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口气还吐出去,又听得阿依慕公主哈了一声:“这么说你们东瞿当官的人都很厉害咯?”
这话和上面那句一样,都很刁钻很犀利,不好答。
要是说是,不仅显得不谦虚,只怕会引得南疆这边嘲笑。
毕竟有之前没能准时接到他们公主的前提在,很难点头应是。
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凉气,为谢瑞亭捏把汗的同时又为他们东瞿捏把汗。
这虽然只是阿依慕公主的随口一问,但背后也代表着两国交涉。
一个答不好那就落了下乘。
相比其余人的不安,谢瑞亭则是不慌不乱:“能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人都很厉害。”
阿依慕公主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回答不作表示。
东瞿人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跟那个郑清容一模一样,惯会跳开问题说漂亮话。
“行了,进去吧,别在这儿干站着,我也想看看这国子监究竟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能养出谢祭酒这样能说会道的人。”
这是认可了谢祭酒的话?不打算再刁难了?
翁自山心里直呼谢天谢地谢瑞亭,不愧是国子监祭酒,在阿依慕公主面前也能不卑不亢不输阵。
除了郑员外郎,谢祭酒是第二个在阿依慕公主前面不吃亏的吧!
厉害啊!
但是想到方才阿依慕公主对谢瑞亭的夸赞,翁自山又觉得有些苦恼。
这又是夸谢祭酒好看,又是夸他能说会道的。
可别是看上了这位谢祭酒?
这不可不行啊,谢祭酒可是柳二小姐的人啊,就算柳二小姐如今不在了,但谢祭酒也生是柳二小姐的人,死是柳二小姐的鬼。
不仅是他有这个担忧,同样有这个担忧的还有屈如柏。
谢祭酒今年虽然已经三十有八了,但看起来如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通身气质清绝,做事看人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悲悯,是最容易招姑娘家喜欢的。
是以当初就算谢祭酒有了谢晏辞谢少卿这个儿子,柳二小姐也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出行坐卧都带着,宠爱有加。
若不是因为他当初做过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人们不敢得罪这位邪乎的柳二小姐,只怕京城不少人都想与他结亲。
阿依慕公主从小养在南疆,没见过谢祭酒这样的,又正值妙龄,被吸引很正常。
就是千万别动其他的心思啊。
一个是既定的帝妃,一个是柳二小姐的脔宠,谁都可以在一起,唯独这两个不可以。
两个人真要有什么,这就是他们的重大失职,他们小命不保。
想到这里,屈如柏硬着头皮挤到阿依慕公主和谢瑞亭中间,抢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请。”
阿依慕公主瞥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挤上前来了,还把谢瑞亭给挤开了去,但无所谓,今天又不是为了他们来的。
索性迈步往国子监里面去。
看着阿依慕公主走开,屈如柏连忙示意旁边的两位司业跟上,不要怠慢了公主,回头又看向谢瑞亭,斟词酌句道:“谢祭酒,方才你也看见了,阿依慕公主性格不太好,怕再出言刁难,你还是不要靠太近了,让国子监的两位司业为公主介绍就好。”
原本只是想着阿依慕公主身份贵重,由国子监祭酒来出面介绍最好,倒是忘了谢祭酒长了一副好皮囊。
现在让阿依慕公主见到了,又被注意到了。
情况实在不妙。
谢瑞亭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淡淡道:“鸿胪卿不必如此,公主对我无意,我只负责做我的分内之事。”
说罢,便提步跟了上去。
翁自山和燕长风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屈如柏在原地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样吗?那就太好了!
只要阿依慕公主没看上谢祭酒,他们的脑袋就还能保住。
屈如柏当下也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迈步跟着进了国子监。
谢瑞亭跟在阿依慕公主身边,不用阿依慕公主主动开口问,每到一处学所就会做出相应的介绍。
诸如学所里有多少博士、助教和学生,以及招收学生的身家品级。
国子学招收三品以上子孙或二品以上曾孙,太学招收五品以上子孙或从三品以上曾孙,四门馆招收七品以上子孙或庶人子为俊士者,律学、书学和算学招收八品以下及庶人之子。[1]
谢瑞亭简单说了一下国子监的教学内容和考核方式:“国子监主要教授《周易》《尚书》《周礼》《仪礼》《礼记》《毛诗》《春秋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九经,《孝经》《论语》也会学,每年年末,会对学生的学业功课进行考核,通过二经以上视为学成,学生学成后,经我和两位司业考试送往尚书省礼部参加科举。”[1]
阿依慕公主且听且走,觉得复杂极了,这些个经史子集最让人头疼了。
得亏没有生在东瞿,要不然迟早得逼疯。
走到国子学的时候,里面正在进行射科教学。
朵丽雅指了指那边的庄若虚和符彦,小声在阿依慕公主耳边提醒道:“公主,那两位就是庄世子和符小侯爷。”
第92章 不如换个花样 人就是靶子
阿依慕公主眯眼瞧了瞧。
一个看起来脸色病白,神色恹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风一吹就倒。
一个年纪看起来要小一些,不过彼时一开弓就是正中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经过前面几个学所时,律学的学生在学习律令,书学的学生在学习《字林》,算学的学生在学习《九章》,四门馆和太学分别在学《周易》和《尚书》,不过尽管所学内容不同,学生都是坐在学堂里捧着书本进行学习。
阿依慕公主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外面进行教学的,而且还没有书本参照,是学子直接上手实操。
人人穿着劲装,窄袖精腰,手里都拿着弓箭,对着摆在百步之外的靶子拉弓射箭,稍远一些还有马蹄踏踏之声。
“这是在做什么?”阿依慕公主好奇地问。
先前听谢瑞亭说什么国子监学生都是学什么春秋、礼记,本以为只是个死读书的地方,怎么现在还扯上弓箭了?
谢瑞亭解释道:“国子监的学生日常除了需要学习九经之外,礼乐射御书数这等君子六艺也是要涉及的,主张文武兼备,全面修养,现在国子学的学生就是在学习射科。”
因为要迎接阿依慕公主,国子监各学所特意交代了一番,该上什么课就上什么,更要组织好学生,课后不要进行围观,以免惊扰公主。
今天正好是国子学的学生学习射箭的时间。
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
文武兼备?难怪那个姓郑的这么能打。
阿依慕公主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庄若虚:“那个为何不参与射科学习?”
谢瑞亭顺着阿依慕公主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庄若虚坐在一旁,身影略显落寞。
平时都是明宣公府上的苗小公爷跟在他身边,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苗小公爷并未来国子监,反倒是对射御两科很感兴趣的符小侯爷来了。
“回公主,那位是庄王府的世子,因为身体孱弱,不适合射御这种活动,所以只能在一旁休息。”他道。
身体孱弱?
阿依慕公主笑了笑,这就更好玩了。
看到阿依慕公主嘴角的笑意,翁自山直觉不好,忙扯了个理由想让阿依慕公主离开这里:“公主千金之躯,国子监的学生初学射御,手底下没轻没重的,唯恐伤了公主,公主还是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
阿依慕公主并不买账:“这位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南疆境内遍布草原,整个疆域都是在马背上夺来的,草原儿女生来就会射御,又怎会怕这过家家似的对靶射箭?”
翁自山一噎,这是多瞧不起他们东瞿君子六艺当中的射艺啊,过家家都说出来了。
“从南疆来东瞿这么久,不是赶路就是休养的,我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弓箭了,手生得很,看着他们玩我的兴致也来了,正好,既然遇上了,我也想练练手。”说罢,阿依慕公主顾自走向场中。
燕长风头皮几乎是一瞬间炸开。
这不是玩啊!
那可是实打实的箭,要是伤到这位南疆公主,回头皇帝不得找他们麻烦才怪。
怎么偏偏遇上国子学的学生在学射箭呢?
屈如柏冷汗连连,急忙上前:“公主若是想练手,我们东瞿的投壶也是可以练手的,而且也不用跑这么远,在礼宾院就可以实现,公主不妨移驾?我们这就去准备。”
反正投壶也是由射礼发展而来的,都是用箭,不过一个射靶心,一个投壶里,两者都需要一定技巧。
阿依慕公主要是想玩,就让玩投壶吧,起码风险没那么大。
“你是说傻愣愣拿着箭矢往窄口壶具里扔的那个吗?”阿依慕公主瞥了他一眼,呵了一声,“这么幼稚的游戏,你想玩你就玩吧,我没兴趣。”
见翁自山和屈如柏都被阿依慕公主怼了回来,燕长风梗着脖子道:“公主,射场之上弓箭无眼,怕是会伤到公主。”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阿依慕公主道。
燕长风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能不怕吗?
他可是专门负责阿依慕公主安危的,公主要是少了半根头发,翁自山和屈如柏不知道,反正他是第一个被问罪的。
谢瑞亭也觉得阿依慕公主此举不妥,有心说两句,但阿依慕公主已经看了过来。
似乎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阻挠坏了心情,阿依慕公主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冷硬:“真不想我碰弓箭,那就去跟你们东瞿皇帝讨一份旨意来,我绝对照做。”
几人面面相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好歹也是来联姻的南疆公主,代表了两国邦交,他们皇帝总不能下旨让人家不能射箭骑马吧,让南疆那边知道了岂不是有伤两国和气。
屈如柏没办法,只能让人去宫里告知皇帝,是报备,也是想让皇帝拿个主意。
翁自山和燕长风对视一眼,悄悄让人去叫郑清容。
虽然刑部不管这事,但目前为止似乎也就只有郑大人能应付这位阿依慕公主了。
先前护送这位阿依慕公主入京的时候,公主也是百般折腾,后面也不知道郑大人做了什么,阿依慕公主老实了,一路上安安分分地来到了京城。
现在阿依慕公主显然又要开始折腾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郑清容的身上了。
射场上,符彦再次射中靶心,十箭十中,被射科助教批了个上等的成绩。
毫无意外的结果,但仍然被不少学生所羡慕。
符彦收弓退下场来,有侍卫上前,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符彦回头看去,就见阿依慕公主款款而来。
一行人前呼后拥,就连他们国子监祭酒都在其中。
“我还没去找这位公主呢,对方反倒先来了。”符彦冷哼。
昨天从郑清容那里出来后,他就派人去盯着阿依慕公主了。
他尤其喜欢君子六艺里面的射御两艺,本想着今日在国子监上完射科就亲自上门去的,没想到这位公主比他想的还要坐不住,先一步来到了国子监。
见到谢瑞亭等人来了,射科助教忙上前相迎。
学生们因为他的动作也纷纷看去,难得在国子监里见到女子,尤其还是容貌艳丽的女子,学生们都好奇不已。
毕竟上一个进国子监的女子还是庄王府的含章郡主,这次不知道又是谁。
不过能在国子学读书的都是朝中三品官员以上的子孙或二品官员以上曾孙,对朝廷里的官员大都是认识的。
见到翁自山和屈如柏随侍在旁,还有不少异域特色的生面孔,当即也猜到了来人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
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一边赞叹公主美貌,一边猜测公主所来为何。
这实在是不像话。
谢瑞亭轻咳两声:“公主对国子监所设的射科感兴趣,此来也是有意一试,诸生各行各事,莫要打扰公主。”
学生们立即噤声,齐齐施礼表示见过阿依慕公主。
射科助教召集学生继续进行射科的练习,学生们拿着弓箭站了回去,但有多少人的心思是真落到了上面就不得而知了。
弓箭都是国子监统一的,不是战弓也不是猎弓,而是特定的礼射弓,放在架子上,供学生们取用。
阿依慕公主随手拿了一个,试了试弓,还不足半石力,轻易便拉开了。
“这种弓射还需要特意学?”阿依慕公主哈了一声,“这要是放在我们南疆,连只兔子都射不死。”
先前说什么文武兼修,还以为这弓起码也是战弓级别的,结果拉力远达不到战弓那种,就连猎弓也没达到。
上不能射杀敌人,下不能捕杀猎物,东瞿学子学这个不是跟没学一样?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屈如柏算是体会到这位阿依慕公主的难伺候了,敢情先前在国子监门口只是个开胃菜。
阿依慕公主此来根本不是仰慕什么国子监礼学,分明是来挑衅的。
翁自山深吸一口气,和燕长风相互交换眼神。
就知道阿依慕公主来这里不会只是射箭的,这是又要开始无差别攻击他们东瞿这边了。
闻言,国子学的学生们也是一阵气不顺,都是官家子弟,哪里能接受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阿依慕公主表面上是在说弓,可这实际的意思不就是说他们是废物吗?
明明长得这么好看,谁想到说话这么难听。
一旁的符彦不禁眯了眯眼。
这话有些针对他了吧?毕竟他刚刚得了一个上等。
因为郑清容的事,符彦本来就看这位阿依慕公主不顺眼,此刻听到对方这么说,没来由多了几分火气。
这么嚣张,砸场子来了这是?
从来都只有他砸别人场子的事,还真没有人敢来砸他的场子。
想到这里,符彦呛声道:“公主说得是,兔子是射不死,但满身恶臭,张嘴就恶心人的蚊蝇却是可以射死的。”
被定远侯溺爱着长大,他向来是不受气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谢瑞亭话还没出口呢,就被他给抢了先。
虽然符小侯爷是为了国子监说话,但这话过于不给阿依慕公主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