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一来二去混熟了,进宫的路上祁未极给郑清容提了醒:“陛下无意起兵戈,郑大人今日入朝论事还需多加考虑。”
“多谢大人提醒。”郑清容向他道谢。
其实这个提醒跟没提醒一样,她也没打算起兵戈,打仗是下策,劳民伤财,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起战火。
等进了紫辰殿,姜立开门见山,问她要怎么处理北厉和中匀此番要画的事。
毕竟画就只有一幅,两方都要,总不能把画撕了一人一半,更不能给一个不给一个,这不是给了别人发难的由头吗?
朝臣们为了这件事已经商讨议论了一上午,有说给北厉三王子的,北厉残暴,现在又联合了西凉,要是不给他,怕是会起祸端。
也有说给中匀皇女的,中匀好不容易才对外示好,不抓住这个机会简直可惜。
还有说谁都不给的,既然给谁不给谁都会得罪另外一方,还不如就自己留着。
吵吵闹闹一上午,最后什么都被讨论出来,朝臣们便提议把郑清容叫来。
画是她搞出来的,他们在这儿争得口干舌燥,没道理她这个作画人置身事外。
姜立也觉得这事需要让她来说一说,所以让祁未极去把她叫来了。
朝臣们看到郑清容那叫一个气啊,人不在朝堂,偏偏搞出来的事不少。
自打她来了京城,朝堂争吵哪回不是因为她?这次更厉害,北厉、中匀两国都为她下了帖子,她是非要搅得天下不宁是吧?
郑清容不惧他们刀子般的眼神,对姜立施礼道:“陛下,臣以为,与民同乐图当给中匀的皇女殿下,皇女殿下方收复新城,与民同乐图正应其景,我东瞿不说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绰绰有余,皇女殿下英明神武,想要安定民心什么不简单,向我们东瞿借这一幅画是交好之意,如今各国形势严峻,我们东瞿没有不给的理由,至于北厉四王子为了庆贺三王姬生辰讨要与民同乐图,私以为庆贺生辰是假,借机生事才是真,不在于我东瞿给不给,而是在于北厉想不想,北厉若是想,不给画他们会动手,给了画他们也会动手,画只是一个幌子,北厉的心思才是我们需要注意的。”
她话一出,立即有官员呛声。
“给中匀的皇女?这不太合适吧,郑郎中可知这画要是给了皇女殿下,会将中匀的皇太子置于何地?皇女殿下再怎么英明神武,那也只是皇女,而非皇太女,将来中匀的皇位是要落到皇太子身上的,要是我们东瞿把画给了这位皇女殿下,届时中匀的皇太子会如何做想?郑郎中可莫要因小失大。”
朝臣们窃窃,都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中匀的皇女和皇太子政见不合已久,朝堂上就一直不对付,皇女更是处处压皇太子一头,受封皇女之后这种情况更为明显。
要是把与民同乐图给了皇女,皇太子那边怕是不好看,说到底与民同乐是君王与百姓休戚与共,同享欢乐的意思,给皇女不太合适。
“皇女殿下是为新城的百姓要画,更是为中匀君主要画,有什么不合适的?”郑清容看向说话的那位官员,“看来这位大人需要明白一点,此番重点不在于要画的人是谁,而是要画的意义,如大人所说,皇女殿下和皇太子身份特殊,确实值得深思,不过皇女殿下向我们东瞿索要这幅画,中匀君主却没有加以制止,可见是默许的,君主都同意了,皇太子那边又有什么好说的?”
见这方面说不通,又有官员问。
“那就算如郑大人所言,把画给了中匀皇女,北厉那边又要如何?北厉的四王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北厉所有王子当中就他最有能耐,当初和西凉联盟也是他一手促成,北厉可汗对他寄予众望,大权几乎都快交到了这位四王子手上,如今他为了三王姬讨要与民同乐图作为生辰礼,不给他怕是下一步就会兵临城下。”
“我方才说了,给不给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厉那边想不想。”说着,郑清容再度向座上的姜立施礼,“陛下,北厉的四王子想要画也可以,但必须要让三王姬亲自前来东瞿取画,届时微臣会亲自为三王姬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四王子若是连这个都不愿意,那就说明他无意讨要这幅画,只是想随便找个由头发兵起事,反正要求我们说出去了,要不要这幅画那就是他们北厉那边的事了,但若是四王子反其道而行之,同意了让三王姬来我东瞿,我们东瞿也算是有了一层保障,四王子和三王姬是亲生姐弟,四王子又极为爱护这位三王姬,三王姬要是在我们东瞿,北厉那边不敢轻举妄动,只会尽力维持表面的和气,北厉如此,和他们联盟的西凉自然也会向他们看齐。”
此言一出,朝臣们议论纷纷。
让北厉的三王姬亲自来取?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不是送人质吗?北厉那边肯定不会这样做。
不过他们不让三王姬来东瞿,那就代表他们不是真心实意想要这幅与民同乐图,如此便怪不到他们东瞿头上了,画他们东瞿给,是他们北厉自己不要。
开出如此不可能实现的条件,最后北厉那边只能不了了之。
这也算是解决了北厉单方面讨要画的问题,他们东瞿既不得罪人,也不正面和他们对上,算是取了个巧。
有这种计策她也不早点说出来,害他们在朝堂上争半天。
杜近斋看着在殿内侃侃而谈的郑清容,心下微动,怎么感觉她好像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姜立思忖了一会儿,他也是不打算把与民同乐图给北厉的。
北厉以残暴闻名,被北厉盯上的,几乎没什么好下场。
要是能借此让北厉对东瞿怀恨在心,那再好不过了。
“此举甚好,便依郑卿所言,将与民同乐图送往中匀。”
他做出了决定,当下又有人出列。
“送画一事非同小可,不知陛下打算派何人前往?”
画要从东瞿送到中匀,这可是个不小的差事。
送好了那没什么,但要是送不好那就是罪过了。
事关两国,出错了那就不是一幅画的事,而是两个国家的事了,需要慎之又慎。
“与民同乐图既是臣所作,自当由臣来送。”郑清容道,“陛下,臣身为礼部主客司郎中,掌管邦交之事,于情于理义不容辞,加之此事又是因臣而起,臣自当请命。”
侯微瞥了一眼她的所在。
原来当初把那幅画挂出去,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主动开口,其余官员自是乐见其成。
看似只是送画,但背地里关系的太多了,最后是要跟中匀的那位皇女打交道的。
皇太子还在呢,和皇女走得太近说不过去,现在是为了两国邦交,但将来皇太子登基,可能就要翻旧账了,送画的那个人估计少不了要被祭出去。
只能说这种事吃力不讨好,他们不愿意做,她愿意做最好。
“郑卿目前不是在看护阿依慕公主吗?此一去公主这边怕是无人看顾。”姜立面露犹豫之色。
郑清容也开始打感情牌:“陛下,臣自打调任礼部,一直守在公主身边,还未有所政绩,长此以往怕是难以服众,臣想做些实事,不至于让底下人看笑话,阿依慕公主当初点名要微臣前去护卫,也是为了无聊之时射箭跑马聊慰故国相思之苦,现在公主缠绵病榻,显然不需要微臣再贴身守着,且公主此番病症并未危及性命,只需小心调理即可,有没有微臣,鸿胪卿和翁侍郎都可以独自应对,臣早日将画送到中匀,也好早日回来复命。”
她可没有胡说,当初霍羽用的就是这个借口逼得皇帝不得不把她从刑部调到礼部来,礼尚往来,她现在也用这个借口去中匀走一趟。
似乎怕皇帝不同意,殿内不少官员附和郑清容的话,都希望她去接这个差事。
真真假假劝说一番,姜立同意了:“既如此,郑卿便亲自出使中匀,把与民同乐图送到皇女手上,需要人手可自行从主客司调遣,事关重大,不容延误,明日便启程,朕会调人随行护送。”
“微臣遵旨。”郑清容施礼道。
此事议毕,早朝也算下了,杜近斋和郑清容肩并肩往外走,低声询问道:“郑大人今日之举倒像是早有准备。”
“没办法,被阿依慕公主磋磨这么久,也该出去避一避了。”郑清容道。
杜近斋失笑,笑罢又是一声轻叹:“郑大人这一走,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了。”
算起来她在京城的日子还没有她在外奔波的时间长,这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出京了。
“想升官总要付出些什么的。”郑清容对他施礼,眨眨眼道,“到时候还得杜大人替我多多美言几句。”
杜近斋哭笑不得。
哪里还需要他美言,她哪回做事不是最得圣心的?不过是开玩笑罢了。
不过他也没扫兴,学着她的语气也对她还礼:“到时候也得请郑大人多多提携我。”
说完,两人都绷不住笑。
有官员看到她俩的动作,冷哼一声,
这个郑清容,为了在陛下面前争光露脸,什么都敢做。
笑吧笑吧,等中匀的皇太子登基,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出了宫,郑清容便亲自去城门口把画取了下来。
这画挂在城门十几天,天晴了挂布,下雨了驻篷,刮风了还用木框挡着,是以到现在还保存良好。
就是上面的流苏花瓣已经干了,颜色略显灰白,牢牢贴在那些大小不一的脚印上。
郑清容其实没有见过裱好的画,当日霍羽把画交给屈如柏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
不得不说,裱得还能好看,大气又不失内敛,华贵不失庄重,看得出裱画的人是个行家。
看到她把画收了,便有人来问:“郑大人怎么把画收了?是不让看了吗?”
郑清容把画收好,放到皇帝让人准备好的匣子里:“也不是不让看,只是这画得送到中匀去,让那边的百姓看了。”
她这话一出,便有不少人开口问为什么。
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这是两国邦交之事,人们便都能理解了。
“那郑大人是不是又要离开京城了?去中匀可不近嘞!”
“有乡亲们惦念,我会早日回来的!”
一番笑闹,郑清容便带着画回了主客司,找到平南琴:“陛下让我送画去中匀,此一行还得劳烦平大人随我走一趟。”
平南琴疑惑不已:“我?我和谁一起?”
送画一事不小,人手肯定要带足,除了他,他想知道还有谁。
“平大人和我一起。”郑清容道。
皇帝让她自行带主客司的人,她别的都不考虑,就要平南琴。
主客司底下那些人行事都是以他为首,她只要找准平南琴,以后那些人就不需要她一个个去应付了。
“就我们两个人?”平南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眉头紧锁。
这不儿戏吗?
而且他和她还算不上什么关系好,也不怕出事?
郑清容颔首,丝毫不怕:“就这么决定了,平大人回去收拾收拾,我们明早便出发。”
说罢,便摆摆手走了。
她一走,底下人便围了上来,为平南琴抱不平。
“他这是给大人下马威啊,我们主客司这么多人,他谁都不带就只带大人,指不定想着路上怎么折磨大人。”
“对,他定是因为先前的事对大人怀恨在心,所以想借此机会好好发泄,山高路远的,到时候发生什么都说不定呢。”
“大人可千万不要答应他,装病躲过去好了,躲一阵子总比被他半路害了好,此番送画送得急,他为了赶时间不会带上生病的人耽搁。”
平南琴扬手打断他们的话:“我怕他作甚,他敢带上我,我自然也敢对上他,送画而已,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昨日还提醒他说什么劲往一处使,他不信她敢明目张胆对他不利。
另一边
郑清容去上公后,符彦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练习左手拉弓,练了这许多天,他现在已经能成功用左手把箭射出去了。
虽然不及右手熟练,但也算是能射穿百步之外的靶子了。
“两千八百五十三。”
数完之后,符彦松了弦收了战弓,打算喝口水再来。
院子里郑清容和他种的南瓜和胡萝卜已经长起来了,一个在开始牵藤,一个叶子葳蕤。
符彦一边喝一边走过去,这些菜浇水施肥都是他亲力亲为,看到它们从种子发芽,再长到今天的模样,符彦很有成就感。
欣赏了好一番后,符彦便打算折身回去重新练习拉弓。
也是此时,忽听得另一边的照夜白哼哼了两声。
它一出声,旁边的灯下黑便用头撞了撞它,似乎想让它闭嘴。
一黑一白两匹马撞在一起,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虽然动手的是灯下黑,但符彦上前拉的却是照夜白,并且训斥它:“别打架。”
也是奇了怪了,之前两匹马都没有打过架,怎么现在还打起架来了?
照夜白蹭了蹭符彦的手,又哼哼了两声。
符彦后知后觉,瞬间警铃大作。
这不是打架,是照夜白在给他示警。
每次只要有生人气息靠近,照夜白都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符彦四下观察,没看到可疑的人,却是在郑清容的屋里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椅子。
郑清容不在家,她家里怎么会有人?
有贼!
几乎是想都没想,符彦直接踹了锁撞了门进去。
什么胆大的贼人,竟敢偷到郑清容家里来了,看他不让这贼人有来无回。
然而进去之后,没看见任何贼人,只看到一个人,一个不算熟悉,但名声在外的人。
“状元郎?”符彦眉头紧蹙,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郑清容家里看到他,“你怎么在这里?”
陆明阜示意他坐,还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符小侯爷请坐。”
看着他这略显主人翁的姿态,符彦更不解了:“回答我的话,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不是郑清容家吗?你怎么进来的?不然我把你丢出去。”
他环视了一周,发现门窗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屋顶也好好的,显然不是偷摸着溜进来的。
但这样就更奇怪了,他还能穿墙钻地不是?
“是她的家,也是我们的家。”陆明阜道。
符彦没明白他口中的这个“我们”具体是指谁,是指郑清容和陆明阜?还是他和陆明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