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已经是皇帝了,有这层身份在,之后还怕弄不死贺竞人?
思及此,贺齐修转身便走,然而才走两步他就没动了。
有湿热的液体溅在脸上,贺齐修以为是雨,结果一摸才知道不是雨,而是血。
谁的血?
“君上!”羽林卫首领瞳孔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贺齐修的胸腔。
贺齐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自己胸腔不知何时从背后插入了一记硬鞭,坚硬的四棱上面沾满细碎血肉,那是他的。
硬边无刃,多是靠撞击伤人,然而这记硬鞭却生生捅穿了他的前胸后背。
他想要说话,然而一开口便喷涌出无数鲜血,染红了他的唇齿和衣襟,呛得他什么都说不出。
偏头看去,就见贺竞人站在人群之中,衣袍翩飞,还维持着方才甩鞭的动作。
她的眼神如刀锐利,就好像是一道闪电突现,劈开了这一方天色。
贺齐修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此情此景,就好像当初她和自己一起在殿前论政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凛凛不可犯,见解独到,鞭辟入里,父皇乃至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是那么风光,又是那么厉害。
这么多年过去,贺竞人还是那个贺竞人。
够狠,也够决绝。
既生他,何生她?
胸腔绞疼,贺齐修终是站不住,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君上崩了。
那他们怎么办?
羽林卫首领下意识看向贺竞人,他想投诚换命,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贺竞人用费逍的剑封了喉。
鲜血淋漓,贺竞人手腕一震,把剑上残留的血尽数抖落:“通敌窃国者已死,余下人缴械不杀。”
羽林卫见贺齐修跟首领都死了,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相继放下手中刀剑。
只杀领头的人,这意思很明确了,是有意让他们改过。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杀一个领头人是震慑,也是威慑。
更何况方才皇女说的是通敌窃国,这罪名可不小,落到他们头上是要抄家灭族的。
皇女肯放过他们,这是莫大的恩典,恩威并施,该选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只是还没等他们尽数放下武器,又有一支队伍杀进宫里,是西凉的军队,为首的是西凉左贤王项天。
发髻缠珠,耳上戴环,一身古铜色肌肤尤其显眼。
“皇女殿下,好久不见,近来可好?”项天在马上笑问。
这话听起来二人不像是敌对关系,更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
贺竞人把剑隔空抛给费逍,折身抽出贺齐修身上的硬鞭,眼中杀意显现:“左贤王。”
之前为了收复新城,她没少和这位左贤王交手,后面新城收回来了,这位左贤王也没了音讯。
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皇城。
贺献仪揪着她的袖子,语气激动:“是他,就是他杀了父皇,我亲眼所见。”
当时就是他和太子皇兄站在一起,杀死了父皇,她看得真真切切。
“是我杀的。”项天并不否认,这对他来说是战绩,不是不可说的秘密,瞥了一眼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贺齐修,他道,“我本以为你们太子姑且能和你战一战,谁知道这么不堪一击,还是皇女殿下你配做我的对手。”
“殿下,方才在外面拦袭我的便是他。”费逍低声在贺竞人身旁道。
若不是被他偷袭,她能更快赶到殿下身边。
贺竞人注意到费逍身上的伤,虽然不致命,但大大小小的也足以损耗她几分气力了。
左贤王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手下留情的人,相反,被他盯上的人,怎么都会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伤阿逍却不杀阿逍,这是他故意的,故意拦截阿逍,然后又故意放阿逍走。
他跟贺齐修事先有勾连,临时反水绝对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让她和贺齐修鹬蚌相争,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她收复新城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真正的目的是整个中匀。
郑清容看了看两相对峙的人马,在脑中迅速分析局势。
兜兜转转,重点最后还是落到了中匀这里。
难怪西凉会故意拖延她,中匀一乱,下一个就是她们东瞿。
她那幅画算是误打误撞,画对了时辰,也送对了时辰,此番要是她没有做局送画来,怕是等战火烧到了东瞿才知道。
西凉这阵子一直致力于破坏东瞿和南疆联姻,但这些都只是用来迷惑人的,西凉从来没有放弃过拿下中匀。
中匀在所有国家之中太特殊了,很少外交,也很少主动惹事,你说它闭门造车,偏偏国内富庶不落后,还不怕和别的国家对上,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太过特立独行总是让人惦记的,西凉抓住的就是中匀皇女跟皇太子不合,挑起内斗,现在时机成熟,怕是要动真招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过于犀利,马背上的项天似乎察觉到了,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笑了笑。
那一眼,郑清容没来由觉得瘆人。
之前再怎么和西凉对上,都是和底下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西凉的左贤王。
西凉和北厉结盟,也是西凉的左贤王和北厉的四王子结盟,两个人带动了两个国的结盟。
现在西凉左贤王在这里,北厉四王子那边是不是也有动作?
接下来无论是对中匀还是对东瞿,这都是无解的局。
除非,有人先出局。
想到这里,郑清容已经利用轻功杀去了左贤王身侧。
这一次她没有用旗帜,而是换了长剑。
项天抽出腰间弯刀迎上她的攻势,脸上依旧带着方才那一眼的笑意:“郑大人,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了你。”
“巧吗?我怎么觉得左贤王是特意在等我?”郑清容审视着他。
对于左贤王认识她,她并不意外,即使之前没和他见过,她也没少和西凉人动过手,宝光寺、岭南道,还有送画来的路上,几次三番交手,他不知道她这个人才是怪了。
尤其是他方才看她的那一眼,意味深长。
项天哈哈笑:“真是个聪明人,可惜不是生在我西凉的聪明人,那就得死。”
说罢,弯刀顺着郑清容的剑锋削向她持剑的手。
郑清容手腕翻转,避开这一击的同时瞬间改为左手持剑,直接冲项天的命脉劈去。
她左右手灵活变换,招式百变莫测,项天颇为赞赏。
“东瞿竟然出了这么个好苗子,真是让人惊喜。”
庄怀砚和姜致自然也想到了郑清容想到的那些,带着人围攻而上。
为首的两个人都打起来了,各自兵马自然也不会瞪眼干看着。
燕长风骂了一句西凉狗贼,当即指挥军队和西凉兵马真刀真枪打了起来。
贺竞人不甘落后,让自己的人马一起上,绝不能让西凉得逞,羽林卫她也没有让他们歇着,让他们戴罪立功。
郑清容和项天两个人打着打着,直接打出了庆武门。
仇善速度快,率先追随郑清容而去。
“郑清容!”符彦带着弓箭,也跟在后面追喊。
等打出了皇城,郑清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褐衣白发,浑身隐在罩袍当中。
熟悉是因为她在霍羽的过去里看到过这个人,陌生则是因为她也是头一次真正面对面见到本人。
是南疆的大祭司。
第139章 被你发现了呢 那你今天可走不了了……
郑清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南疆的大祭司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里是中匀,又不是南疆。
直到看见昔日被霍羽咬下的左耳伤痕,郑清容才确定,那就是南疆的大祭司。
中匀动乱,掺和进来的不只是西凉,还有南疆。
项天晃了晃手里的弯刀,对大祭司道:“人我带来了,你可别手下留情。”
“左贤王多虑了,此人屡次坏我们好事,若是不除,恐成你我两国心腹大患,我们大王派我来就是协助左贤王除掉此人的。”大祭司道。
郑清容看着两人熟稔的语气问候,心下微动。
南疆竟然早就跟西凉搅和在一起了?那南疆岂不是也和北厉达成了共识?
西凉和北厉结盟是有目共睹的事,南疆跟西凉统一战线不就是和北厉也站到了一起?
郑清容觉得不只是这种可能,或许西凉只是跟北厉虚与委蛇,和南疆才是真正的结盟共事?
西凉境内遍地大漠,北厉常年冰雪不化,南疆草原虽广,但到底没有太多丰富资源,而东瞿和中匀占据了最好的地方,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他们三个国家不觊觎那就怪了。
说到底不管他们怎么联合,怎么结盟,这都是一场专门针对她们东瞿和中匀的围剿。
郑清容看了看左贤王,又看了看大祭司,漫不经心言语试探:“我挺好奇,你们打下东瞿和中匀后,打算怎么分?”
都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她想知道他们是两个和尚还是三个和尚?
要是两个的话,是哪两个?若是三个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必然会内讧的。
更何况她在霍羽的记忆里看到的南疆王所图甚大,绝不是一个甘于屈居人下的。
只能说,这三个国家各有心思。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求饶了?”项天哈哈笑问。
“那倒不至于,我就是在想左贤王做这些事,北厉四王子那边知道吗?”郑清容道,“左贤王和北厉四王子结盟在先,现在又和南疆大祭司牵扯不清,脚踏两只船,难道不怕半路翻了?”
项天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些什么。
大祭司听到郑清容一语道破他是谁,当即警惕地拦下项天未出的话:“左贤王切莫与他多说,东瞿人最是狡猾,文官尤甚。”
方才项天可没有当着她的面称呼他是大祭司,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南疆深居简出,自从少了只耳朵后平日里更是很少抛头露面,她一个东瞿人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她来过南疆?
不可能,她要是来过南疆,大王那边怎么会不知道?
项天本来想骂两句的,回头想想也是,他最讨厌和这些当官的说些有的没的了,一个没留神就被套了话去。
弹了弹手里的弯刀,项天做了个一起上的手势:“杀了他。”
瞬间,埋伏在周围山林的人都举着弯刀向着郑清容而来。
仇善轻功好速度也快,最先赶到,直接站到了郑清容身后,为他阻下这些人的脚步。
符彦轻功虽也可以,但不如仇善,落后一步,但好在箭法不错,隔得远也一箭穿心。
两个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把人控制在一个小型包围圈里。
郑清容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没有和那些人缠斗,而是选择跟项天打在一块,一边打一边攻心:“左贤王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会认识南疆的大祭司?”
弯刀和长剑锋刃相接,寒光一闪,二人皆脚下的地都被踩出一个深坑。
项天被她问得一怔。
对啊,他刚刚又没说大祭司是谁,她是从何得知的?
趁他分神,郑清容正面迎上,用剑压着他的弯刀,逼着他后退:“左贤王既然能在北厉和南疆之间左右逢源,南疆那边为何不能在东瞿和西凉之间周旋?这样两面三刀的盟友,我可不认为他们会真心实意跟人合作。”
大祭司也急了,作势就要发动巫术拿下她:“左贤王,莫要听他胡言,他是在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郑清容哈了一声,“你们南疆才跟我们东瞿联姻,现在转头就在背后捅我们东瞿一刀,到底是谁在中间掀风作浪?企图坐收渔利?”
看到大祭司要使用巫术,你踩到我了直接从郑清容挂在腰间的小篓子里跳了出来,扑向大祭司。
它记得霍羽的交代,要它找她,帮她。
它已经找到她了,现在该帮她了。
霍羽这些年没少被大祭司的巫术折磨,它跟在霍羽身边自然也是知晓的,是以它很是应激。
大祭司不料郑清容身上还带有毒蛇,一时不防手腕被咬了一口,疼痛袭来,当即就要使用巫术弄死它。
郑清容一剑劈过去,把小黑蛇捞了回来:“左贤王你可看好了,这是他们南疆的蛇,蛇可是他们南疆的圣物,现在蛇都在帮我,什么意思相信不用我多说左贤王也知道。”
项天握着手里的弯刀,看向大祭司的眸色渐深。
南疆的图腾是螣蛇,蛇被南疆奉为圣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这条蛇他刚刚看了,确实是南疆那边独有的黑蛇,难保不是先前两国缔结盟约之时,南疆这边交出去的信物。
“这是他的歼计,左贤王若是信了便是着了他的道。”大祭司怒目而视。[1]
“我先杀了他,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罢,项天提着弯刀上前,再度杀向郑清容。
郑清容剑指大祭司,怒喝道:“既然你不仁,那也别怪我不义了,左贤王,他们南疆今日敢为了博得你的信任背弃我们东瞿,他日就敢为了别人背弃你,利字当头,哪有什么信任可言?”
她字字句句十分尖锐,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会被这三言两语催生出枝叶,不断生根发芽。
大祭司有意辩解,发现辩解无用之后只能用实际行动证明。
郑清容等的就是他动手,有意无意带着左贤王往他所在的方向而去,等到大祭司的巫术即将施展的时候,她再折身一避,那玄而又玄的巫术就落到了左贤王身上。
饶是左贤王反应快,及时闪身避开,他的右肩也被削了一截,奇怪的是没有血流出,但很快便有一种绿色黏液涌出,恶臭难闻,并且迅速蔓延。
左贤王当机立断,用弯刀剜去那一片被伤到的肉,绿色黏液不再翻涌,这一次流出的是鲜血,算是暂时止住了黏液的席卷。
郑清容眯了眯眼。
之前她在霍羽的过去里看到过大祭司使用巫术,不像武功那样有形有招,巫术没有特定的形式,更像是无形的风,往往还没察觉,就已经被巫术所控制。
今日面对面感受了一回,确实奇诡。
“你找死。”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