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小人等在营外巡营,雾散之后就瞧见那上边不知什么一串、一串的,小人好奇就凑近了些。
那、那是弟兄们的脑袋,有几个还、还是小人同乡呢!”
游三江腾地跳起来,气急败坏指着他恶狠狠道:“若是有假,我斩你祭旗!”
说罢便叫来亲兵,命他带两个人,骑上牲口过去看看到底是何情形。
不一会儿,就听见寨子里更是一片大哗。
这回他刚走出帐,就有小头目跑来禀报:
“将军爷,不好啦!我们的人刚到灵岩寺下,里面冲出个穿缁衣(黑色衣服)的黑大汉,使双刀斩落了我们两个,只一人逃回!”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两颊苍白的跌跌撞撞跑进中军,哭道:
“小人得命奔回,特来报与将军。那崖壁上挂着的确是咱们弟兄的人头,且都是追随朱校尉的那些人!”
原来那三人为想看得更清楚便靠得近了些,不料被对方所袭。
游三江目瞪口呆,脑袋里一片空白。计策明显是破了,那五百来人也不知能够几人逃脱?
正在胡思乱想,亲兵又带进一人,却是那朱校尉当初派来报告的传令,报说他今早返回去路上,发现路被洪水淹没。
“南边到处是水,没船根本过不去!”他说。
归途已断!游三江一个激灵:“看来现在只有向前,不击溃灵岩寺这伙人既没法对全军交代,也无法继续西进凤栖关!”
他咬牙下令:“擂鼓聚兵,祭旗出战!”
“呃,请将军示下,咱们拿什么祭旗?”
游三江用狠毒的目光瞟眼那被吓得还在哆嗦的倒霉蛋:“就用他!从他开始老子就走逆了,不杀他这晦气的杀谁?”
“斩!”
随着一声断喝,光芒一闪,大刀朝着倒霉蛋的脖梗上飞速降落。
这小子已经被布条勒了口,这会儿想喊什么都没用了,何况他已经屎尿失禁摊在那里。
搁在砧木上的眼睛闭着,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是活着还是已经吓得晕死了。
闷响过后,血水喷溅在旗杆下,游三江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开始兴奋起来。
这才对,才是当大将军威风凛凛的感觉。他杀气腾腾地扫了眼台下,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让游三江非常得意。
“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他大声喊道:“全军听令,敌寡我众,无需犹疑。
出营作战,攻取灵岩寺。官军的万石军粮、数千两饷银在等着儿郎们呐!”
几个亲信趁机鼓动,终于带着士气高涨起来。于是营门被打开,众人鼓噪而出。
这时有个亲信小头目回头看了眼,有些担心地问:“将军,咱们都出去,营里就剩下些伙头、马夫和挑夫,不留些人守营么?”
“你当我乐意?这不是人手不足嘛!”游三江轻声对那亲信说:
“不过不要紧,刘铁锤带两百人对付官军百来人怎么也不会输。用不多时辰,等他回到寨里不就保全了?”
“哦,将军高明,我怎把他这路给忘了!”亲信连忙恭维说。
前行两里有余便是正对山门的官道,这时就见前面有士卒从里面出来,搬开了鹿角等物,后面便涌出大队来。
游三江忙令手下压住阵脚,自己在马上向对面观望。
只见先头两列都着官军服色,各数十人来到路肩东侧站定。
中间前排是数十面长方的木盾,盾后人不少穿青衣,看不清用什么器械,后面是两排弓手,两侧各有数个纵列。
西侧却没那么齐整了,聚成三块,两大一小。最后从上面下来几匹马,为首一批铁灰色高大神俊,骑马的是名小将,青色对襟箭袖、青色披风。
那马直走到中军大旗下站定。游三江这时才注意看那面杏色的古怪旗子,上面大大地写个墨书的“李”字,由一名壮大汉子扛着。
旁边同样打个古怪的立幡,上面写着:弋阳卫防御团练使。
这时有小头目指指点点地告诉游三江:“将军,那扛立幡的,便是今早出来使双刀杀我两位兄弟,夺走两匹快马的黑厮!”
“我还道是个首领,或者官军旗官,难道只是个护旗的力士么?”游三江闻言勃然大怒:
“这厮伤我兄弟性命、毁乱我军斗志,誓必杀之!”随后便传令,有取黑大个人头者赏银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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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来到旗下,李丹也在抬头看自家的旗、幡。
黑老四呵呵地笑:“防御莫怪,找不到合适的,只好向老和尚借来暂用。”
“你将人家龛前帐幔取来,不怕佛祖怪罪?”李丹哭笑不得。
“怎会?我等为人间斩妖屠魔,此大功德也!呃……最多功过相抵,不妨事的!”李三熊憨憨地回答说。
满头黑线,李丹想想已经写上了,将就用罢。
“打完这仗,给人家送块银子做布施,不可白拿。否则咱们和对面那伙儿有甚区别?”李丹说。
黑老四赶紧应,回头朝赵敬子挤挤眼——上面的字是这位宗室的大手笔。
看看对方阵势,李丹扭脸对麻九叫:“麻叔,右翼的事情拜托啦!”麻九举起手中的长枪做回应。
他再看看自己身边的周芹和萧天河:“不知道去找谭大哥的兄弟怎样了?”
“就算老谭他们没能及时赶到,对面这伙人也逃不掉!”萧天河说。
“是啊,咱们出来近九百人,两边人数差不多,就看谁更厉害!”周芹表示同意。
但李丹微微摇摇头:“对面虽是乌合之众,但不少是作恶多端的老贼。
那个游三江虽不擅陆战,难保他看出左翼的弱势,肯定先攻左翼。两位大哥,中路就拜托了。你们千万挺住一时,为麻九爷合围争取时间!”
“放心,你把帅旗和铁山都留给我们,守不住中路算我兄弟无能!”萧天河大笑。
李丹哈哈一笑。
随着周、萧喝一声,前面几排的军士向两侧闪开,让开条道路,铁山轻快地跑出,来到阵前。
李丹策马在自家阵前往来驱驰,抽刀在手大呼:“万胜!”
阵中众人也跟着大呼:“万胜,万胜!防御威武、威武、威武!”
两三个来回后李丹从自家左翼进去,在几棵树后面跳下马。
朝迎面而来的赵敬子点点头,解开颌下和腰间的带子,摘了披风丢给他,然后李丹向大汗淋漓的毛仔弟问:“怎样?”
“盛老总昨天夜里就到了马鞍山藏着,叫我回来禀告,今早林百户他们肯定到油麻坪。
若是敌人大队出营攻寺,请防御在东山点两堆烟。他那边动手时,也点两堆烟。”毛仔弟急急回答,说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好、好,你辛苦了。下去休息罢。”李丹边安排人去东山点两堆火。
“我不,这都要打起来,小人怎能去休息?”毛仔弟不肯。
李丹瞪眼说:“你现在不休息,不吃东西、喝水,等会儿怎么有力气救治伤员?”小老表这才笑笑闪到后面去了。
这时队伍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因为高大的铁山驮着披上青色披风的赵敬子,又回到中军重新站在旗下。
这边的耀武扬威气坏了游三江,放在腿侧的指尖不住抖动。
心腹懂他心思,骂道:“泼耐这厮,分明还是个娃娃,也敢在将军面前撒野?爷下令罢,我等一拥上前将他拿了,倒吊九个时辰看他还敢嚣张!”
他这句话倒让游三江冷静下来。
来回看几遍对面后他冷笑:“尔等可知他为何如此做作?”众人摇头,或说小儿得志罢了,游三江冷笑:“不,他那是心虚!”
“心虚?将军此话何意?属下看来两边出战人数相当,他除去有几个官军和弓手撑腰外没什么长处,何来心虚?”心腹不解。
“尔等细瞧,对面军阵可有什么蹊跷?”
“呃,似乎一半精,一半杂?”心腹回答。
“对嘛!当初冯三回来报说他们只有少数官军,和二百多团练乡勇。
喏,你从东看过来可不就是这样?而且官军胆小,选择在最东边。
哼哼,他们的算盘肯定是打不赢就往凤栖关跑!”游三江用鞭梢指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理。
“那,将军的意思是……他们西边这一半,实际都是些民夫不成?”
“对呵,这伙人没经过训练,所以服色杂、站得也是乱七八糟,手里长长短短什么都有。”
游三江狞笑:“就拿这群农夫开刀,冲垮他们后,那些民团和官军不在话下!”
说着便传下令来,让最有战力的几队调往西侧,自己亲自带队攻击,一名心腹头目带队作为佯攻进攻中路。
一时间战场上喊杀声大作,烟尘四起,所有人的心脏都激烈跳动起来。
东山的望楼上,有两、三个人站负责瞭望和关注战局,看到对方动了立即向下喊话,再由李彪带的传令们到下面报告给李丹。
指挥前面两个大阵的,左边是一窝蜂顾大和宋九一,右边是杨乙和瘦金刚张钹。
见敌人开始冲锋,四支警笛立即吹响。
正在指挥中的游三江就觉得对面好像一下子乱了,心中大喜!高叫:“儿郎们,冲呀,杀过去!”
就在差三十来步远近的时候,忽然对方不知怎么摸出上百张圆盾来,上下摞着围成个半圆,从缝隙里便露出枪尖来。
游三江吃了一惊,叫声不好已经来不及,他的右翼前锋像潮水般拍打在这个盾阵上,接着便是连声惨叫。
人家下边有枪矛,上面有链枷,顷刻间便打倒了十几人。
这时中军的弓箭也射在了乱匪们的左侧,方盾后面伸出的竹枪、铁矛照样不少,使得攻势为之一滞。
游三江在马上伸长脖子看了看,见那百来个官军仍然未动,放下心来。
督促众人并立猛攻,又叫过一名头目,让他带数十人绕到最东端圆盾遮蔽不到处攻打。
这时两边上千人都在盾牌前拥堵不堪,为这堵单薄的墙反复争夺。
忽然有人倒下,几名匪兵突破方盾阵,在欢呼声中冲入盾墙。
但没想到黑老四将幡交给他人疾步向前,右手刀劈下打落为首者武器,转过身来左手刀已至,敌人来不及躲闪被从脖颈处砍刀。
然后他撞倒尸身,右手刀直进插入后面那人小腹。
其余几人惊骇之余也被几支刀、矛先后砍倒、刺穿。有人迅速补位,盾阵缺口再次合上。
游三江远远看见,叫声可惜。
忽听东端一阵大乱。原来是站在高处的传令发现敌人移动立即禀告了李丹。李丹拎起铁棍要亲自冲。
顾大怎会让他去?抢前几步带了一什过去,李丹忙叫苏偏头(苏正)带队跟上。
苏正前两日缴获了一对三尺打头锤,冲在金花阵中间如团团旋舞,接连打死四人,硬是把偷袭者逼退,令并肩作战的顾大刮目相看。
游三江见自己未能得逞,大骂笨蛋。忽听背后发声喊,有人用力拉他衣袍。
游三江回头顺着部下指的方向一看愣住了,两股烟柱在背后升起。
“怎么回事?”他觉得奇怪,看烟柱又不像是在自己大营里升起的。
等他听到周围人惊恐的叫喊再转回头,东山上两道烟柱也腾空而起。
这时候要是他还不明白就太傻了。“不好,他们在互相通气联络!为何事联络?”游三江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他本能地想去看敌军主将在做什么、是何表情,不料这一看大吃一惊:“不好,中计了!”
“将军,我们再努把力就能突破啦,何来中计之说?”
游三江手指旗下:“看呐,刚才敌将分明身穿青衣,这会儿怎地成了褐袍?”
话音未落,忽然前边一阵警笛长音,就见那盾阵后头伸出几十根黑管子。
“砰、砰、砰”,随着火光和烟尘,游三江一哆嗦,他看到自己前边的人呼啦啦倒下一片。
“火铳!”他大叫一声。不料盾阵却打开了,露出三个缺口。
“啪、啪、啪”,三声不大,但动人心魄的爆响传来,游三江觉得脸边有个什么东西“嗖”地飞过,温热的液体淌下来。
“将军铳,他们有将军铳!”前边堆积的人里有人嘶喊着:“救命!”
“将军、将军,左翼败啦,败啦!”有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手指着背后方向大叫。
“胡说!小秦呢?”游三江怒喝。
“他、他被一箭穿喉,射死啦。官军已经围过来,将军,不撤兵就跑不出去啦!”
游三江急忙抬眼,这才注意到对面不知何时阵型已动。中军盾阵打开,几路纵队冲出来和他的人混战在一起。
那些官军,官军呢?他用眼睛搜寻着,发现官军已经绕向西北攻击前进,每五人组成一个团团的小阵,正不断将惊恐的人潮赶往这边来。
这时东端再次喊叫起来,有人跑来禀告:“将军,敌人、敌人,从东边杀来的,我们抵挡不住了!”
“东边不是都被水淹了么,哪来的敌人?”游三江糊涂了:“唉,罢、罢,今日看来被那小子算计了,且退兵再做打算!”
话音未落,对面又响火铳声,这次没那么多,却连着响了三声。
游三江觉得身体一震,坐下的战马忽然惊叫着倒下,几名亲兵冲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拉出,背上便走。
他身后响起鸣金声。这下不得了,众人马上泄了气。
看着前边同伴的尸体或伤躯,正犹豫还要不要继续作战的右翼像退潮般夺路而逃!
途中却又撞上被官军驱赶过来的左翼,本是一家的两拨人互相争执、推搡着,人人都想先走。
有些人途中甩掉了武器,有人脱掉甲胄,甚至有人扔了一直带在身上的财物。
都想奔回营地,那里应该比外面安全!
两里多地没多远,很快就到。
跑在最前面的的人忽然站住,指着木栅“啊!啊!”地大叫起来。
后面的人有的从他身边跑过,还回头看看,不知这位仁兄在发什么神经;有的停下脚步,软软地跪倒在地听天由命。
那营地里分明插着官军的红旗,还有面认旗上写着斗大的“盛”字。营门倒是开着,可有谁敢进去吗?
李丹追到的时候,瞧见盛把总笑眯眯地扶着刀柄站在路边等他。
“大人好雅致,在这血腥的战场上吟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