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顾大还想开口,被杨乙捂住嘴巴。“你少说两句,再拱火就不是挨军棍了!”杨乙急道。
这瘦金刚上次便是替他遮挡,被人家棍子打在肩头脱臼的。这个恩,杨乙要报。
“你们很清闲吗?个个都丢下部伍跑来看热闹,那现在谁带队?有敌进攻被偷袭了,怎么办?”
李丹很少见地瞪起眼来,杨乙和刘宏升急忙将顾大扯出人群。
“好极了,我任命的队正,在战场上丢掉部下只顾着自己的亲事。真有你的!”
李丹见张钹又趴在那里不敢言语,转头看那小姑娘,见她低着头,似乎眼角还带着泪痕。
李丹招宋小牛过来耳语几句,小牛满脸严肃地点头出去。
接着他叫过巴师爷和吴茂,请他们协助先将亭内外众人疏散。
然后就见小牛带了韩四带几名亲卫用青布围着亭子拉了圈帷幕,并由亲卫在外面把守。
李丹坐在刚才盛怀恩的位置上,请那姑娘在下首坐了,这才接着问:“这位小娘,你可愿回答李某所问?”
在那个年代,男、女之间按说不能相处、触碰,所谓男女大妨虽不到两百年后那种程度,但是“这样不好”的观念还是有,即便民间也如此。
李丹知道像这样曾落入贼手的女性,若没有男子愿意接纳,下场可能很悲惨,即便乱匪还未来得及对她做什么。
“你看,帷幕之内只有咱们三人。某虽年纪尚小,却也是受官府委派的上司。你有什么话请对我说,李某当尽力而为。”
那姑娘看看亭内,慢慢开口说:“长官,这事不怪他,他是个好的……。”还未说完,已经红了脸,低下头去,声音越发低了。
“奴姓楚,家就在南边月亮山下。今早出来为父亲采药遇到贼人,绑了奴家……。幸好被这位义士相救,本该……答谢救命之恩……。”
“他是作战时遇到,扶危救困理所当然,你不必答谢。”李丹瞪了抬头偷看的张钹一眼,吓得他赶紧趴好。“那么……可需要某派人护送你回家?”
那姑娘紧紧闭了闭嘴唇,这才说:“奴心里也乱得很,按说该回去侍奉老父。可……。”
“你是怕村里人说些胡话不好听?”
那姑娘把脸几乎垂到胸前,轻轻点了下头。
“你家里做什么的?几口人?”
“回将军话,奴家里只有老父和弟弟,继母朱氏已于年初没了。家里佃租了宋秀才的十亩地,自己还有三亩水田和几分菜地。”
“你父什么病?”
“奴也不知,宋婶娘找了个老先生来看,说是内热外寒之症。可是拖延两月了,用药并不见效。
奴打听得这山上有种草可以试试,所以冒险前来……。谁知就遇到强人。”说着又掉下泪来。
“唉,不幸至此!”李丹叹息。
“本来,镇上有位尚先生,听说是御医后代。可是,自从镇上来了乱匪,尚先生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就是知道,我也不敢去找呀。”
“是呀,动荡时节百姓遭殃!”李丹拍了下石桌面,停停又问:“可有名?”
“奴在家里叫做阿莲。”
“好,那么阿莲今年几岁?”
问名字和年龄是比较失礼的,阿莲犹豫。
抬头看看,见对方个子高大,眉宇间却还是少年英气,不禁心中惊讶,瞥眼看地上趴着的张钹,心里恍然明白。
那少年的地位、家声肯定是比这位更高,否则怎会如此年轻便做了什么防御使呢?
她咬咬牙,回答说:“奴今年十四岁。”
“咦,阿莲竟比某还小一岁。”李丹笑了。
阿莲心里大吃一惊,更相信这人是个能拿主意的。
于是离座跪下,磕个头,趴在那儿说:“求大人开恩,饶过这位义士。他、他毕竟救了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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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他恐怕不能,毕竟犯了军律。”李丹冷笑。
“求大人放了恩人,莲儿愿替他赎罪。随军浆洗衣服、做饭缝补都行的,反正村里奴是回不去了!”说着她哭起来,声音不高,却很伤心。
看着她抽泣哽咽的背影,张钹有些发急,小声道:“你、你、你别哭,别哭呵!防御问话呢,你且听他要怎么说,先别哭!”
莲儿这才渐渐收了哭声,抽泣着用手背抹泪水,又给李丹磕头。
唉,这个时空的人怎么这样爱磕头,还是说这个历史时期里本该如此?
“张钹,你可知罪?”
张钹心里一个哆嗦:“属、属下知罪。”
“罪在何处?”
“属下……不该擅离职守,不该只顾自己忘了兄弟们。还有,还有好多,属下一时想不起来了,请防御指正。我、我一定改!”张钹说着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你这家伙!”李丹被他气乐了:“你作为队正,时刻皆应把任务和部曲放在心上。
似你这样做法,他们有样学样,你如何带队、管队?
假设明日我找顾大,他也在找小娘成亲,后日找杨乙,也在忙此事,咱们还如何与乱匪对战?还要不要让大家活着回去见乡亲?
见了又怎么说,说我等皆忙着给自己找小娘,于国于民有益的事都忘脑后了没上心?
死了儿子的母亲问你是否尽力保护过他的时候,你难道也告诉人家自己在忙着成亲?你胡闹!”
“防、防、防御息怒,我、我错了,张钹着实错了!张钹不敢求恩典,我……。”
“你先住口!”李丹知道他要说什么,挥手打断他。
“我将一队数十人的命交给你,不是让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李丹起身来回走了几个来回,待怒气渐消之后重又坐到位子上,接着说:“从现在起,撤你队正之职。
在没有新队正上任之前,先在原队代理,薪饷按火长(十人队里的司务)计算和发给。你可有话?”
“属下没有!”张钹没想到自己还能带这队人,愣了下赶紧摇头。
“这是罚你没做到队正的职责。
你没有完成任务,擅离职守,本该斩首警示全军。但大战当前不宜自毁士气,权且记下你这狗头,此战你须将功折罪。可行?”
“行、行!”
“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饶,去找宋镇抚自领三十军棍!我判的你可服气?”
“呃,”张钹舔舔嘴唇,偷偷看眼旁边的女孩。“那个,防御判得极公平。不过属下有个小小请求,还望恩准。”
“什么?”
“能不能换个地方领刑?”他嘴一咧:“这、这里怕……不好罢?”
“哼,知道害臊那就是尚有羞耻心,你还有救。这地方怎的,我看很好!来人呐!”
李丹一招呼,宋小牛带着三、四个镇抚掀开帷幕钻了进来,宋小牛和另一人手里都拎根棍子。
阿莲吃了一惊,连忙要躲。李丹叫她莫走,在自己身后观刑。
这时张钹才知道不好,是要来真的,忙求告:“三郎、三郎,看在咱们多日兄弟情分上,换个人总可以罢?”
他知道小牛力气大,棍头也就比李丹差些些而已。
“嗯,这个人情倒做得。”李丹点了头,小牛憋着笑把棍子递给别人,动手便拉下他裤子来,阿莲“呀”了声用袖子挡住眼睛。张钹忙叫停。
“又怎了?”小牛不满地问。
“三郎,她年纪小见不得血,还是叫她出去罢。”张钹央求。
“这却不能。”
“为何?”
“她是苦主,你碰了人家身子,要受罚打给她看的。”李丹回答得一本正经。
“我……。”张钹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李丹问他:“谁让你不管不顾非要娶她,不然也不会有这遭罪受。
我问你,现在还要娶这楚莲儿么?娶,就当她面打,不娶,就拖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打!”
这话有点绕,但这瘦金刚是个倔强的脾气,你越吓唬他越要对着干。
“娶呀,当然娶!不娶我费这么大劲扛她下山来找你做甚?”张钹瞪起眼来叫。
“喂,你刚才可也听清楚了,莲儿家里清贫得很。老父病在床上,有个小弟要照顾,还得种佃来的田亩。人家没得陪嫁与你,你可要想好!”
“这些都不是大毛病!”张钹咬牙发狠道:“大不了我薪饷不要,缴获和赏赐也都留给他家里,等打完仗接她全家去余干。
我家又不是养不起人,何苦留老岳丈在此为人做苦力?你快打,打完了我还得回队里哩!”
“这时候你想起自己是队正了?”李丹哼了声:
“你这人惯会耍无赖,没的过两天又要找理由,说什么人家是遭过贼的,然后想办法甩了莲儿。谁敢信你?”
“你到底打不打?这多啰嗦!”张钹光着屁股被他撩得火冒三丈:“我日后若反悔怠慢了她,死后变个王八,三辈子趴在烂泥里不得出世!”
“好,那就打!”李丹冲小牛使个眼色,然后在张钹的呼痛声中不回头地悄悄对莲儿说:
“这小子极要面皮。今日叫他在你面前挨这顿板子,我保你今世都能用这话头儿拿捏他!”
莲儿偷偷从袖子下方看来,瞧着眼前这大人年轻得难以置信,却绕了半天着落在这里。
这时呼痛声越发地响了。李丹俯身问:“可痛了?要是痛,还是停下来,人送回去再留点银子,就不要提娶亲了,如何?”
“不!”张钹咬牙挤出个笑脸:“只要能娶莲儿,再痛我也忍了!”
“那……继续!”
呼痛声又起,阿莲本想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后来终于忍不住,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跑出去扑在张钹的下身上,摇手叫道:“求求大人,莫打了,再打他会被死的!”
“这怎可能。”宋小牛道:“我家大人还指望他带队打仗,怎可能下死力打?阿莲你放心罢!”
阿莲一愣,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张钹腰上,“哎呀”一声缩手,转身蹲在地上捂住脸不敢抬头。
一股红晕漫过两腮、耳朵直到后颈,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李丹招招手,宋小牛和镇抚兵们拎着棍子,掀开帷幕,都悄悄地走了出去。
“你们没真打吧?”李丹边走边问。
“打了,当然是真打。”宋小牛楞磕磕地回答。
李丹站住脚,抬手用扳指在他不知从哪搞来的铁盔上“铛”地敲了下子。
宋小牛扶正头盔咧咧嘴,委屈地说:“给他留药膏了。我可是你任命的镇抚官,哪有假打的道理?没这规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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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大队开始上山并设置防御阵地,动静惊动了在对岸扎营的乱匪。
很快就有人叫醒领军的娄世凡:“三少帅,您快出来瞧瞧吧,南山上似乎有动静。”
“什么动静?”娄世凡睡得正香,被人强行从美梦中拉出来的滋味不好受。
他不耐烦地喝道:“派个人去问问来凤阁上的警哨不就行了,或者他们有人下山来么?”
“没、没人下山。”
“废物!”娄世凡叱道:“那好端端地,你慌什么?”
“山、山上有火把,像是不少人。”
这下娄世凡站起来了,赶紧披衣出来瞧看,果然见上面星星点点。
他抬头看看天,阴沉沉地没几颗星星。“几更天了?”他问。
“丑时将过。”
“奇怪,若是人马调动,父帅也没通知我呵?”娄世凡捋了把耳后披散的头发嘀咕说。
“诶,少帅,会不会是官军?”
“屁!”娄世凡瞪了部下一眼:“上饶围得铁桶似地,广信那边有周大福和一称金带着两千人堵着门,哪个能来袭?”
“我知道了,”另一个两手一拍说:“莫不是西边来的接应人马?
娄帅不是说会派人先截断官军粮道,然后过来呼应咱们么?那一定是他们到了!”
“有道理、有道理!”
众人一叫嚷,娄世凡也觉得对。他点点头:“还真可能是这么回事,所以来凤阁上见是自己人就没有报警,对吧?”
他说完再看看天:“今日阴天,怕是黎明来得晚些。你们继续盯着,派人在河边巡视,待天亮了过去问问他们是哪路的。”
说完把衣襟拉紧:“近几日多半会有雨,瞧这天有些凉呢。
明早去几个人到来凤阁,替本将把那小娘接下来。嗳,没人暖被窝还真是无趣!”说完又缩回屋里去了。
昏沉沉刚要睡过去,娄世凡再次被叫醒,气得他暴跳起来要找腰刀杀人。
两名心腹抱住了连喊带叫终于让他明白过来。
“你说什么,对面是官军?这不可能!”他个子高、力气大,一下子推倒两人:“哪来的官军,多少人?”
“有、有上千。”
“他们好像是从西边过来的,探子往那边去看了看,说西山那里也有个官军寨子,规模比这边还大!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啊?”娄世凡糊涂了:“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连西山都立寨了?你、你们都是做什么用的!”
“三少帅,您别急。已经派人过河去哨探,很快有结果!”
果然,娄世凡刚穿戴好,有个哨探就踉踉跄跄地回来了。
“如何?”几个小头目催促着问。
他们听说背后突然出现官军心里都紧张,全跑到中军来候消息。见哨探回来,便扯住他连声催问。
“是,是官军和团练。”
“你看清楚了?”
“红旗上写个‘盛’字,杏黄旗上写着‘李’字,还有个杏黄的长幡,写着‘弋阳卫团练防御使’的字号。”哨探脸色发白地说。
“这是官军无疑了!”有人轻声说。
“那,我们的人呢?”不知谁着急问:“不是说好有支队伍从西边来接应么?”
“头领,我怕他们是来不了啦。”哨探指着对面的南山:“他们建了齐肩高的竹篱笆,那上面挂着好些人头……!”
“别说了!”娄世凡气哼哼地走出门来:“下去!”
他先把哨探轰走,然后黑着脸看眼大大小小头领们:“今日先不打北山了,你两个带五百人困着关寨,防备官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