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茂带着黑老四南下,李丹身边能出谋划策的就是赵敬子和巴师爷。
后者现在凤栖镇调整部署,而且这样涉及秘密的事和赵敬子商议更妥,毕竟也算他家的私事。
赵敬子听说皇帝坚持要郡王撤离,呲牙咧嘴,苦笑道:“这活儿怎么找上你的?真不好干!可信能送到你手里,说明赵重弼知晓却并未帮你说明。”
“献甫兄意思是:他希望我遵旨行事?”
“不,他不好表态,所以要你自己决定怎么做。”赵敬子提醒他:“赵重弼是睦王后裔,睦王乃高祖堂兄以军功封王,传到赵重弼这里已属于宗室远亲。
虽然官家圣眷优渥仍许他系黄带,但他心里肯定明白要奉行君臣之道。真以皇族之身过多干涉,官家是不会容他的。
能以这个身份出仕,妙处就在于谨守本分。”赵敬子叹口气:“他是个异数!”
李丹明白了,赵重弼不便影响自己以免引起宫里的猜忌。
诶,判断或决定都要自己来扛!
“他不便说,你敢么?”李丹来个激将。
“吾既无品级又无官职,怕他作甚?”赵敬子的劲头果然上来了:“送你一句话:走不走在郡王自己,怎么走在三郎的引导。”
“啥意思?”李丹如坠云中。
“你觉得这事为何难办?”
李丹想想:“接走郡王势必打击上饶守军士气,而且……。”他看了赵敬子一眼:“你知道的,丰宁郡王地位特殊,若送到商京只怕皇太后不喜。”
“官家知道皇太后不喜,为何还要接应他离开上饶?”赵敬子反问。
“自是不想他落入叛贼之手。”
“嗯,接到身边,官家才能对丰宁郡王这系放心。可皇太后不这么想,好不容易让他就藩了,何必再多事?
这就是官家与皇太后意见不合之处,三郎小心,违逆哪方神圣都不好受哇!”
赵敬子的话让李丹忽然产生个想法,难道没有中间道路可以试试?
只要起到近似的效果,细节想必官家不会太考究。
皇太后要儿子江山坐得稳,官家却自信已经足够稳,他关心的是丰宁郡王在藩并且这座城现在面临叛军的围攻。
李丹两眼一眯。
凭借前世的历史知识,他可以推断出皇帝在担心什么。
一种可能是城破后郡王遇害,那将是对皇家尊严的损害,会动摇他的统治。
另一种是如果娄自时没像传说中那样称王,而聪明地奉赵搸为主割据东南怎么办?
其它都好说这两件事皇帝是最不能容许的!
“好吧,我晓得该怎么做了。”李丹点头:“不管怎么说,只怕我还得进上饶一趟。献甫,我需要你帮忙做件事。”
因为皇帝要求转移丰宁郡王,李丹老早就让陈三文写信回去,要他们将试制的客用马车调拨一辆来用。
上次杨大意已经带来,一直停在西山营没动。
李丹要赵敬子帮忙选一批死士准备参加护卫行动,同时让陈三文将那台车调来并进行紧急改造、加固,增强防护力。
“请大人回报赵参政(指赵重弼),我将再去趟上饶向郡王陈述利害,有结果随时派人向他汇报!”
良遂得了他态度,又拿到给赵重弼的信,拱手告辞道:“我骑马走梅岭,安全但是路上时间长,翻山越岭的比较辛苦。
好处是没什么大的匪患,杨贺部在安仁对岸活动远着呢。
三郎可以参考,决定下路线派人告诉赵大人,我等安排人手接应。”
李丹谢过,叫卢瑞为他准备了干粮、饮水和马匹,送他走北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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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正在西边褪去,上坂渡的桥还未结上吊索,但过人和车辆、马匹已不是问题。
传令用旗语将消息接力递来,李丹命令一营和五营的两个中队向桥头靠拢,孙社带队已护着第一批物资开始过桥。
对面桥头堡工程还在紧张进行。
民工用泥砖在北墙建三个供火铳兵驻守的圆堡,就是后世的碉堡,已建好底层和中层,今晚给堡顶苫芦苇制成的顶盖,中层往上部分抹水泥即告完工。
民夫们被告知子时完工每人得二十斤米加赏,挥汗如雨干得着实卖力,丝毫不管身后行进的部队。
直到有六匹马拉着重型货车轰隆隆地从桥上驶过,才有人回头看了眼,禁不住叫:
“我的乖乖不得了,你们瞧这车子多大!”
他的叫声引来其他人停下回头看了几眼,很快又互相提醒着“二十斤米”,重新埋头干活去了。
圆堡下粗上收,像三朵花瓣稍稍突出墙外。
底层屯兵和存放弹药,墙体里预设两人宽的通道从墙内侧通往堡内。
各层架有木楼梯,二层侧面有门洞通墙顶,方便铳手转移和利用墙垛射击。
中层有射击孔外大内小三个射击孔,最多容纳九名火枪手轮流射击。
堡顶也有垛口供瞭望或火铳手、弓箭手使用。
三个堡之间射界重叠,互相支援、互为犄角,底层外墙已抹好水泥,坚实平整。
在东墙的北端也有个建好的圆堡,安排有火枪手驻守。
最西南的那个刚垒到中层外墙,可以看到木架和各层地板,它恐怕要边作战边完成了。
萧天河原以为只建道墙而已,都没想到李丹会建这么个复杂的防御体系。
他有些不解:有必要做这么复杂么?
李丹告诉他如果叛军反悔或中途截击,又或者企图夺桥,这个桥头堡是护卫周全的唯一屏障,大家这才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过李丹自己心里清楚,这东西不仅是屏障,而且还是绞肉机!
北墙的两个圆堡间各预留个略高于堡墙的方正铳台,那里会调来两门将军铳,右岸的桥头两侧也各留一门将军铳,用来保护桥头堡两翼。
五营弟兄们跟着萧天河从守卫上坂桥的弟兄们面前走过,嘴里喊着:“帮老子们看好后路!学着点,咱教你们怎么打仗!”
守卫者还以口哨和嘘声:“别他娘尿裤子就成,老子们还得替你找人洗尿布!”
双方嘻嘻哈哈,先头已经进了桥头堡,接着火枪手和车马辎重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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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桥头堡到水寨北门,也就是“金波门”尚有两里多的路程,到吉阳门则有近七里路。
这段是最让人紧张的一段,未完成布防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此前趁着双方谈判,李丹派人将槠溪河左岸到水寨、王府夹城北墙的地形摸了个清楚。
这一带东北(凤山台)、西南(水寨)高,夹着中间平地,东面水塘众多不利大军展开。
如果叛军反悔起杀心,那么战场肯定在凤山南麓、吴塘以南,西至桥头堡周边展开。
而水寨下的几百亩树林被选中成为设伏的首选场所。
但他并不知道娄家没想自己出兵,反而找了个更可怕的对手银陀。
李丹估摸着假使娄世明反悔,或者娄自时想靠突袭赚个大便宜,他们最多能出动两千左右兵力。
放四百人守堡,千人埋伏在树林里,对岸还有千五百人为后援,足以击退甚至大破来犯之敌。这是他的揣度。
天色渐渐黯淡,运输速度明显降下来,好在城外、城上已经取得联络,第一批物资顺利进城。
于副将和江知府都到场,高兴地观看了粮食卸车过程,并对窦三儿当面勉励。
窦三儿向他们递交了盛怀恩的书信,通报了为防止叛军做出的御敌、设伏计划。
金波门内面积不大,街道狭窄,城里车辆匮乏转运速度跟不上,导致部分后续车马进不得城,只好退入城外树林待命,进城卸载的只有三千多石粮。
李丹闻讯心里着急,可环视周围看到其他头领焦急的样子,他反而不急了,找块平整地方搬个马扎坐下,开始推演万一敌人杀来会怎样。
忽然地面传来脚步声,昏暗的灯光下(灯火管制,马灯都被遮盖着,从周围只能勉强看到极少的亮光)两个人影正在走近。
李三熊从暗处闪出来低声询问,一会儿带着个人来到他近前:“三郎,侦缉队去吉阳山的哨探回来了。”
“哦?吉阳山?”李丹感到意外,他起身迎过去,问:“可是银陀有动作?”
“回巡检使,银陀寨中不知何故喧闹沸腾,后来开了寨门,大股人马源源不断涌出。
走到山下分两支,人少的往大源渡,人多的冲着咱们来了!”那人急急地回答。
“人多?多到什么地步?”
“如果人手一支火把计算,至少有五千人!”
“那去大源那边多少?”
“两千多,不到三千的样子。”
“嘶!”李丹吸口气,眯起眼,脑海里浮现两个字:“糟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银陀就像是尊沉重的佛像,一直蹲在吉阳山不动,没想到他会下山,这是巨大的失算!
这么一来,无论在上坂桥还是在大源渡,敌人兵力上都占绝对优势,前者几乎是两倍,后者则达到三倍!
“情况有变,是不是通知运输队先停下?”这是赵敬子的声音,原来刚才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他,现在他被黑老四和夜色挡住了,李丹没注意到。
“银陀到这里,要多长时间?”李丹问。
“十多里地,不过现在他们得走夜路,几千人的大队怎么也要两个时辰。”赵敬子回答:“可惜凤山兵力太少,不然能稍微拦下子。”
“指望不上他们,那点兵力能自保就很不错了。”李丹摇头说着看看四周。
他起身踱了几步,命哨探回去继续监视,如果敌人到了吴塘立即再报。
同时派人沿水边往上走,去监视大源渡情况。
分派完他问赵敬子:“献甫,你说那银陀下山,目的何在?难道他看不出娄家是拿他当枪使?”
“也许……他乐意做这杆枪呢?”赵敬子回答。
“唔?”
“三郎你看,这里有两万石的粮秣、辎重,个把时辰是运不进上饶的,那么大量物资堆积在河岸,财富动人心呵。
即便银陀知道自己被利用,难道他不想吞掉这么大笔好处?”赵敬子说完了回身一指:
“再说还有这座桥!以前没桥无可奈何,现在可以很方便地让队伍快速到达对岸,足以打广信个措手不及。
我要是银陀,死上千人和能拿下广信相比就不算什么大损失了。”
“以前没桥无可奈何……?这话说得有趣。我们心思都在二天王身上,倒小瞧了银驼的野心!”李丹抚掌道:
“我刚在想:他兵分两路,哪路是实、哪路是虚?
你这一说我明白了,他目的是夺桥、抢辎重、占城池,然后才能支持偏师深入腹地攻打凤岭镇和凤栖关!”
想明白这些,李丹命李三熊等找个背风、隐蔽的地方支起军帐,叫人传令萧天河、孙社及一、四、五营各位队正来议事。
杨乙这队守在防线的一侧,与高汉子相接,后者便跑来同他聊天。
杨乙随意、洒脱的性格让他人缘不错,能和人自然地交上朋友,高汉子也不脱俗。
他正告诉杨乙自己的法名叫“圆通”,杨乙听了乐不可支,指着他道:“你这个头儿比黑老四还高出两指,怎当得起个‘圆’字?圆通不通,实在不通!”
说笑间见顾大领着宋九一和张钹(瘦金刚)走来,问:“笑甚呢?”
“你们去哪里?”杨乙忙问。
“走、走,一起走,三郎召咱们都过去,有紧急军议。”顾大回答。
他两个惊讶地互看一眼,对手下交代一句连忙跟上。
中军这里已经围上了两圈布幔,进去没一会儿孙社和罗右也到了,大家不说话,彼此交换着眼色,气氛有些紧张。
军帐里微弱的烛光被熄灭,李丹出来示意众人都坐在马扎上,压低声音和大伙儿说话。
“弟兄们,刚才哨探报来消息,盘踞吉阳山的银陀下山了。
他兵分两路,一路去大源渡,其余主力约五千人正朝咱们来。
我们原本布置是为了防大源的娄世明捣乱,没防着银陀下来打劫。
怎么样,大家有什么想法?
前边临时有变,我来不及通知盛千总还有北边的麻九叔、谭营正了,就咱们这些人先凑一起议议吧。”说完李丹往月色下一张张脸看去。
这些脸他很熟悉了,他们有的略显吃惊,有的眉头紧锁,也有人带着惊喜跃跃欲试,各人性格不同,反应迥异,但没有愁眉苦脸、畏缩忧心的。
“三郎,你的意思是要迎敌?可……我们两岸的兵力加在一起也就三千。”顾大提示。
他亮亮的眼睛暗中瞥了眼高和尚等人,李丹知道这家伙还有半句没说,那就是这三千人里可有近半是新近的归正兵或降兵哩。
“要看怎么排兵布阵了。”赵敬子接口道:“原先让官军留在后面是考虑到他们可以两头兼顾,去哪边增援都使得。
现在敌人冲着咱们来很明显!三郎,该立即让盛大人率队过河,两支兵马合在一处使力尚有发挥余地。
银陀名气虽大,可他部众里新吸收进来的人不少,只要我们握紧拳头,此战或有希望。”
他的意见说白了就是集中兵力,立即调兵过河而不是让官军留在做预备队。
而且他还强调了一个事实,我们归正兵和降兵多,银驼的新兵也不少!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连连点头。
“即便如此,敌众我寡的局面没变。”张钹建议:“我觉得上坂这里做主战场,大源渡也不能放松,得赶紧给那边递消息,叫他们戒备!”
“有道理!”立即有几个人同意:“大源方向打得好,对咱们有益无害!”
“等等,怎么能确定哪边是主战场?
就算刚放回去的一千人没法立即参战,大源那边二天王手里有小两千人,加上刚增援的有四千队伍!
怎知他们不会声东击西?”宋九一提出。
“我赞同三郎和献甫的意见,上坂桥肯定是主战场!”杨乙开口道:“北边不是主战场有两个原因:
首先银陀派了两千人过去,但他要是能和娄家合兵早合了,干嘛非等到屎憋不住的时候?
所以我觉得北线不是去合兵的,难道是去接管大源渡?
按常理接手后有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