些竹竿子而已,怕个鸟!”飞老虎也清醒过来:“冲过去,冲破一点他们就不行了,把抵抗的都杀掉!冲啊!”
他自己带头冲上前,匪兵们这才重新鼓足勇气,重新掂掂刀剑大叫着往前冲去。
“哟,还算有点血性。”赵敬子撇嘴:“我原本以为他们看到这架势就往回跑呢,既然作死那只好不客气了。”
说完他拔刀,看看身后拎着剑的黑老四:“师弟,咱们上,迂回过去截断后路!”
说完,带着安仁队朝西南下去。
这时,万年队和鄱阳队在正面,余干队从敌人左翼、浮梁队和安仁队从敌人右翼杀来。
飞老虎和三发辫果然是悍匪,竟不顾人数劣势冲入阵中厮杀。
在付出十余人代价后他们攻入鄱阳队队形,该队全装备竹枪,原本是要威慑、逼迫敌人往左边躲避,然后由余干队和万年队两支装备较好的人马剿杀。
但没想到对方相当狡猾,竟不管伤亡地直冲鄱阳队核心。
李丹正要上前,宋小牛已经带着十来个人冲过去,遏制了敌人的势头。
赵敬子同黑老四带队亦赶到,山匪们见右翼不能突破又受到侧后威胁,只得边战边向左翼靠拢。
没想到左边赵丞带领的余干队手里都已经换上了真家伙,战斗力和那竹枪的鄱阳队不可同日而语。不到一刻功夫飞老虎就折了两个头目。
“虎爷,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们人太多!”三发辫真后悔刚才没拽住他,人家早有准备而且根本没慌乱,只好先退出战场再想办法。
“他娘的这会儿如何退得出去?”飞老虎也很气恼。
“退不出去也得退,找个信得过的兄弟断后赶紧撤,不然来不及啦!”这时候三发辫还算脑子灵光。
但也就那么一会儿,这边还未安排好断后的人,身后响起喊杀声。
“又怎么了?”飞老虎大惊。
有喽啰跑来:“虎爷,后面退路被截断,河滩上杀来一路人,全是官军穿戴!”
“坏了!”三发辫脸色发白:“我刚还在想那些官军去哪里了,原来是绕到后面断我等后路!”
“这可如何是好?”现在飞老虎起急,但大事去矣!
三发辫眼珠一转:“虎爷宽心,我去抵挡。你赶紧撤出去,一直往北进山不要回头!”
“兄弟高义,我……。”
“别说了,快走!”三发辫打断他。
飞老虎在十几个心腹保护下仓皇而逃。
三发辫看着他背影冷笑,往身后招手:“跟我走、伏下身子,咱们从芦苇从里往南。”
“当家的,咱们不去抵挡官军?”
“你傻啊?那可不是民夫是官军!”三发辫往地上啐了口:“飞老虎这王八害了老子,现在让他替咱们挡刀吧,老子可不伺候了!”
说完,借着庄稼的掩护,匆匆带着几名部下朝下面大片芦苇丛溜去。
飞老虎带人刚刚过河,前边一声呐喊跳出几十个人来。李彪大叫:“匪首留下人头,你家七爷爷在此!”说罢指挥大家张开两翼围住。
“挡住他们,爷逃出去每人赏……!”赏格大家是听不到了,因为飞老虎的人头已经骨碌碌在地上打滚。
“匪首人头在此,不降者死!”化装成匪兵的老苏上前一把拎起那首级。
有几个想逃、想反抗的,都被李彪部和丐帮弟子杀了,剩下几个赶紧丢掉武器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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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散尽,阳光普照在这片河谷。空气里飘着丝丝血腥的气息,但战斗已全部结束。
俘虏们被解除武装,用绳子串联起来垂头丧气地坐在两株大樟树之间的阴影里。
他们有一百多人,这是山匪剩下的生还者。
宋小牛带着他的镇抚队正逐个辨别,通过互相检举的方式让他们将头目、有血债和奸淫案底者找出来,分开拘押并记录。
在他们不远处万年队和鄱阳队集中休息,有队员就走过来饶有兴趣地看镇抚队员们做事。
听到令人气愤的情节就有人上去揍那俘虏,宋小牛不得不喝令队员将他们拉开。
为防止私刑杀人,李丹立即派麻九带余干队两个什过去协助维护秩序。
“这些俘虏真麻烦,难道还要带他们走?多了上百吃饭的嘴哩!”顾大愤懑不已,他要好的两个朋友一死一伤。
这仗打下来共有二十一个人阵亡,还有十六个重伤(残疾)。
辅兵们训练不足,第一次战阵难免伤亡。好在经历后就有了吹牛的本钱,胜利带来的自信让所有人挺胸抬头,成了别人眼里的老兵。
“三郎我审完了。”宋小牛来到中军所在的木屋:“共有头目、罪恶者三十一名,剩下一百零七人,其中有四十二名是最近三个月内加入的。”
他说完,将巴师爷帮他整理的名册放在桌上。
“大人看如何处理?”李丹转向盛怀恩。
后者笑笑(他现在不敢大笑,会扯动伤口疼痛):“这地方还属于余干,正是你南部巡检的地盘。”
“那卑职斗胆提议,最近才加入的,愿意效力者补入队伍,剩下的送到弋阳交给军卫劳役使用。至于头目、罪恶者,验明正身均斩!”
盛怀恩眉头动动,这小巡检虽年轻,做事却老辣。“你不怕有人骂?杀俘不祥啊!”盛怀恩压低声:“若回去有人告你的状,只怕这个巡检是做不得了。”
“临机处断而已。”李丹回答:“咱们带这百多俘虏上路,大人不怕他们居中挑唆逃走或闹事?
再说这些人即便送到军卫也是个死,到时你我将人头卖个人情给长官即可,他能有什么话说?”
“你这小子可真是……。”盛怀恩哭笑不得,这招确实可用。
军卫长官只要不揭穿,职方司不但不会怪罪甚至还会记上笔优异果决的判词,对其将来升迁调任大有裨益。
至于盛怀恩自己,在主官昏迷情况下自己指挥若定,大破两路山匪的联合进攻还阵斩了首恶,这本身足够了不在乎少几颗人头。
“欸,可惜那个三发辫逃走了。”他心中犹有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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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响起一片求饶声,那是顾大和张钹带队在杀人。
老匪头目、大罪恶者被拖到河滩上斩首。有几个跳起来想逃走的很快被矛枪刺中倒地,然后拖回去再砍下脑袋。
被命令围观的俘虏们两股战战、不敢直视。“看到吗?”顾大挥舞着血淋淋的环刀(战斗中缴获的)吼道:“敢和青衫队当面作敌,就是这个下场!”
远处抱着双臂的李丹惊讶地说:“三叔,我竟不晓得顾大是个嗜血的人?”
李三熊正抓着只山鸡啃,听了嘿嘿笑道:“他憋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