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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狭路夜相逢

洼处。

    猫头鹰注意到那是这周边唯一有点亮的地方,因布幔遮挡,若非自己在高处否则也难看出。

    “大人,他们来了!”刚才那人单腿跪下报告。

    靠着树原来有个人,摘下遮挡在面部的头巾,稀疏洒下的月光里露出李丹的脸。

    “五千人?”

    “我们暗地捉了个掉队的,说寨里留着些人正督促民夫装运物资,估计作为后队迟一步下山,这部分有几百人。

    已经下山的主力确有五千,但老匪只有不足四千,其余都是最近两个月裹胁或招募来的。

    去大源的不到三千,老匪有千把。娄家把大源渡让给银陀,他们是奉命去接收。”

    “怎么样巡检使,这下全对上了!”原来树的另一侧还有个人。

    这时就听到水塘方向“呜呜”吹响了牛角号。

    “敌人发现了正在回撤的运输队,吹号角让追赶呢。”赵敬子幽幽地说完,似乎还笑了一声。

    “献甫,还好咱们及时调整,不然巴师爷他们怕是来不及出城。”李丹让哨探下去休息,扭着头问暗处:“各队是不是都到位了?”

    “除去审大侠和豆子万去挑人还未回报位置,其余的都到了。”有个参谋轻声回答。

    “对了,你睡着那会儿审五回来了,说秦酒户和贾铭九已经带着酒厂师傅们安全撤离。我正琢磨要不让他去监视大源?”赵敬子说。

    “等等,审五我想派他去别处。我料银陀遭受损失后会停下来等天亮再进攻,所以想着让审五带几个人趁乱混进敌营里。

    你让他先吃饱喝足,休息会儿再来见我。”说起审五,李丹忽然想到:“三钱子(冯参)有消息没?”

    “还没有,不知是不是因为敌人调动不方便过来?”

    广信收复后冯参被派去探查东门外敌营动态和布防情况。

    “没关系,我判断他父子已无战意。如果银陀夺粮失败他就有十足理由撤退,对吧?”

    “嗯,他兴许趁机收编银陀部分兵力,可消化不了兵粮会更缺乏,不想退也得退了!”赵敬子显然在咧嘴笑,因为月光照出了白牙。

    “哟,献甫越来越像个参军了,不错嘛!”

    两人回头一看,见巴师爷从黑暗里走出来,笑着拱手:“回来迟了,巡检使勿怪!”

    “哪里!”李丹忙示意李三熊拿个马扎请他坐下,问:“城里情形如何?”

    “还好。粮食已经运进六千多石,人心稍定。弓矢、甲胄和武器让副将大人非常高兴。我和他们解释了火铳和将军铳破敌后送去。

    还有那二十几名血债累累的恶匪、大盗,知府大人说会在稍后明正典刑、就地正法,可以鼓舞城内民心士气。”

    李丹边听边点头,他知道除去这些巴师爷还上交了缴获的四千多两白银和一批珠宝。

    不过这笔财富是悄悄转交的,知道的人只有知府和副将大人两位。

    “我听说银陀下山就急匆匆出城往回赶。”巴师爷说。

    “城门没问题吧,民夫和车辆呢?”赵敬子问。

    “我出来后城门关闭。广信征发的民夫有近三百人还在城里忙着粮食入库。

    其余都出来了,我们乘马车跑得快,火把在后面还差着两、三里地。”

    “这么说,他们是看到你们,衔尾而至的?”赵敬子起身走上高处看那火龙的位置。

    “你们这个诱饵很香,银陀肯定气急败坏。”李丹笑着说:“这下他们更要猛追,他怕岸边的粮食缩回广信城里,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那桥头堡修得够不够结实?五千人呐,咱还是头次在一个战场面对这许多敌军!”巴师爷用袖子揩抹着头上的汗水。

    “等下让银驼自己拿光头去撞撞看。”李丹开了个玩笑,两人都不出声地笑起来。

    “巡检使,敌人离堡墙还有两百五十步!”赵敬子在上面轻声叫。

    “这大夜里的他怎知有多远?”巴师爷惊奇地问。

    李丹边往上面走,边解释:“距离两百步远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个包包,上面插着牌子,写‘匪帮之墓’四个字。想必那些家伙走到牌子前了。”

    说完来他站到赵敬子身边,从李三熊手里接过望远镜看去。

    镜头在夜色下并不很清楚,好在敌人都打着火把。

    “吱”的声,一枚烟花蹿上空中,然后“啪”地绽放开。

    山下的队伍都停下来抬头看,花火映照下,众人猛地发现路中间明显高耸的石堆和上面的牌子。

    有大胆的上前指指点点。

    李丹看到有个头目模样的走上前,扒拉开围观的兵,叫人用火把照着上下打量那牌子,突然怪叫声拔刀将木牌挥为两段。

    周围一片叫好,然后便激动起来,各举兵器沿着车辙印子朝渡口方向涌来。

    “很好,好戏要开场了!”赵敬子兴奋地叽咕着。

    巴师爷不知他说的是些什么“好戏”?

    他盯住跑在最前面那头领,忽然眼睛睁大……。

    地面突然像裂开个大口子,不断有人被后面涌来的人流推搡着掉进去。

    哭喊声、凄厉的叫喊声顿时惊得各种鸟从草丛、树林中乱飞起来。

    直到快要填满后面的人才发现不对,赶紧站住脚,隐隐还听到有人叫:“快把人拉上来,看看有多少人还活着!”

    前边的人便朝下面伸出手,试图将里面哀嚎的同伴拉出来。

    “你们这是……施的什么妖法?”巴师爷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哪有妖法?”赵敬子嘿嘿地笑:“只是让杨乙带人下去挖了条沟而已。嗯,里面竖了不少木桩和竹签子。”

    “嘶……!”巴师爷汗毛倒竖,还未来得及说出评语,下面“噼噼啪啪”地火铳打放起来,不由地身上一哆嗦。

    这条沟恰好离堡墙百步,挖沟时赵敬子亲自走过一遍。

    敌人掉进去便是可以射击的信号,火铳手立即举铳扣下扳机,连排长吹哨都省了。

    “将军铳二排听令,按标定目标,点火、发射!”铳台上排长发令,点火手点燃导火索向旁跳开两步蹲下并捂住耳朵。

    “砰”!

    因为射击产生的后坐力,铳车向后退去,却被前面打进地下的环首长钉上的牵引索拉住。

    轮子倒退着冲上后方土包,到达斜面某个高度停住,又在重力作用下向前,被后面同样的牵引索扯住,来回荡了几下回到原处。

    六名牵引手过来拉住它复位、确定牵引索无碍。

    填充班的人过来清洗、刷干、置入新药包和木片,放进弹丸,刺破药包并植入导火索。

    然后射手瞄准、计算、调整角度和高度,大喊:“打放准备完毕!”,排长下达“点火”指令后,火兵上前。

    如此循环往复,全排十五个人紧张有序地进行。

    台下运输和弹药班五个人负责运送弹药和牵引、驾驶马车。

    陈三文盯着铳台不断摇头,这么多人操作太复杂,且前后两次发射间隔确如李三郎所说比较长。

    他心里不满意,李三郎说得对,应该有办法让五、六人操作一门大铳,两次发射间隔由一盏茶缩短到半盏茶,甚至更短才对!

    他目不转睛盯着将军铳观察、记录心得。在别人专心作战的时候,陈三文从一个铳台跑到另一个铳台,两名护卫举着盾忙不迭为他挡住乱飞的箭矢。

    火砲都经过预先设定,瞄准好那二百步处的石堆,打的是看不到前方情况的对方后队。

    叛军士兵听到前面的叫喊和惨叫还在惊诧,弹丸就落在人群里,顷刻打出两条血肉纷飞的胡同。

    有人清醒过来,火光中见到同袍凄惨的死状和遍地残肢断臂惊恐大叫。

    有人想逃走,和其他人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又是“砰、砰”,接着火枪手居高临下再次射击,队伍愈发混乱。

    好在后方鸣金,众人如蒙大赦般退去,丢弃了一路的武器、旗帜和哼叫不已的伤员。

    银陀莫名其妙,他和亲兵们走在队列中部,弄不清前队发生了什么?

    听到惨叫和铳声、闻见血腥和硝烟,他非常震惊。

    影影绰绰从火光里看出对面像有道墙,还有些柱子似的东西。

    有人跑来报告前队遭到了袭击,可……不知道情形,因为谁也没敢凑过去弄个明白。

    究竟怎么了?他气呼呼地唤过中军官:“邓胡子,去找个明白人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邓胡子查问完了跑回来低声向银陀汇报,真真吓了他一跳。

    “你说什么?这一会儿的功夫,损了三百多人?”他气急败坏,那不等于先头部队叫人家打掉一半?

    “陈半斗呢?他怎地不来报告,难道不敢来见我?”银陀怒吼起来,掉头想叫亲兵队头目去抓人。

    “将军,别费劲了。陈半斗是第一个掉进陷坑的,这会儿早下地狱去了。”邓胡子轻声告诉他。

    “浑蛋、该死!”银陀鼓着嘴半天骂了这句,又问:“可有人看清了,对面到底什么情况?”

    “他们在桥头建个堡垒,有三、四座塔楼,有火枪和将军铳。”

    “这才几天呵,他们就有功夫建个堡?胡说!我看最多是道泥糊的篱笆,娄世用不是说他们在南山就用竹子做篱笆么?

    这群狗东西被吓破了胆,随口就编出来哄老子!”他气哼哼地骂完,用马鞭轻轻敲打靴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道长,你说娄世用会不会瞒了什么没告诉咱们?”他终于开口问道。

    “应该不至于。”紫衫道长拈着胡须摇摇头:“咱们击破这伙人对娄家有利,咱们败了能有什么好处?”老道又想下,接着说:“邓将军可问过,那堡子多大?”

    “哦,据说不大,面宽不足百步而已。”

    “什么?就这么点大小?”银陀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将军,那军堡只有这点大,里面放不了太多人。”紫衫冷笑:“贫道度之,守军充其量不过五、六百。”

    “要是就这点人还等什么?兄弟们一拥而上,凭他有多少火铳都抵挡不住!”后面有个校尉叫道。

    “哎,要能这么干就好了。”邓中军苦笑:“听弟兄们说,这下去到渡口的路越走越窄,两边都是树林。

    渡口只有巴掌大这么块地方,上去一千人就堆满了,所以刚才几轮将军铳和火铳造成那么大伤亡,跑都跑不开!”

    “那就分五队,轮番攻!”银陀冷着脸道:“火铳这东西打多了会炸膛,我就不信他能放个不停?

    再者,刚才弟兄们是因为没防备所以让人家打了埋伏,咱们做防备便是!”他朝后一指:

    “去后面村子里收集门板、柴草、篓筐。立即搭建梯子、防盾,柴用草和装土的篓筐把那坑填了,铺出条路去!

    办法有的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叛军立即行动起来,不少人跳到地里割快熟的稻子,还有人带队向村里扑去。

    “这群狗东西,竟然祸害百姓!”山上,赵敬子见村庄火起又惊又怒。

    众人也都非常生气,纷纷请战。

    李丹咬咬牙,平静地说:“传话下去,各部不许暴露目标!都记得这笔账,到时候他们是必得要还上的!”

    一个时辰都不到,对方便重新做好了部署。

    银陀手下有三将军六校尉,第二次进攻他决定让副将王习领队,全军分五队,分别由朱、修、路、林、封五位校尉(另一个是先前死了的陈半斗)带领进攻。

    王习亲自督战,朱校尉带民夫用稻草、木柴、装满泥土的竹篓丢进长坑,填满之后上头铺门板,让后续的第二队上来踩着门板过沟。

    民夫们也怕对面放铳,用房梁大木和门板做盾车往前推,手里有竹子或木头做的盾护着,直到沟边,然后从车后往外丢东西填沟。

    这条沟深六尺、宽七尺,长六十步。

    上千人热火朝天地干了半个多时辰,总算填平,但不知为何对面未发一铳。

    “兴许他们火药不足,所以决定节省了?”紫衫道长猜测。

    他却不知,除了出来时运输的火药,李丹趁着酿酒和制作玻璃的机会,用横峰窑提供的硫磺、硝石,加上这边自己产的碳粉,按照10:75:15的比例做出了新火药,李丹管它叫铳药。

    他使用的是经过蒸发提纯的硫磺,和添加草木灰水熬制的纯硝。

    将三者干粉混合,再用硝溶液混合搅拌成“饼”,坩埚内晾干再用磨盘碾碎、过筛,与黑铅(石墨)粉混合摇粒后得到。

    在陈三文的记载中,李丹管这叫“阿拉比亚铳药制法”。

    所以他们现在使用的火药是暗小麦色,不是普通印象中的纯黑。

    这种制药法得到的铳药,与原先使用的黑火药相比,装同等药量可以轻松射到二百三十步,只装六成药量就可以打到与全装黑火药一样的距离。

    这意味着火铳手携带同等重量铳药,可以射击的次数却更多。

    话说沟填好后,第一队撤下去,修校尉带领第二队迅速上前。

    但因听说对面有火器,谁都怕被打中,都想躲在别人身后,这样一来造成了这上千人猬集成一团的情形。

    修校尉从木盾后面探头朝对面观察动静,身后挤着的全是他的亲近部下。他一回头,惊恐地发现后面人挤人、人挨人。

    “妈妈的,尔等不要命了这么多人挤在一处?散开、赶紧散开!”

    他用力挥手,可部下们犹豫着没动,就在他还想吼两句的时候,对面的将军铳先开口了。

    两发弹丸冲出炮口,巨大的动能击碎了做木盾的木材,碎片四下纷飞。

    被木屑伤到的人惊恐大叫起来,弹丸仍带着惯性向前冲去,直到把后队一个刀牌手撞倒才停了下来。

    “不能停了,冲!都给我冲上去,不然全死在这鬼地方了,冲啊!”

    修校尉大喊,他的亲信们也连推带打地将身边兵士推出去。

    这些人没办法,只好呐喊着跳上门板,强忍着脚下软绵绵的感觉(下头都是死尸)冲过沟去。

    看到有人过去了,后面的胆子也大起来,闭着眼叫喊着冲出去,于是从盾车后面出来的越来越多。

    百步之遥没多远,转眼他们就到墙下。

    摸着光滑的墙壁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人用刀柄在上头死命敲了几下,然后慌张地叫道:“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不是泥,也不是砖,难道它全是石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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