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做事吧。记着,他们派来的人数要限制,用多少劳力这边征派,他们只派‘藏头’(懂技术的师傅)就行,且不可在镇内随意走动!”
“明白,我把他们放到界塘边上,那边偏僻,取水、用水也都方便。”看娄世凡会心地嘴角一翘,贾铭九施礼退出房间,悄悄地大出口气。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老乔乐呵呵地来找赵敬子汇报。
“哦?娄二来增援?”赵敬子回头看看皱眉捻须的盛怀恩:“我说怎么这么多天没动静,敢情援军被调走去接应福建杨贺了。”
“这不是好事。”盛怀恩摇头:“杨贺是有名的渠帅,手下有上万人。他们要是退入广信府,上饶压力不但没减轻反更重!”
“是呵,”吴茂点头:“娄自时不会留他在自己占领的地盘上就食,说不定让他往西去占铅山顶住南昌来援官军。
原本铅山附近都是些零散的叛匪拧不成一股绳。如果有支大军过来,把他们力量攒到一起,那弋阳甚至贵溪都危险了!
盛大人,这事该赶紧和上饶、弋阳通气才好。”
“不过也有好处。娄二暂时分不出身到这边,我们可以抓住时间做文章。
有消息说娄自时也在派粮队四出搜刮粮食,看来他们开始意识到夏秋间会出现粮食短缺。
咱们赶紧布局,争取赶在娄二北上前消化掉花臂膊这支队伍,彻底打通北线,至少打通到广信的交通,完成将辎重运抵上饶的目标。”赵敬子说。
“言之有理!”盛怀恩表示同意:“那就尽快让酒庄开业。跟下山的人手选好了么?”
“都选好了。”赵敬子回答:“第一批人有七个,其中秦酒户协助建好锅炉就撤回,其余除秦酒户派来的锅头外都是苏长老的人。”
“需要多长时间建好?”
“材料早准备好了,用马车拉过去现场堆砌,三天内就可以试锅。”
“好啊!”盛怀恩兴奋地搓搓手:“我都有点等不及了,真想看看他们抢酒喝的场景是什么样子。不会损耗太多粮食吧?”
“不会。这次给他们提供的原浆烈度都没咱们自用的高。
假如伤员用的酒精算八十,给他们运去原浆搞出来的‘凤乳’是四十,‘凤泉’是二十。
两种加一起按当下产量计算,每月的消耗也只有咱们‘凤鸣南山’的三成而已。”秦酒户回答。
“这么少?你们是不是加什么其它东西了?”盛怀恩惊异,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低很多。
“瞧,盛大人猜到了!”陈三文哈哈笑道:“用的是切块蒸熟的糯米、芋头和菰米。
捣烂后摊凉,加入酒曲发酵,出酒榨取之后经过过滤和木炭澄清,与米酒勾兑成原浆,再运到酒庄里蒸馏、降度,分别成为凤乳和凤泉两种酒。
前者偏烈略带苦味,后者清爽柔和。
虽是卖给叛匪,但也的的确确是好酒,不然他们怎会趋之若鹜?”
陈三文说着了。当第一瓮酒被花臂膊拿去招待过众头领,次日来酒庄打酒的人便排成长龙,白云楼也不废话,每人许赊半升。
后来连镇上的住户听说,也有来沽些回去尝尝的,却必须交钱购买。
娄世凡饮过后非常满意,带着醉意题诗:自掣白玉壶,凤泉斟满杯。佳人肤胜雪,仙人无意回。
贾铭九将前两句抄了挂在店铺门头,那些还想继续赊酒的人看了知道不敢造次,甚至有人连上回的钱都掏出来一并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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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南山的“名牌”凤泉烧酒开始大卖之际,娄自时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上饶就像是块牛皮藓似的抓挠他的心,可这座城令人难从下口。
撤吧,打下上饶开国称王的大话都说出去了。
不撤,自己和守城方旗鼓相当,真打起来还不定谁损失更大!
最近几次试探结果都不好,部下越来越消极。
大军围城日久,粮草日渐消耗,他在属下们面前故作镇定,暗地里却派出了数支队伍,每支几百人不等,往各个方向去打粮。
另一方面他命令从永丰和朝阳调粮草过来,开始盘算夺取铅山县。
恰在此时,福建渠帅杨贺部向江西境内退却的消息让他既警觉又期待。
虽然多路“义军”名义上奉娄自时为主帅,其实“渠帅”都拥有很大自主性,有些听调不听宣,有些甚至调都调不动如那银陀。
当然,银陀属于个别。
他一方面依附在娄自时身上,要米粮、要武器、要甲胄甚至军饷;可另一面打谁不打谁,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娄自时根本管不着!
他恨得牙痒却没法子。
人家自立一寨,你总不能丢下上饶官军不顾,先和自家火拼?要那样他就是李密的下场!
银陀看准这点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所以娄自时号称十万大军,去掉守朝阳、永丰的人马,随军民夫、商人和家属以及银陀这坨屎,称称实际分量也就是一万五千人左右。
核心就这么多,所以他才让娄世明到各地募兵,然后忙不迭地从他手里将新兵抢过来。
但是他也发现了,江西这边同矛盾比较激化的闽浙边境不同,老百姓愿意起反的极少,能收编的基本是外地流民和窜到这一带来的土匪。
虽然兵力不足,但他心里早把上饶,或说整个广信都看作是自己碗里的肉,当然不希望又多出个分食的。
他很清楚上饶这座城,养两万左右人马已经顶天了,就算加上广信县,也不过三万而已。
他派老二去助杨贺名义上是接应,心底的主意是赌福建官军不能越过信地(划分的防守区域,相当于后世军区)跨省来江西追剿。
官军一般赶走他们后久收缩回防稳定地方,老二可以收容、收编溃散的大批散兵游勇。
他已经告诉娄世明,给杨贺指条西进的路,甚至慷慨地同意将抚州划给他,利用这家伙善于攻城的特点,替自己吸引南昌的目光。
最好江西指挥同知仇天禄,听到消息中途带着他的一万大军转向。
毕竟从抚州顺流而下去南昌要比上饶方便,杨贺进入抚州对省府威胁更大!
小九九打得不错,可现实烦人。
老二不能去增援凤岭镇,银陀又指挥不动,自己没法再分出更多人手。
弄了半天,这上饶竟然是个胶着对峙了。
好在听说凤栖关的官军和团练也累了,拿着本要送进上饶的粮食酿酒耍,还派人找到老三合股开酒庄。
娄自时听了哈哈大笑,摇头对贺林泉说:“你瞧瞧,我还当来了伙恶狼,原来是群逮住耗子就呼呼大睡的猫。
哼,如此官军岂能不败,如此朝廷岂有不垮之理?”
“恭喜主公,果然钱财酒色最动人心。
三公子这招将计就计妙极了!既有钱赚,上司不催逼他们定是裹足不前。
当然,偶尔还要装装样子摇旗呐喊糊弄一番也无所谓,只要够安全,三郎甚至可以适当配合,丢些破烂的武器、旗帜都可。
只要换来北线无进一步的战事,上饶又不能获得这批补给,些许东西丢了也值得。”
“嗯,先生言之有理。”娄自时拿起娄世凡派人送来的小陶壶,壶身并不大,一只手掌便握住。
两侧微凹很方便抓取,上有‘凤乳甘露’四个字,表面还刷了层薄釉,壶口用蒲草包裹木芯塞住。
塞子和壶嘴表面原先还有块写着“广信凤岭”四字的蓝布和叠放在它上面的油纸,都用蒲草绳系着,两端形成个提梁便于携带。
这壶酒的草绳被拆开,布和油纸便摊放在桌上。
“容器也做得精致、雅气。”娄自时点头:“这酒他们还算用心了!”
“这是好事,那些人对这些越用心,就越不会认真想救上饶。不是吗?”贺林泉笑着说。
“诶,还真是这么个理!”娄自时笑着点头:“三郎说给我股子,算啦!你替我回封信,咱拿两成即可。这孩子打仗不行,倒可能是个经济之才!”
“主公马上取江山,将来的人却是要马下守江山呐!”
“嗯?唔!”娄自时回身看了看贺林泉,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点点头。
除去不公开的世安外他还有四个儿子,
世用、世明都已成家。其中老大已结婚生子,世明也传来消息说小妾何氏刚刚怀孕。
平时老大世用给他出谋划策、安抚诸将;老二自成一军,或后援支持或侧翼掩护;老三则带在身边谆谆教诲、爱护有加。
“这孩子有头脑、聪明,就是有点任性胡闹,还没长大哩!”
以前他总这么说,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老三也在成长了。这是让他倍感高兴的事。
老四世吉和世凡只差一个月,却是蛮勇强横,最令他头疼。
逢大事,娄自时还是信任长子,对次子世明他有些忌惮,这小子越大和自己越疏离。
林泉先生说“将来的人”,他不知道是指谁,但从他一贯来看肯定不是指老二。
“七妹受了内伤暂时动不得,就让大夫先留在三儿营里随时诊治吧。”他叹口气。
一称金不在他枕边并不乏人。原来永丰县令的小妾被他留在身边,只是出于情分对一称金表示下关心而已。
其实娄自时倒希望英俊、讨人喜欢的娄世凡更懂事些,将来能多挑些担子。
对老大娄世用他有些说不上来的顾虑,总觉得他聪明得不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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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老爹心思净在兄长和弟弟身上,娄世明正在雨雾缭绕中带着队伍驻扎在湿漉漉的山坡上,等待那位“归义大元帅”杨贺到来。
“二少帅,他们来啦!”一名被派去接人的小旗跑上山坡,单膝跪倒报告。
“有多少人?”这是娄世明最关心的。
“回二少帅话,杨帅属下亲兵三百,士卒约有四千人,还有两三千的眷属。杨帅说有万人,可小的们暗地已在山上看清楚!”
“嗯,你做得好,下去领赏吧!”
那小旗叩头离开。娄世明冷笑道:“杨贺还想拉大旗做虎皮,虚张声势,殊不知吾‘二天王’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这是他诨号,娄世明对别人这样叫很得意,倒不乐意别人总唤他“赤须将军”,将军可比天王逊色多了!
“少帅可是要当面戳穿他?”有个部下问。
“那又何必?”娄世明摆摆手:“走,咱们下去迎接。”
他边走边告诉身后部下:“他乐意装,就让他装到底。虚实咱心里清楚就得,倒不必让他当面尴尬。
不仅如此,我还要夸他,劝他朝西替咱们把官军主力给引开。”
“哦,这主意好,公子高明!”后头一片拍马之声。娄世明听惯了,也不太在意。
多数人脑子就只知道直奔所需,却不晓得有时另辟蹊径能更快、更好地到达目标,在这上头他自认高出很多人见识。
还未走到下面路上,就见一队人在自家军士引导下走过来。
领头的正是那个自称横刀仙霞山、马踏分水关的“归义大元帅”杨贺。
这人身高也就五尺出头(165c右),敦实壮硕,两条臂膀树干般虬劲,满脸须子像钢针般扎煞开,说起话来声音洪亮、毫无顾忌。
“哎呀,我的好侄儿,你怎也不打把伞哩?这叫叔父心里多不好受!”
他见到娄世明身披湿漉漉的披风、甲叶和鬓发滴答着水珠,神色感动、吃惊,跑上山坡拉住娄世明,拉起自己的披风踮着脚往他头上遮。
“没事的杨叔,我皮实得很,这你还不知道?”娄世明笑着婉拒他,反而拉起自己披风来为他遮着。
“哎呀我的二公子,这怎使得?这么多人看着哩,这实在叫我……太不好意思了!”杨贺胡须直抖。
“您可是我和梅姑的大媒人,就像半个父亲一般,还跟我客气什么?”原来娄世明曾定下亲事是杨贺做媒,所以何氏是以妾室进门。
听他提起这个杨贺眉花眼笑:“唉!那可是老夫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一场大媒,至今回想我都非常满意!”
杨贺关心地问:“你俩也有大半年没有相聚了吧?这一场仗接一场仗,没个消停呵。”
“这么动荡的时候哪里顾得上?原本父帅意思是打下上饶再把她和岳母接过来,谁知迁延这么久。
杨叔别客气,我的营帐就同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和侄儿见外。您可是我父帅那辈名号最响的渠帅呢,我巴结还来不及!”
“哎,好、好!”杨贺被他奉承得眉开眼笑。
到了山坡上有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娄世明手下亲兵清理过并支起了帐篷。
两人进去坐下,有亲兵从旁边火塘上沸腾的水罐里,给他们一人沏碗叶子茶(采山茶叶翻炒去掉水分,用时开水冲泡),然后退出去,留他二人单独说话。
“听说杨叔和官军在大浦(浦城)苦战一场,是真的?伤亡可大?怎么,阿星没和你一起来?”娄世明先试探问道。
“咳,也谈不上‘苦战’。”杨贺满不在乎地摇头。
他放下茶碗,将头上打湿的软脚幞头解下来,挂在火塘边的钎子上烤着,回身说:
“狗官军拿将军铳轰开城门,我们只好先撤出来。
嘁,不敢面对面干,这叫什么本事?
他追我,我一个回马枪杀过去,再来我又一个回马枪……。
哼,老子有两万大军,怕他个鸟!
你问杨星呵?这孩子带人在队尾殿后呢。
多亏有他,官军总离着两里地不敢近前呐。”
“您父子两个都是英雄,官军即便重新夺占城池也不敢深追。
这大山呵,就是我等周旋的依凭,叔父说是吧?
不过呢,我想多嘴问句,叔父今后有何打算?
两万人在这山里不是小数目,总不能坐等粮食吃光,最后散伙?”
娄世明有意地在最后刺了他一句,同时起身,亲自帮他解下湿漉漉的披风,和自己的披风并排晾挂在火塘另一侧架着的横竿上。
“到你们父子的地盘上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要请娄帅多多照应,有用得着老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杨贺大包大揽,甚至还拍拍胸脯。
“叔父可能不知道,”娄世明探头看看帐外,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树枝扒拉着火塘里的木炭轻声说:
“我父帅也是好面子,估计对您未曾实言相告。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