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如何开始,一步步地,筹划那迟来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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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丹峰,丹霞阁。
阁内檀香袅袅,混合着千百种灵药特有的馥郁与清苦气息,令人心神宁静。
萧清漓端坐于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中。她身着一袭裁剪合体的月白色道袍,面料似云似雾,不染尘埃。如瀑青丝仅用一根式样古朴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部分,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白皙如玉的颊边,更衬得她容颜清绝,眉目如画,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姑射仙子。
但此刻,她那如远山含黛的秀眉,却微微蹙起,看着跪在面前、垂头丧气的侄子,眼中交织着责备、心疼与无奈。
“阿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如同玉石轻轻相叩,在空旷静谧的丹霞阁内清晰地回荡。
萧文低着头,不敢直视姑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今日穿着标准的内门弟子青色道袍,但袍袖和衣襟处,明显有几处破损与污迹——那是前日路见不平,与几个欺凌新入门弟子的老油条“切磋”时留下的“纪念”。他本想今日抽空去缝补,却先被姑姑传唤了过来。
“姑姑,我……”萧文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到姑姑蹙起的眉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瓮声瓮气地认错:“我错了。”
“错在哪?”萧清漓追问,语气虽然依旧清冷,却比刚才缓和了一丝。
萧文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错在……不该强出头,多管闲事。不该为了几个刚入门、还不熟悉的师弟,去得罪王海师兄那一伙人……给自己惹麻烦。”
“还有呢?”萧清漓的声音平静无波。
“错在……修为不济,明明只有筑基三层,却非要逞强,结果不仅没帮上多少忙,自己还受了伤……最后,最后还是劳烦姑姑您出手,为我疗伤……”萧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羞愧。
萧清漓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如同拂过冰面的微风。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道袍下摆随着动作如水波般流动,无声地拂过光洁的地面,走到萧文面前。
她身量高挑,此刻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侄子,清冷的眸子里,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阿文,你父母去得早,这些年来,我将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是希望你能够平安长大,安稳修行,将来能有所成就,告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她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莹润,轻轻拍了拍萧文宽厚的肩膀,动作带着长辈的抚慰。
“我不是要你变得冷漠自私,罔顾同门情谊。但你要明白,修仙界……远比你想象中,更加现实,也更加残酷。”
她转身,缓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翻涌不息、被夕阳染上金边的浩瀚云海。
“你心怀热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本无错。但你可曾想过,你帮的那些人,在你受伤之后,可曾来这丹霞阁探望过你一次?可曾托人送来过哪怕一瓶最普通的疗伤丹药?可曾在内务堂或执事长老面前,为你说过一句公道话,证明你是为了维护他们而受伤?”
萧文猛地抬起头,脸上涨红,咬牙道:“姑姑!我帮他们,本就不是为了这些回报!我不求他们……”
“但你应该求!”
萧清漓蓦然转身,那双总是平静如秋水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寒光!
“不是求物质上的回报,丹药、灵石,我丹霞阁不缺这些!我指的是——一个态度,一份公道,一颗感恩之心!”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若你舍身相助之人,事后对你所承受的风险与伤痛漠不关心,甚至习以为常,连最基本的感恩之心都欠奉……那么,你的‘帮助’,除了助长他们的依赖与懦弱,除了让他们觉得‘总会有人站出来’,除了让你自己陷入麻烦与危险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她走回座位,重新缓缓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字字清晰:
“阿文,记住姑姑的话:善良,必须要有锋芒。没有底线、不懂权衡的善良,不是美德,而是软弱。它最终只会成为别人利用你、甚至伤害你的……最锋利的武器。”
萧文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挣扎,仿佛固有的认知受到了冲击:“姑姑,那……那我以后到底该怎么做?难道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吗?”
萧清漓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困惑,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从自己左手食指那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手腕一抖,玉简便轻巧地落在萧文面前。
“这是炼器阁秦广陵长老发布的任务。他正在招募一批可靠的弟子,协助探索位于宗门以南三千里处的‘地火秘境’。”
她顿了顿,详细解释:
“那秘境乃是一处上古炼器宗门的遗迹,内蕴地火,环境复杂,虽有一定风险,但也藏着不少炼器材料与古代传承的线索。对于磨砺心性、增长见识、锤炼实战能力而言,是个不错的地方。”
她看着萧文,补充道:“秦广陵长老,是我旧识。他的为人,我清楚,重诺守信,赏罚分明,绝不会让底下办事的人吃亏。你持此玉简去找他,就说是我萧清漓推荐的。此次探索任务,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正好让你暂时离开宗门这是非之地,远离王海那伙人的纠缠,也趁此机会,好好静下心来,想一想我方才对你说的那些话。”
萧文捡起地上的玉简,神识探入,里面详细记录了任务内容、地点、要求以及秦广陵长老在炼器阁的联络方式与洞府位置。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萧清漓躬身行了一礼:“侄儿明白了。我……我这就回去准备,明日便去炼器阁拜见秦长老。”
“等等。”
萧清漓叫住了他,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瓶,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三颗‘生生不息丹’,药性温和醇厚,对于内腑伤势与元气亏损有奇效,关键时刻可保命。记住,出门在外,保全自身,永远是第一要务。宝物机缘虽好,但也要有命去享用。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无法向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萧文接过那温润的玉瓶,触手生温,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再次深深一揖:“侄儿……谨记姑姑教诲!多谢姑姑!”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丹霞阁,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檀香无声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灵药柜中隐约传来的、各类灵材自然散发的灵气波动。
萧清漓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眼中那丝锐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藏的疲惫与忧虑。
她这个侄子,心性质朴纯良,天赋根骨也称得上中上之选,修炼也算刻苦。唯独这性子……太过耿直刚烈,棱角分明,不懂圆融变通,更不善权衡利弊。
在这人心叵测、关系错综复杂的宗门之内,这样的性格,如同一块未经打磨的棱石,固然有其光彩,却也极易磕碰受伤,甚至……招来祸端。
“或许,让他离开宗门庇护,出去经历一番风雨,见识一下真正的修仙界,真是对的。”她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与绚烂的晚霞,喃喃自语。
就在她准备闭目凝神,进行每日雷打不定的晚课调息时——
“哈哈哈哈!师妹,师妹快看!快看看师兄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一阵洪亮如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兴奋的大笑声,猛地从丹霞阁外由远及近传来,瞬间打破了阁内的宁静!
紧接着,一个青灰色道袍的身影,几乎是风风火火、连蹦带跳地冲了进来,带起一阵疾风,连阁内垂挂的纱幔都随之飘动!
来人正是徐择浩!
他此刻满脸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连额头的皱纹和灰白的胡子都似乎洋溢着喜气。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灰褐色、毫不起眼的石头,仿佛捧着什么绝世奇珍,径直冲到萧清漓面前的紫檀木桌案旁。
“咚!”
一声不算轻的闷响,他将那块石头放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师妹!你快看看,师兄我这次可真是捡到宝了,天大的宝贝啊!哈哈哈哈!”徐择浩声音洪亮,震得桌案上的笔架都微微颤动,连带着旁边药柜里的一些玉瓶,都发出了轻微的共鸣声。
“四品灵材!至少是四品,搞不好品阶还能往上估!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天爷待我老徐不薄啊!”
萧清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眉头一跳,抬眼瞥了徐择浩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嗔怪:
“师兄,你何时能改改这毛躁的性子?每次都是这般大呼小叫,惊得我这丹霞阁的灵药都要不安生了。”虽是责备,但并无太多怒意,显是习惯了这位师兄的做派。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桌案中央那块石头上。
初看之下,确实平平无奇。颜色灰褐,与寻常山石无异,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还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蜂窝般的小孔,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
但当她将一缕精纯的神识探向那块石头时——
“咦?”
萧清漓口中轻咦一声,原本随意靠在椅背上的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坐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与探究。
石头内部……有灵气!而且并非普通灵石那种稳定储存、相对惰性的灵气。
这石头内部的灵气,是流动的、活性的,仿佛拥有自己微弱的生命节奏!其纯度极高,几乎不含杂质,精纯程度甚至堪比极品灵石!
更奇特的是,这灵气的属性……难以明确归类!非金非木,非水非火,亦非纯粹的土行。它似乎中正平和,却又隐隐蕴含着一丝包容万象的特质,仿佛能适配任何属性的灵力,却又拥有自己独特的“灵性”。
“这是……”萧清漓伸出了手。
那只手莹白如玉,指尖圆润,带着常年处理灵药而留下的、极淡的草木清香。她轻轻拿起了那块灰褐色的石头。
入手的感觉,微沉,质地坚硬,但触感却温润,不像普通石头那般冰凉死寂。她凑近了些,鼻翼微动,仔细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清新泥土的气息,萦绕鼻尖,但在这气息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更加玄奥难言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灵性”韵味。
“如何?不简单吧?师妹!”徐择浩得意洋洋,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炼丹师发现珍稀材料时特有的、近乎痴迷的光芒,“我老徐沉浸丹道超过一甲子,亲手过眼、炮制、研究过的各类灵材奇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种类型的……嘿嘿,还真是头一回见!新鲜,太新鲜了!”
萧清漓点了点头,坦然承认:“确实非同一般。灵气内蕴精纯,活性十足,属性特异……师兄是从何处得来的?”
徐择浩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硬了那么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含糊其辞道:“这个嘛……是从一个……嗯,一个还算机灵的弟子那里……换来的。那小子不识货,我给了他三百中品灵石,他还千恩万谢呢!划算,太划算了!哈哈哈!”
他刻意强调了“换”字,绝口不提具体是谁,也不提“遗物”之事——毕竟,半哄半强行从一個刚遭大难、修为低微的弟子手中,“换”走其师尊的遗物,传扬出去,总归有损他金丹长老、三品丹师的颜面。
萧清漓何等冰雪聪明,一听这含糊的说辞,再结合徐择浩平日的性情与行事风格,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但她并未点破,宗门之内,只要不涉及危害宗门的大是大非,弟子与长老之间的这种“交易”,她也不愿过多置喙。
她将石头轻轻放回桌案,问道:“那师兄打算如何处置此物?”
“炼丹!”
徐择浩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眼中精光爆射!
“我已经反复感应、推敲过了!这石头蕴含的灵气,中正平和,兼容性极佳,几乎可以作为任何属性丹药的稳定剂或增效剂!我准备……用它作为核心主材之一,尝试炼制——‘混元一气丹’!”
“‘混元一气丹’?”萧清漓秀眉微挑,“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四品丹药!药效能调和修士体内五行,固本培元,对于金丹期修士突破小境界壁垒、夯实道基有奇效,炼制难度颇高。师兄……有把握?”
“五成!至少有五成把握!”
徐择浩伸出五根手指,激动地在空中晃了晃,眼中燃烧着炽热的野心。
“原本以我目前的丹道造诣,炼制此丹,成功率最多三成,风险太大,材料也难凑齐。但有了这块石头……师妹,你感觉到它那股‘调和万气’的特质了吗?有了它作为中和与引子,成功率至少能提到五成!不,可能更高!”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丹药出炉、霞光满室的景象。
“师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若此丹炼成,我徐择浩,就是咱们叱咤门建宗以来,第四位四品炼丹师!届时,就算是掌门师兄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徐大师’!执法堂那几个眼高于顶的老家伙,见了我这丹药,也得放下架子!还有丹峰里那些背后嚼舌根,说我‘脾气古怪、难成大道’的家伙,哼!让他们羡慕嫉妒恨去吧!哈哈哈!”
萧清漓看着师兄那副眉飞色舞、恨不得立刻开炉炼丹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师兄,丹道天赋是有的,钻研精神也够,就是这好面子、爱显摆、受不得激的性子,几十年了也改不了。
不过,若他真能凭借此石,成功炼出四品灵丹,无论对他个人,对丹峰,乃至对整个叱咤门,都确实是一桩大好事。四品丹师的地位与价值,足以让宗门的整体实力和吸引力都提升一截。
“既然如此,师妹便预祝师兄……丹成霞举,大道可期。”萧清漓微微颔首,送上了祝福。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不过师兄,炼丹之时,务必慎之又慎。此石毕竟来历特殊,属性未完全明晰,火候的掌控、辅药的配伍、时机的拿捏,都需比平常更加谨慎,以免……功亏一篑。”
“放心!师妹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徐择浩大手一挥,一把将桌上的石头重新宝贝般地捧回怀里,“我老徐炼丹几十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我这就回去准备,开炉、净室、调药!师妹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说罢,他再不停留,抱着石头,转身便走,青灰色的道袍下摆随着他龙行虎步的步伐翻飞,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急切,转眼间便消失在了丹霞阁门外。
阁内,第三次恢复了寂静。
萧清漓望着徐择浩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