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随意抽了两卷,一个是盗窃案,一个是勒索案,跟她们要查的人风马牛不相及,在这么一堆乱得难以下脚的卷宗里,要想翻出可能的嫌疑人并不容易。
“你们丰都县的卷宗平时就这样摆放的?你说这是杂物间我也信。”庄若虚叹为观止。
他虽然没有接触过官府的案件卷宗,但好歹也是个官府,卷宗怎么能这样乱放,回头抽查的时候不嫌麻烦吗?
县令很是惭愧:“本来这些卷宗都是按照类目分好的,但是前不久溜进来一只野猫,把架子翻倒了,卷宗掉得满地都是,最近又碰上贡品被劫一事,就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郑清容挑了挑眉。
居然这么巧,在贡品被劫之前卷宗就被打乱了。
一前一后卡得这么紧,不是人为才怪,这样一来,估计卷宗这边也查不到什么了,再耗时间翻阅这些卷宗只会白费功夫。
把手里的两卷卷宗放了回去,郑清容问县令:“在贡品被劫之前,丰都县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县令不解,什么算特别?
郑清容道:“天灾人祸都算,无论大小,都可以说说看。”
要不然怎么解释食物短缺这件事?
县令抚了抚胡子,陷入沉思,最后道:“天灾人祸没有,近来除了贡品被劫一事都挺太平了,我们这边也没收到什么报案,不过说起天,六月初三那天晚霞特别红,尤其是应望谷那边,几乎映红了半边天,好久都散不去,当时全县的百姓都看到了,以为是神迹,不少人还对着许愿呢。”
“晚霞?”庄若虚注意到这个词。
郑清容和他对上视线,即使没有说出来,但这一眼已经证明他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什么晚霞又红又散不去,怕不是被火烧了。
至于县令提出的应望谷,郑清容拿出地图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应望谷和风绥林处于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要走风绥林,绝对不可能去应望谷。
她先前在地图上勾画过几个可能藏匿贡品和人的地方,按照距离和路况,前前后后都考虑到了,唯独应望谷这边没有圈出,因为那根本不符合贡品押运的路线。
郑清容看着看着,脑中忽然翁地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押运贡品的队伍压根没有过风绥林,而是去了应望谷。
所谓的风绥林被劫,或许只是假象,是特意营造出来误导人的。
台涛既然有意带走贡品,那么他不一定会按照既定路线走,他是本次负责押运贡品的人,他有权决定怎么走,回头就算上面问起,他也可以多种理由可以上报。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便打算去应望谷那边看看。
县令看她要过去,连声提醒:“郑大人,应望谷那边邪门得很,进去了就出不来,你可别以身试险。”
本来贡品丢失就已经是罪过了,这要是再赔进去一个京官,他这个县令可以不用做了。
“什么叫进去了就出不来?一个山谷还能吃人不成?”庄若虚好奇地问。
“虽然不会吃人,但也和吃人差不多了。”县令叹气,“应望谷那边因为有涧溪流经,草最是鲜嫩,百姓们都喜欢在那里放牛放羊,只是这牛羊放一天少一只,放一天少一只,找又找不到,你说要这是被野兽给叼走了起码也能留下一些尸骨的,偏生一个个尸骨无存,就跟被鬼抓了一样,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应望谷那边就成了吃人的凶谷,渐渐的,人们也就不再往那边去了。”
被鬼抓?郑清容失笑:“大人身为一方县令,竟然还信鬼神之说?”
县令怎么说也是管辖一县之地,是一县长官,他要是心性不稳,底下百姓也会有样学样。
县令很是不好意思:“也不是信,就是打个比方而已,郑大人听我一句劝,应望谷那地方不好说,玄得很,还是不要去为好。”
“大人不觉得牛羊的消失和本次贡品被劫有些相通之处吗?”郑清容反问。
都是凭空消失,一个找不到尸骨,一个找不到贡品和人。
县令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相通之处不成立:“贡品是在风绥林被劫的,怎么可能突然跑到应望谷那边去?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相隔这么远,大人就算急着找贡品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开玩笑?我可从来不拿性命开玩笑的,会不会藏在应望谷那边去看看就知道了。”说着,郑清容便往应望谷那边去了。
庄若虚也觉得这应望谷很是稀奇,哪有吃人的山谷,必须要看看去,也就跟着她一起走了。
县令哎哎两声,想要再说些什么劝告,但两人早已将他甩下出门去了,根本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县令只能拍着大腿哀嚎:“作孽啊作孽啊。”
第152章 淮南道扬州冯家子 竟然是他
从官府出来,郑清容径直去了应望谷。
应望谷位于丰都县北侧,和官府这边有些距离,郑清容拉上灯下黑,打算骑马过去,也能快一些:“应望谷世子就不要去了,天色将黑,先行找一家客栈休息。”
之前他跟着,在她身边光天化日之下很难出事,现在天就快黑了,应望谷那边情况不明,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她不打算带上他了。
庄若虚张口就来:“我先祖就埋在应望谷,大人带我一程呗,我去祭拜祭拜。”
“世子先祖埋不埋在应望谷我不知道,但世子先祖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能气活过来了。”郑清容睨了他一眼道。
他现在可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随便给他先祖安地方,难怪当初含章郡主会强调他说话没个把门的,还真是没说错。
庄若虚煞有其事点点头:“所以我更要和大人一起去了,免得被气活过来的先祖打死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都没人为我敛骨,多可怜。”
他还真敢说,郑清容呵了一声,没理会他,顾自上马。
庄若虚在马下仰头看她:“大人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这么个柔弱的人,被拐子带走可怎么办?这里又不像京城有熟人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到时候大人查完贡品被劫案还要查我被拐案,这不是给大人添麻烦吗?”
“世子要是被拐,那就是智没开全,等着被人笑话吧。”郑清容道。
本就是打着开智的旗号来祭祖,被拐了看他还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庄若虚歪理多的是:“正因为智没开全,所以才要多跟大人在一起,近朱者赤嘛,大人多带带我,让我也跟着聪明聪明。”
见郑清容无动于衷,庄若虚掩唇轻咳,开始打感情牌:“我身子不好,像这样出门的机会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大人就当施舍我,带我这一次,这样就算往后缠绵病榻,我也有个惦念,不至于过得太苦。”
这样的话实在过于可怜了,郑清容沉默了半晌,最后把手递给他:“上来。”
庄若虚目的达成,笑了笑,搭上她的手。
下一刻,身上披风摇曳,人已经坐到了她身前。
身后的人拉起缰绳,两只胳膊劲瘦有力,几乎把他圈进了怀里,就像当初在国子监射箭一样。
熟悉的心跳声近在耳畔,庄若虚偏头看她,一身病骨导致他生得清瘦,这么一侧首,几乎埋进了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病白的脸。
随着他的动作,睫羽划过她的脸颊,她什么感觉不知道,他却是有些痒,不止眼睫痒,脸也有些痒,不晓得是不是挨得太近的缘故。
“坐稳了。”郑清容给他掖好披风,确保他不会受风,这才打马扬尘而去。
照夜白不用她招呼,自动跟随灯下黑的脚步。
身下的马儿跑动起来,起步有些颠簸,但郑清容马术非常不错,把控得很稳,庄若虚只觉得如履平地,不由得几分新奇:“和大人在一起,体验过了太多的第一次,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
第一次射箭
第一次跑马
这要是放到以前,他都不敢想自己还能碰到这些,都是因为她,是她的出现,他才能偷得几分人生欢愉。
想到这里,庄若虚唇角掀起一抹弧度。
之前不知道符彦为什么喜欢打马射猎,现在切切实实体验了一回,还真是不错。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不就是骑马吗?居然开心成这样。
但是换位思考,以他这副病体来看,骑马确实难得。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算是到了应望谷。
此时已经日头西斜,落下一片晚霞余晖,六月难免炎热,但好在这里有条溪流在,流水淙淙不算闷热。
如丰都县县令所说,应望谷这边有小溪流经,两岸草长莺飞,很适合养牛喂羊,只是许久没有人踏足,周围环境看起来有些说不上来的空寂寥落。
尤其是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响起时,那种拉长又空灵的声调回荡在山谷间,更是显得诡异和恐怖。
庄若虚打量着两侧山脉:“这声音,听起来倒是挺有吃人的氛围。”
“怕了?”郑清容看向他。
庄若虚对她一笑:“有大人在,我怕什么。”
郑清容利落地翻身下马,庄若虚和上马时一样,搭着她的手下来。
应望谷地界比较开阔,想要一次性走完并不容易。
郑清容打算沿着溪流两侧的山找,目前看来,山谷长草的地方都是平地,能藏人藏东西的也就只有这山谷两边的山了。
只是两个人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能藏东西的地方,别说藏东西了,连个避雨的山洞都没有。
那些牛羊是怎么消失的呢?
正思索着,郑清容忽然注意到脚下的草有些奇怪,不由得蹲下身来查看。
草身有压倒过的痕迹,但是又被人为扶了起来,这个季节的草长得很快,几乎没几天就能蹿上一大截,是以这种压痕很快就会被掩盖,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扒开草丛,地上的印记已经被提前清除过了,一时间很难分辨是什么压的,再被杂草这么一盖,简直天衣无缝,但这并瞒不过郑清容。
见她神色了然,庄若虚猜测:“这是马车留下的痕迹?”
郑清容颔首:“是。”
看来运送贡品的马车果然来应望谷这边了,她们先前都被误导了,一直在风绥林打转,早该来这里的。
顺着压痕找过去,郑清容来到右侧山体的一处岩石前。
按着山岩叩响,可以察觉里面是空的。
郑清容四下探了一番,发现空的地方只能容纳马匹和牛羊通行,并不算大,但是岩石之间嵌合得很严密,几乎不透风的,就像是天然长在一起,外面推不开也打不开,反而会越推越紧。
“这应该就是牛羊消失的关键了吧。”庄若虚看着她的动作道。
适才她们找了一路,都没发现别的异样,只有这里有所突破。
郑清容嗯了一声:“洞口狭小,人和马、牛和羊可以通行,但大一些的就不行了,且里面应该设置了机关,只能从内部打开,要是在外面采用暴力拆除,不仅会毁掉这个洞口,还会惊动里面。”
庄若虚微微蹙眉,面露难色。
这个洞口很是隐蔽,若不是她心细,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洞口存在。
就是不知道这个洞口什么时候能打开,既然那些人有意藏匿,近段时间怕是不会再开启了,而且就算对方打开了这个洞口,她们也不一定能进去,都劫贡品了,对方肯定早有防范,里面有什么她们还不清楚呢。
但是转念一想,庄若虚又发觉了不对,马车呢?
她方才说这个洞口并不大,只能容人和马通行,马进去了,贡品也进去了,那么放贡品的车厢去哪里了?车厢可比马和贡品大多了。
拆了车厢不仅麻烦,拆完了也相当于废了,没法再用,而且既然是偷着把贡品带走的,肯定是抓紧时间没人发现最重要,费时费力拆车厢实在是下策,对方既然搞了个风绥林被劫来误导她们,应该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车厢一定在附近藏着。
郑清容显然已经比他先想到了这一点,迈步走向溪流,探头下看。
之前灯下黑和照夜白在溪边饮水,她没有管它们,直到现在真正靠近这条溪流的时候,才发现它似乎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浅,也没有那么清,看不出底下是个什么情况。
“下面有声音。”庄若虚道。
他的耳力非常,方才在那个被挡住的洞口前只能听到里面隐隐的风声,现在却是可以听到水下有特别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挡住了水流。
“你在这里待着,我下去看看。”说罢,郑清容便把你踩到我了交给他,纵身跳下溪流。
溪流确实有些深度,郑清容花了一些时间往下探去,就看见十几辆车厢沉在水底,马车上代表贡品押运的标识已经被削去,不难看出这些人的谨慎。
县令说这里因为牛羊无故失踪后就没有人再踏足,人们怕这里的山谷“吃人”,自然不会靠近,也因此成了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毕竟谁能想到有人会藏在“吃人”的山谷这边,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这些人反其道而行,倒是躲过一劫。
马车找到了,洞口也发现了,贡品和人应该就在附近没错了。
但是要怎么进去?
洞口打不开,想要进去一探并不容易,还有别的入口吗?
有了上次在中匀墓穴的经历,郑清容在水底找了一番,企图通过水的流向找一找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这一找还真让她找到了,大概在距离丢弃车厢一百多米的地方,溪水在底下分了流,大流就是她们在应望谷表面看到的那条溪流,小流汩汩,在底下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因为大流占比多,表面又有水草遮挡,在岸上完全看不出来底下还有这么一股小流在底下,此刻深入溪流底部,才能窥探它的真容。
郑清容刚打算顺着这股小流游过去看看,就听得身后水声噗通响起,庄若虚也下来了。
还以为他是不小心跌进来的,郑清容正要去捞他上岸,结果没等她有所动作,就见庄若虚凫水过来了。
许是很久没有游水,动作有些不熟练,但能看出来学过,有模有样的,是个会水的。
郑清容几分惊诧,他那个身子骨,竟然会泅水?谁教他的?不怕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差吗?
刚开始入水庄若虚是有些不熟练,但适应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她身旁,比划了一通,表示你踩到我了跟灯下黑和照夜白在一起。
你踩到我了不是水蛇,入不得水,要不然之前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