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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自觉很懂我

心里烦躁得紧。

    祁未极太不可控了,这次他自作主张插手了自己做的局,下次说不定就敢动她这个人。

    危险的东西,实在是留不得。

    她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除了监视之外,也是为了日后解决他这个人时多有便利。

    他要是在父皇身边,她还找不到机会动手。

    现在好了,到了她的地盘上,那就是她说了算。

    皇宫里每天死的人这么多,死一两个小太监也不足为奇。

    祁未极也很会看脸色,从她手里死里逃生之后也不再去故意触怒她,说了一句“我会让公主相信我,看到我的真心的”,随后便退了出去。

    姜致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半身不遂般踉跄起身,又看着他捡起衣裳强撑着走出,直到视线被开了又合的殿门阻断,她才回神。

    相信?

    她连她老子都不信,还会信他一个外人?

    姜致心里不住冷笑。

    其实六岁前她和父皇的关系确实不错,她也以为她会一直在他跟前承欢膝下,直到她无意间撞破他醉酒之后的真心话。

    他说他要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让她见识到至高至权,然后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亲手毁了她。

    这就是她唤了六年的父皇,冕服之下是人面兽心,禽兽不如。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信什么父女情深。

    他装作宠爱她,她也装作沉溺在他给的砒霜蜜糖里。

    不就是做戏吗?她也会。

    戏做多了,就连她自己都差点儿就要信了。

    她庆幸自己醒悟得早,也庆幸上天待她不薄,让她遇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处境的女子——庄怀砚。

    她和庄怀砚都不得父亲的喜爱。

    和她不同的是,庄怀砚父亲对庄怀砚的不喜全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连名字都偏爱她的兄长。

    许是境遇相似,她和她惺惺相惜,一拍即合。

    所以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被送往南疆和亲的时候,她找到庄怀砚,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赌一把,赌注是她们的将来,用现在赌将来。

    既然天不许她们的存在,那她们就捅破这天。

    庄怀砚也很是爽快,知道她的打算后便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出闯国子监打人的戏码,然后她向皇帝要人,又做了今夜坠楼的局。

    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如她们预料的那般顺利进行。

    除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祁未极。

    姜致越想越觉得头疼,不仅头疼,腿也疼。

    为了把戏做足,她的腿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但她并不觉得可惜。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是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就像这次从楼上掉下来,为的也是一桩买卖。

    ·

    这厢

    郑清容乘夜而行,路过一处屋舍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屋里没有点灯,但传来了衣料摩擦和人的低声攀谈。

    “这么晚了,阿昭怎么还不睡?”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

    熟悉的名字让郑清容想起白日里那个言语新奇映象深刻的阿昭姑娘,便想着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借着月色如明,郑清容挪开一片屋瓦,看见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床边,头挨着膝,双手环膝,赫然是今日遇到的阿昭姑娘。

    一个紧挨着阿昭姑娘,慈爱地抚摸她的头,是方才说话的那位妇人。

    许是夜里有些寒凉,屠昭的声音也染了几分沙哑,听起来闷闷的:“我找不到工作,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头来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是不是很没用?”

    怕她着凉,慎舒拉起被子给她裹好,母女两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在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娘养你啊!”

    “娘你这句话要是个男的说的,我铁定把书读烂。”屠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不免有些伤感,“这些年娘你难道就没有发现我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慎舒点点头:“娘的阿昭当然不一样,聪明、厉害,还知道好多娘不知道的东西。”

    这些夸奖的话听了本该开心的,但屠昭想笑又笑不出来,只看着她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的女儿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魂魄,因为对刑侦的热爱,毅然决然学了法医,孰料学成后行业对女法医并不是很友好,找工作的期间还被黑心肝的骗过,差点儿被掏心掏肺。

    纵然表面上都说什么女男平等不允许性别歧视,但事实就是女法医比男法医就业难。

    准确来说,是几乎所有行业都更倾向于男性。

    女性在找工作总会被问有没有男朋友,有就会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结婚的就问什么时候要孩子。

    好像结婚生子就是女性的一个人的事,这就是她们唯一的价值。

    别问,问就是女性一旦过了年龄就没有卵用了。

    女法医不好就业,她有想过先转行渡过这段艰难的时期,但是劳动力的饱和让她完全没有出路,没有岗位的相关工作经验,哪怕是她脱去了孔乙己的长衫也到处碰壁。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

    生她的那户人家嫌弃她是个女娃,大雪天直接把她扔去了郊外,任由她自生自灭。

    是她娘捡到了她,医治了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大病小病,还将她一手拉扯大。

    慎舒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听到她这样问不由得笑了:“你本来就不是娘的女儿啊!”

    本来都想好要怎么和盘托出的屠昭一愣。

    什么叫本来就不是她的女儿?

    她发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屠昭面露不解,慎舒拉住她的手,讲起当年的事。

    “你呀其实是娘捡来的,娘当年杀了人叛出家族,路上遇到了被遗弃的你,大冬天的,你身上只有一块裹布,一张小脸都冻紫了,娘呢学过一些医术,给你一把脉还探出不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按理说活不过那个冬天,但娘固执,偏要试一试,于是就把你捡回来带在身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平日里娘就靠着帮乡邻抓药看病赚些碎银生活,你也很是争气,熬过了鬼门关,这一晃就过去了十七年,原本是想着等你再长大些告诉你,不过既然现在你问起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

    屠昭靠着她的肩,听她娓娓道来,这些事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当时虽然穿成了一个新生儿,但依旧保持着成年人的记事能力。

    她的相对年龄是十七,绝对年龄和慎舒差不多。

    慎舒之于她可以说是亦姐亦母。

    她还以为自己这位姐姐娘知道她是穿越的,愣怔一瞬之后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还以为……以为……”[1]

    “阿昭以为什么?”慎舒顺手给她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屠昭支支吾吾,最后扯了个别的话题把这件事揭篇:“我以为……我以为我爹姓屠呢。”

    她的名字是她抓阄抓来的,这事她是知道的。

    不过让她不明白的是她娘既然捡了她,为什么不让她跟着她姓?

    她和娘一个姓屠,一个姓慎,旁人都叫她的娘为慎夫人。

    她还好奇来着,怎么这边的人都不叫她娘为屠夫人?古代嫁了人有了孩子的女子不都是冠夫姓的吗?就连死后墓碑后排位上都只能是个某某氏。

    后面问了才知道,是她娘亲口说的她就是她自己,不是谁的妻,且不说不嫁,就算嫁了也不冠夫姓,所以一直以慎夫人相称。

    当时她听到这样的言论只觉头脑风暴了一下,感觉她这位古代的娘亲思想好超前,但是回头想娘俩不是一个姓也挺奇怪,索性趁着现在一次性问个干净。

    慎舒浅浅一笑:“没有的事,你呀只有娘,没有爹,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周岁时抓阄抓出来的,本来想让你跟着娘姓的,但是想到娘的姓也是随娘的爹来的,不是娘自己的,所以就让你自己决定,当时你左手先抓了一个‘屠’字,随后右手抓了一个‘昭’字,你抓着这两个字咿咿呀呀笑个不停,娘就给你取了‘屠昭’这个名字。”

    屠昭抱着她的手亲昵地蹭了蹭。

    她这个古代娘亲的思想别说放在古代很前卫,放到现代也很能打好吧。

    其实她这个名字是沿用她在现代的名字。

    昭者,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她很喜欢,所以当初抓阄的时候就顺手揪来用了。

    思绪翻飞间,又听得慎舒开口。

    “阿昭问这些,是不是想自己的亲生父母了?”慎舒含笑问她,末了碰了碰她的鼻尖,“没关系的,不管阿昭做什么选择,娘都支持。”

    屠昭摇摇头,把她的手抱得更紧了些:“我只是想,如果我不是我,娘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和我深夜谈心?”

    这话很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些上升到哲学和理学的高度,尽管慎舒没怎么听懂,但她并没有扫兴。

    偏头挨着她的额,轻轻摇晃:“傻阿昭,不管你是谁,都是娘的孩子。”

    听到这里,郑清容若有所思,她总感觉阿昭姑娘话里有话。

    不过女儿家的私事,她也不好探听。

    巡逻兵的搜查还在继续,她不能在外面多待。

    一路疾行,回到小院的时候,刚过丑时,鸡鸣脆亮,啸破一方夜色。

    确认没人在后面跟着,郑清容敲了敲密道的暗门。

    几乎是在她敲了第一下之后,陆明阜便举着匕首从中走了出来。

    速度之快,想来一直在暗门背后等着,不曾离去,就连手里的匕首也握出了几分僵硬,看来一直准备着,要是有人发现这道暗门他就刺过去,小则鱼死网破,大则同归于尽。

    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没有看到她受伤,陆明阜一颗心方才落下,连忙把匕首扔开,吐出一口浊气:“夫人受累了。”

    “没事了,让你担惊受怕了吧。”郑清容解下外衣,二人重新躺回了榻上。

    床榻和被子已经失了先前的温度,夜半时分,躺上去有些凉意。

    陆明阜摇摇头,尽可能地用自己去暖和床铺,知道她天生手脚冰凉,又忙拉着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是夫人辛苦了。”

    想起先前高楼里见到的异瞳之人,郑清容不由得问:“西边那栋最高的楼你可知道是朝中哪位大人的?”

    她初来京城,确实很多人还不了解不清楚,陆明阜比她早入朝中,想来应该知道不少。

    “西边?可是观星楼?”果然,听到她这样问,陆明阜显然也是知道的,被她这么一点当即对上了名字。

    郑清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明阜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简单说明了情况:“那座楼是司天监公凌柳大人的。”

    “公凌柳?”郑清容这才惊觉这个名字有些说不上来的耳熟,仔细一想原来是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听到杜近斋提过这么一句。

    还说得神乎其神的,什么符彦怕黑,公凌柳就把星星和月亮摘了下来挂在他屋子里去。

    总体来说,就是一个极具神话色彩的人物。

    联系她今晚在观星楼看到的本尊,也不怪外界说成这样,公凌柳这个人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遗世独立的气质在身上。

    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描述,他整个人只要往那里一站,所有形容仙人的字词都会自动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尤其是那种一心求死的厌世的状态,更给他添了几分不同于他人的特殊。

    陆明阜嗯了一声,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公凌柳天生异瞳,幼时并不受家人待见,直到九岁时助先帝祈雨有功,先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想要一座不用仰头便可直接观星的楼,只这一句,万丈高楼便平地而起,能工巧匠耗时一年,方才达到九层之高,据说怕他年幼磕着碰着,先帝还不惜花费大价钱收购白狐皮,把楼里的台阶和扶手都铺上了,但因为只有公凌柳一人可上楼,所以也不知道其中真假,当初倒是有人想去一睹观星楼风采,但脚刚踏进去就被其中的机关射杀,此后就算有人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景象,也只敢想想了。”

    公凌柳长他九岁,这些事他之前原本也是不知道的,都是他进京做官后应酬时听别人说的。

    也是称得上传奇二字了。

    郑清容挑挑眉。

    她说怎么有人敢在皇城弄这么一栋比皇宫还高的楼,敢情是皇帝给修的,还是先帝,这就说得通了。

    小小年纪就能跟皇帝要到一座高楼,足见本事不小。

    不过这么一解释,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公凌柳见过师傅,那些画像足以证明。

    这么说,师傅之前也是京城的人,又或者说是在朝廷待过的人。

    想起清晨听到庄怀砚那句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郑清容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毕竟除了皇权,有谁能抹杀一个人的存在?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傅又经历了什么?

    科举脱衣检查这些年来愈发戒严是不是因为师傅?

    师傅身体的亏虚是不是也因为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由衷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不过说起来,师傅在她和陆明阜成婚后就去寻故人叙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

    “夫人突然问起这个,可是公凌柳对夫人有威胁?”不知道郑清容为什么问起公凌柳,陆明阜没由来有些不安,忙问道。

    郑清容被他这紧张的模样给逗笑了:“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那我就去放火烧了他的观星楼。”陆明阜一本正经,神情认真似乎下一刻就要举着火把去观星楼放火,丝毫不觉得这话有损他的君子风范。

    郑清容乐不可支,亲了亲他的唇角:“没有的事,我就是今晚恰巧路过,见到高楼奇观顺便问问,哪里需要你去烧人家的楼?”

    且不说公凌柳那观星楼里里外外都涂上了特殊的涂料,火烧不得,就拿楼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机关来说,只怕还没等人靠近就会触发。

    “只要对夫人不利的,都是我的敌人。”陆明阜一面给她暖和着冰凉的手指,一面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清晰跳动的节奏告诉她此言非虚。

    “那明阜可能要与天下为敌了。”郑清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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