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无光,所到之处一片黑暗,郑清容点了火折子,眼前才一点点明晰起来。
脚下碎石泥泞,略显潮湿,许是常年不见天日,周遭味道不是很好闻。
不知道大祭司会搞什么埋伏,郑清容有意收敛气息,放轻动作。
火折子的光微微扑闪,随着她的走动在幽弱昏黑的山底下不住晃动。
突然,面前有一个黑色长物拦住了去路,郑清容屏息凝神,在火光的映射下才发现这是一副翻倒的棺椁。
看上去年头已经有些久了,但棺木并没有腐坏,保存得很好,彼时因为被磕坏了一角,棺盖脱落,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不是尸骨,而是一件已经看不出样子的衣裳,因为一直封存在棺材里,有些干化,碰一下就会如灰般散开。
衣冠冢?
郑清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棺材那一角不像是被磕坏的,更像是被砸坏的,高空砸下的那种。
而且看上去不是石块等重物砸的,更像是棺材自己掉下来砸的。
郑清容觉得不太对,高举火折子,借着微光才看清周围是个什么情况。
抬头看去,数不清的棺材靠着木桩支柱悬挂在中空的峭壁之上,一排排一个个,高低错落,井然有序。
难怪山底下是中空的,这是一片墓穴,悬棺墓穴。
郑清容还要再看,身后忽然传来微不可察的动静。
回头一看,是一个人,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郑清容还以为自己面前摆了一面镜子,因为对面那个人不仅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穿着和动作都和她现在是一样的,也是一手提着剑,一手拿着火折子。
郑清容瞬间警惕,朝对方的左手袖口看去。
她的左手袖口在她和左贤王对战时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当时她割伤了左贤王的侧腰,左贤王划破了她的袖口。
而这个人的袖口也有划破的痕迹。
见鬼了这是?
郑清容呼出一口气,身处墓穴,突然冒出来这么个自己的翻版还怪吓人的。
“大祭司?”郑清容提起剑刺去。
对方提剑做挡,用的是她的招式。
郑清容眉头微拧。
还真是见鬼了,不仅和她长得一样,招式也是一样的。
郑清容有意试探,再次提剑上前。
结果确实如她所想,她会的,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也会,并且每当她出击攻去的时候,对方都会用她学过的招式躲开并反击。
对方熟悉她的每一招每一式,就连她会用什么方式抵挡和闪避都知道,可以提前预判,完全就是另一个她。
这又是什么巫术?
郑清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自己”,容貌一样,招式一样,真真是找不出半点儿不同。
继续这样打下去,耗也会被耗死。
不过既然对方是“自己”,那她要杀“她”,岂不是先要杀她自己?
为了验证这一点,郑清容提着剑往自己脖子上比划,对方也跟着把剑架到自己脖子上。
那架势,只要她一动,她也会跟着抹脖子的。
呵,这是要逼她自杀的意思?打不过她所以让她自己杀自己?
好霸道的巫术。
得想个法子破局。
再次迎上对方的攻势,这一次郑清容注意到对方虽然在动,但脚边的影子并没有跟随火折子的光而变化,始终保持着一个形态。
难不成跟光有关?
郑清容假意失手,趁着对方迎击上前,一个翻身绕到背后,手腕送出,剑随之挑去。
寒光刺出,那人身形立即变得不稳。
郑清容了然,果然跟光有关。
她看到的只是假象,藏在背后的人才是她要解决的。
挥剑灭了火折子,郑清容道:“装神弄鬼,我闭着眼睛也能把你给砍了。”
说话间,火光熄灭,墓穴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
郑清容凝神静气,不再靠眼睛去看,而是用其他感官去感受。
万籁俱寂,风声止歇,所有的事物都好似在这一瞬定格。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随着压抑的气息呼出,郑清容耳朵一动,下一刻,手中剑斜斜杀出。
剑刃入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大祭司被她一剑刺穿胸腔,抵在地上的棺木上。
郑清容重新挑起火折子,取了大祭司真正的心头血。
“好厉害的年轻人,连我的巫术幻象都能破。”大祭司张嘴大笑,因为生命力的流失,笑声渐颤,“不过我死了,你也别想活,这个巫术幻象不破是死,破了亦是死,给我陪葬吧年轻人。”
说罢,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不可能,你怎么没事?”
郑清容狐疑地看了看他,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没事,她该有事吗?
大祭司后知后觉:“我知道了,那狗崽子把同心蛊下到了你身上。”
要不然他的巫术幻象被破后她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
巫蛊相生相克,知道霍羽会蛊,他这些年都是特意避开那些霍羽能用蛊解开的巫术磋磨他,而同心蛊正好可以破解他巫术幻象后的同归于尽。
想着霍羽和她交情匪浅,绝对不可能对她使用同心蛊,所以他特意选用了这个巫术幻象,为的就是无论幻象破与不破,都能置郑清容于死地。
霍羽把小黑蛇给了她,她又为霍羽取心头血解蛊毒,她们关系应该很好才是,为什么霍羽会给她下同心蛊?为什么?
郑清容听到他提及同心蛊,联系他的反应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原因。
大祭司想阴她,但是没想到她身上有同心蛊。
还真是误打误撞了。
也是此时,墓穴里响起脚步声,郑清容循声看去,是仇善和那个为首之人。
两个人从上面掉下来后似乎已经打过一架了,灰头土脸的,各自身上都有明显的泥渍,但仇善身上的要少很多。
不愧是她教出来的,看来打赢了。
看到郑清容在这里,仇善一拳把那人打趴下,三两步奔到郑清容面前。
他没有打手语,但郑清容看出来他想问什么,拍拍他的肩道:“没事,放心。”
视线在郑清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受伤,仇善这才松一口气。
大祭司想不明白霍羽为什么会给郑清容下蛊,但是这不妨碍他下一步动作:“我死也要拉人给我垫背。”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弹射出细小的粉末。
“小心!”为首之人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立即上前大喊。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他的“心”字出口,两把剑同时起落,削掉了大祭司的两条胳膊。
一把剑来自郑清容,另一把剑来自仇善。
削了大祭司的手臂,郑清容又拉了仇善一把,一起躲开。
双手被斩,大祭司却没有呼痛,而是近乎猖狂地笑:“都给我陪葬吧哈哈哈……”
郑清容下意识看向仇善,方才大祭司是从他那个方向出手的,不知道他有没有中招。
好在因为脸上戴了面具,仇善没沾上多少,但是他的眼睛暴露在外面,被些许粉末一碰,顿时有血流出,有些甚至溢到了银白面具之上。
乍一看就像是哭了,但这不是眼泪,而是血。
视线突然被剥夺,仇善闭着眼无法适应。
“仇善?”郑清容不知道那是什么粉末,只能先把慎舒捎给她的药喂仇善服下。
慎舒说了,这些药关键时刻能保命。
为首之人跑过来时正好碰上大祭司下毒手,几乎是迎面撞上那些粉末,当即半张脸都被腐蚀见了骨。
这般威力实在可怖,郑清容怒而上前,一剑划了大祭司的双眼:“解药给我。”
“你觉得有解药吗?”大祭司大笑一声,直接撞上她的剑,“我以巫族灵子身份祭墓,换你们所有人死在这里。”
血色喷溅,大祭司软软倒下,没了气息。
随着大祭司的死去,整个墓穴开始剧烈抖动,悬挂在峭壁上的棺材尽数倾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墓穴要塌了。
郑清容拉着仇善躲避那些从高空中砸下的棺材,看到为首之人在一旁,顺带捎了他一把。
她还有话要问他,要不然先前也不会让仇善去逮人,他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那些粉末几乎都落到了他身上,他的情况比仇善要严重得多。
郑清容塞了颗药给他:“撑住了。”
那人不料她在这种时候还会管他,心下一阵撼动。
他们不让她死是因为上面有命令,她不让他死是出于个人。
她不知道那些事还能向他伸出援手,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郑清容带着人一路奔袭,她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脚底下泥土是湿的,火折子还燃烧许久不灭,这证明附近一定有通风口,只要找到那个通风口,就能出去。
大祭司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既然选择在这里杀她,肯定会给自己留一个出去的道,那个通风口估计就是他预留的道。
乱石穿空,不辨方向,郑清容隐约间听到了细小流水声。
很微弱,像是涓涓细流,在这混乱的墓穴里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
这是有水?
郑清容暗道天无绝人之路。
水能流进来,那就证明能出去。
她正要顺着声音去找,仇善忽然在她掌心写了什么。
【西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步,有暗河。】
火折子已经被棺椁砸灭了,此刻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法打手语,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和郑清容交流。
郑清容捏了捏他的手,应了声好。
仇善的眼睛受了伤,暂时看不见,她这一路都是牵着他过来的。
她能感觉到水流声就在附近,具体方位大概能知道在西南,但是几百步还真不敢说。
不过仇善既然这么肯定,试试也无妨。
顺着西南方向走了一百五十步,确实看到了一条湿润狭小的沟渠,水是顺着一条窄缝流进来的,难以容人通行。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能靠人力了。
郑清容用内力一拳砸下去,窄缝顿时破出了个鸡蛋大小的口子,水流得比之前多了些。
郑清容皱了皱眉。
她的内力深厚,方才那一拳又用了十成的力道,居然只砸出来这么一个口子。
这暗河怕是不好打开。
仇善和那个人也过来帮忙,三个人轮流上阵,但是越到后面越难打通,好半天也才打出一个盘子大小的洞口,但依旧无法通行。
倒是墓穴坍塌得差不多了,有几个棺椁都砸到了这边来,很快这里也要被乱石给堵死。
心下一横,郑清容让两人往旁边让一让。
内力自丹田游走,臂上肌肤被撑出斑斑鱼鳞痕,郑清容蓄力一击,洞口轰然出现蛛网一般的裂痕,而她自己也被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因为用力过度,脚下一软,郑清容都没站稳,直接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仇善和那人连忙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耳边一阵轰鸣,眼前黑了又黑,郑清容一口气喘不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仇善察觉她情况不对,学着她当初教的方法,连忙给她输送内力调理。
等缓过劲来,郑清容拍了拍仇善的手,示意她可以了。
方才那一拳折损了她自身五成武力,相当于半条命都打出去了。
但好在效果不错,裂纹逐渐扩大,最后砰的一声被水流撞开。
郑清容看准时机,直接点了那人的穴道,防止他自杀或者做些别的什么,随后把他送进了旁边的棺材里,捡了麻绳拴好,留了一截出来,自己则拉着那截麻绳和仇善进了另一个棺材。
几乎在她们藏身进了棺材的同时,墓穴尽数塌陷,大量水流涌出,不断撞击着棺椁外部,裹挟着棺材冲向不知名的远方。
棺材狭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更拥挤了,外部有什么撞击都会显得十分突出。
仇善原本顾忌着女男大防,不敢和郑清容有所接触,在棺木又一次被巨石砸中,颠得人上下反翻倒左右乱撞后,不得不暂时摒弃这些世俗礼法,主动抱着郑清容,护住她的头,避免她被撞到。
“护好自己。”郑清容知道他的意思,出声提醒示意他不用如此。
仇善腾出来一只手在她掌心写。
【我天生痛感迟钝,不怕痛。】
郑清容一怔。
难怪他眼睛都成那样了也没听到他哼一声,和他同样被大祭司袭击的那个人倒是听到他因为疼痛而倒抽一口气。
左右现在还在水里泡着,也没办法出去,郑清容便打算和他说说话,消磨一下时间:“不是让你去逮人吗?你跟着跳下来做什么?”
她可是看见了的,她和大祭司掉下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跟着跳下来的。
仇善在她掌心继续写:
【我是你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郑清容没说话。
这句话其实他之前说过,不,是写过。
那是安平公主把他送到她身边的第一天,她从大理寺出来,等杜近斋的时候试着喊他出来,他当时就写过这么一句话。
除去她指派他出去做事,他真的有把这句话给贯彻落实。
在这个话题上,仇善一贯坚持自己的说法,郑清容也就没多说,而是问起另一个棺材里的人。
“那个人呢?他怎么也下来了?”
仇善把之前的事给她写了一遍。
【他自己跳下来的,我跳下来后,他也跟着跳下来了,我以为他要对你不利,落地后和他打了一架,他却说他没有要对你怎么样,他只是来保证你的安全的,要不然此番也不会带着人赶来。】
郑清容一惊。
主动跳下来的?
她还以为是仇善拉着他一起下来的,竟然是他自己跳的。
保证她的安全?
是谁给他下达的命令,能让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跳下那裂缝之中。
“之前杀我身边人,现在突然跑来保护我,这背后的势力可真有意思。”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