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也!”史茂想也未想便回答,指着地上的图说:“此河年年涨水,却从未淹没下游,防御可知为什么?”
“可是因为洪水泄往南岸各条山谷,因此下游无碍?”
“是极,然而为何谷中未能存水,且河道也未因此发生改变呢?”
“未能存水,是因为山谷间互相有通道沟通,水走各出口都流走了?河道未改,这个却不知缘故。”
周芹是水上英雄最了解河流,他都摇头的事情别人就更答不上来。
“周营正说的有部分正确,不过各位可能不知这山中洞窟很多,不少洪水会涌进洞窟随地下暗河排走。你要淹没山谷,水小了绝对不行!”
“啊?”周芹大吃一惊。话说到这里,众人已经明白原方案行不通。
各谷之间的缺口不可能一下子都堵住,加上史茂说的洞窟地下河,除非突发一场足够大的洪水,不然恐怕只够给土匪们洗洗腿脚。
“山那边是没谷,中间凹,周围高,恰似个盘子,它又有个俗名叫‘石盘谷’。这个名和我刚才的第二问有关。周营正说不清楚河道未改原因,我告诉你。”
史茂左右看看,跑到一边拣了两块长条形的石头来摆在河道与没谷交汇处。
“喏,看到伐?这里的山势走向以东西向居多,是以山峡中间形成这条河。
你看到的河堤不是寻常泥土堆积形成的堤坝,其实扒开表土三尺,下面全是岩石。
这周围的山,顶上是土,下面是砂砾,最后是岩石。
中间低、四周是石头,可不就是个石盆?
河堤也是这样,它不过是比你目力看到的山脊要低矮,表面积累的泥沙中籽粒发芽长成草和灌木而已。
这就是往年洪水溢出但河堤始终不垮的原因!”
他抬头看眼周芹:“近两日上游确曾下雨,不够大!
就算扒开表土,石头你挖不动,缺口打开有限,泄出来的水不见得有多少。
有的地方也许淹到大腿,再远处说不定只能没了脚踝。”
“完了,那还扒什么河堤?这下面若尽是石头,这……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周芹满脸的失望,他本来还想这回借机立个大功呢!
“莫急,其实周头领你要想立功还是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听他这么一说,周芹立即把手按在史茂肩头:“你若有好主意,成事之后我捐二十两给寺里!”
“善哉,我既不是为杀生,也不图你的香油钱。”史茂呵呵地笑:“在下不过为保全古寺而已。
毕竟匪人过境,敝寺说不得也要遭灾,若能退敌免祸,在下自然要出力。”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催他赶紧说办法。李丹笑眯眯地抱着肩,看他把势拿足、众人胃口被吊高,悠悠地开口说:
“水攻之法,无碍两者。或泄水、或聚水。既下面是石头泄不得,那自然要想办法聚了。”
李丹马上逗了一句:“没那功夫,乱匪说来就来,哪等得到再来场雨?”
“雨?非也、非也!”史茂摇头:“数内本地都是晴空万里,没得大雨。在下说的不是汇聚雨水,乃是利用这河里现有之水而为之。”
“哦?”
“这条河蜿蜒向南而行两里有余,到了一个叫虎岩的地方两岸地势变高,河床迅速收窄至不足一丈五尺,流速加快,冲下高一丈二尺的瀑布,然后河道改向西南。”
史茂两手比划着说完,再次拿眼看向周芹。
“我懂了,你意思是在虎岩这里建道拦水坝,让河水涨起来。我们再在鼋头岭扒开河堤放水,水量便足以灌入山谷?”周芹用力拍着膝盖兴奋起来。
“就算不能淹死人,没谷里一片泽国、池沼遍地是肯定没问题的。到时周营正只需备好若干竹筏、小船,大事谐矣!”
史茂说完起身,向李丹合十道:“若没别的事,在下去给伤员换药了。
哦,这里有自酿的两坛好酒,各位品尝之余,还望口下留情,对住持师父千万不要说漏。”
四人都被他逗笑,纷纷起身拱手相送。
“这是位可人儿,临走还留下两坛酒,有趣!”萧万河摇着头笑道,一手拿起酒坛,看上面贴了纸有行字:六年春三月杏花溪下取水。
“哟,还是前年的老酒咧。”他面上一喜。
“按他所说虎岩那儿的瀑布倒不高。”周芹无心于此,自言自语着在地上划拉:
“问题是要建拦水坝,鼋头岭那边什么时候放水、怎么放?
咱们没那么多人手,建拦水坝,少说也得去个三百人吧?还得留足人手在鼋头岭。”
“不要紧,”李丹说:“你留在鼋头岭,另从右营派两百人朱二哥带去虎岩,麻烦萧大哥也拨一百兄弟跟去,有这三百人修拦水坝该够了。
萧大哥的左营一百五十人去帮周营正,不够的话从后营再调百人。
事后周营正带百人堵塞缺口,萧大哥带其余人沿河谷向杏花潭方向搜索。
潭大哥留五十人防守西山,余者备好竹排、木筏,待水涨起就向谷内搜索残敌,杀掉一切企图抵抗者!”
“出去半数?这么一来老营和东面留的人手是不是太少了?”潭中绡有些担心。
“不打紧。既是佯攻,他们不会尽全力!再说,对面也是刚到,还没弄明白状况。
山门和东面有前营、护卫队加上留守的一哨官军,凭地势六百武力怎么也够挡住他们了!
你们放心去挣军功,西边这个……石盆谷就拜托三位兄长啦!”说着李丹拱手,三人忙回礼表示愿尽全力。
他们明白,前营替他们在前边挡着,把捉俘虏、收缴获的好事留给后面三个营,再干不好太丢人啦!
李丹的余光里,有个人在天王殿门口一闪。“你们稍等。”说完回到殿里。
宋小牛正等着:“三郎,好消息,审五回来了!”
“哦,如何?”
“那伙乱匪藏在观塘寨,游三江信了冯三的话,自己带大队佯攻。冯三带着个姓朱的头目和五百人按约定走西面山谷进来。”
“好、好极了!”
“还有,去后山探路的人也回来了。按着小和尚教的确实发现一条路,从后营把守的山边堪堪绕过,下去就是条山谷。
人在下面能听到上边的说话声,可被树杈挡着,看不到这条路和上面的动静。”
李丹咬咬嘴唇,亏得行悟偶然说了一句,才会有自己水淹山谷的想法。
正好利用羊圈的后门,给群狼设个引君入瓮的圈套。
引诱对方分兵,利用地形地势消灭部分敌人,沉重打击其士气,为配合盛把总从外面发动反攻创造条件。
李丹出来和三位营正说乱匪后天进谷,大家个个摩拳擦掌喜笑颜开。
前营和中营都是经历过千樟坪的,早都换上真刀枪。
右营和后营在司铺所得了好处,又是细软又是兵器(兵器得者优先选用,富余并甲胄上缴,国法甲胄不得私藏)。
只有左营里还大部分是竹枪,太寒碜了!萧万河身上的压力不小,站在大家中间暗自下决心这回得好好补补。
于是凑在一起又细细地商议一阵,分头去各自准备。
周芹赶去渡口,这时已经找到二十条船。朱二哥带着这些人、货物、驮口分批运过河去,从那边去虎岩据说好走些。
潭中绡督促扎筏子,长些的筏子可以载三、四人,小的两人,因为需要砍大量竹子和木料,还得捆扎和搬运,所以有些费力。
不过好在出公差带着工具,大家听说又将有缴获的机会干得热火朝天。
萧万河从东边河谷出去,绕道南面去鼋头岭。
这条路也是周芹他们出发探路时走的,越走越窄,最后只容一匹牲畜或单人前后跟着,路右是崖壁,另一侧便是河水。
借助周芹先前的经验,大家把工具、武器都放在牲口背上,最前头的用长竹钉楔入崖壁拴上麻绳,人扶着绳子慢慢地从圆滑的石背上走过去。
大家都在忙,前营也不能歇着,山门这边吸引敌军越久,越有利于迷惑对手,遮蔽和掩护各营的行动。
除去继续制作更多鹿角拒马、排钉篱笆这类防御或遮挡设施,李丹派人和佃农们用粮食换了些稻秸,切碎和泥制成泥砖。
史茂不是说了么,最近几天不会有雨,那就好好将老天利用、利用。
若时间够,他打算重新砌一圈寺墙,旧青砖拆下来可以修个殿。
余下的人也没闲着,在山上搭瞭望塔、夯筑寨墙,搞得小工地一般。
村里的劳力也去帮忙,干一天就有一粥、一饭可吃。
“以后我们走了,这东西别拆。”李丹指着东山上正在修筑的寨墙,告诉通治住持:“若有匪人百姓可以进去躲避,大屋平时村里可做议事用。”
通治合十念着佛号,说:“大人仁心,只是我看那屋子似是以竹为干夯土而建,这能留得住么?”
“住持放心,我们马上点火烧掉它!”宋小牛嘻嘻哈哈地说。
见通治一脸惊愕,李丹赶紧告诉他内外火烧可以使墙壁坚固如陶,里面的竹子被烤碳化之后支撑性更好的道理。
“外面抹上拌稻草的灰泥可以随时修补,不怕风雨,可以用很多年呢!”
正说着,山上火焰已经冲天而起,前营的人在山上、山下一片欢呼雀跃,连村里的老少都站在寺外看热闹。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一场大火也能让人兴奋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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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玩得开心,山下游三江等众匪不知就里,纷纷跑出来看。
“这是怎么回事?朱校尉已经攻破寺院了?不像呵!”游三江纳闷,打破头也想不出来所以。
“去,找个胆大点儿的凑近些瞧瞧,看那伙儿在上面做什么呢?为啥点火?”
于是真的有个匪兵,壮着胆子走到官道中央。那上面的人也不理他,看了半天不得要领,遂返回大营来报:
“将军爷,他们在山上盖了栋房子,不知为什么又一把火将它点了。小人也看不懂,回来请爷示下还要不要继续盯着?”
“算了,你回去歇着吧。”游三江打发走这人,对手下道:“山上的动静往往出人意料,我看那带头儿的绝非好相与之辈。
你叫兄弟们今夜都警醒些,离这么近莫被他偷了营。
再派人去和朱校尉联络,他那边怎样了倒是叫一两只腿子来回话呵!”手下连声答应。
话说朱校尉等五百人被游三江留下,百无聊赖。
朱校尉和几个手下想招,抓了几只老百姓的鸡来,圈个篱笆斗鸡玩耍。
赢了高高兴兴,输了鸡便丢给侍寝的婢女杀来炖了吃。见游三江连夜派人来问,正在兴头上的他老大不高兴。
“他把老子丢在这里两天,还派个人回来训老子。扯淡闲的!”
这晚鸡吃得肚圆,冯三回来了。
朱校尉便叫他过来回话,先劈头盖脸骂:“死飞贼躲哪里高乐去了?害爷在这里傻等!”
冯三赶紧一脸委屈地跪下:“朱爷,咱这不是奉将军的令去找路了嘛,可不敢闲着。你看这身上衣裳被刮得,都成烂布条啦!”
姓朱的原是个卫所弓手小旗官。打仗的时候见情势不对便射死自家百户降了娄自时,又积功被封校尉。
在他们规矩来讲,校尉可以带八百到一千二百人,且可单独行动。
北上偷袭粮道的主力是他部下,这也是游三江对他很客气的原因。
但是人家是“将军”呵,地位比自己高,只留下五百人,不是变相夺权?这让朱校尉心里憋着股气。
听冯三提到什么“将军的命令”他很不爽。
“你把游三江当祖宗,老子可不吊他!”他鼓起眼来威吓。
“这……。”冯三立即意识到说错了话,扬手打自己个耳光:“小人嘴笨,校尉别在意。不过小人寻得了小路,最后头功不还得落到您的手里?”
“嗯?”朱校尉眨巴两下眼睛乐了,附身问:“怎么,你真找到那条小路了?”
“托您的福,我差点就走到灵岩寺里去了,没人察觉。”冯三嘿嘿笑道,神秘兮兮地凑近些压低声音说:
“我带您悄悄摸过去,干掉岗哨占领寺院,先控制了粮草、武器、甲胄、军饷这些,然后从背后给他们一刀。
等将军赶来,仗都打完了。那时,您交给将军多少他都得笑呵呵接着,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校尉哈哈大笑,马上又换了副凶狠的样子问:“你这么‘帮忙’,可是有什么算计?”
“算计谈不上。”冯三拱拱手:“小人和将军同乡,投奔他本想得些富贵。谁知将军眼皮也不夹小人,动不动就要打、要杀。
小人实在怕得很,想改换门庭投到您的门下。
您可是跟娄帅的正牌子校尉,哪像他是个依附的?娄帅高看赏他个‘将军’的名号。
这条路就是小人的见面礼,送您场富贵,帮诸位弟兄们谋个实惠。
求您将来收了小人!小人定衔环以报,保您登上将军之位!”
“这可是你说的,要保朱某登上将军之位?”
“包在小人身上!”冯三毅然决然。
“好!来人!”朱校尉心情大好:“传令下去,明早五更造饭、卯时出兵!
我要给那伙不知死活、害死四百弟兄的东西一个狠狠的教训!看他们还敢和义兵作对?”
这些人起事反抗官军都是自称义兵,但也没了纪律、法度的约束。
武力滥用的后果就是妄杀无辜、抢夺财物,也是士绅们定性他们“乱匪”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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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三刻,乱哄哄的队伍终于出发。
朱校尉满脸不耐烦地走在前面,嘴里一直骂骂咧咧。他急呀,根据冯三所讲,这条路走到寺后怕都要天黑了。
天不暗下来作战就没有突然性,可太暗的话他又担心游三江没法配合自己。
走了一个时辰他叫过个传令:“你回去,沿官道到大营告诉将军我出发了,今夜要袭营,叫他看见火光就来增援,务必及时到达!”
冯三听了也不多说,只是一个劲地提醒后面的人跟上、别掉队。“这地方沟岔、溪谷太多,迷路可就难出去啦!”他吓唬人家说。
有人吓得战战兢兢,有人不以为然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