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帝一臣 > 165-170
理水患来的,不是来走过场博名声的。

    因为陵江正处于汛期,即使没有下雨了,但江水翻涌奔流,在水下工作并不容易。

    好在这一点郑清容在拟定图纸的时候就想到了,工匠们根据她事先讲解过的步骤,一点点铺设堤坝地基。

    嵇伏和跟玲珑阁的人虽然来得晚,没来得及听她细说堤坝修建的事,但到底是精于机关巧术的,平日里看得最多的就是各种精密图纸,是以看了她的堤坝图纸后也有了大概了解,配合着她的节奏去做。

    工匠们原本还对嵇伏和带了女子来修堤坝表示怀疑的,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见过女子修桥修坝的,直到看到她们相互打配合,用手堆砌起一层层地基,甚至比他们还要做得好,不由得赞叹连连。

    工匠之中有人吼道:“兄弟们,可别被比下去了,加油干呐!”

    嵇伏和也跟着喊:“姑娘们,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

    两相有了这股攀比的劲,做事也认真麻利起来,运东西的运东西,喊号子的喊号子,场面十分热闹。

    身处江中,水声嘈杂,郑清容加持内力扩声:“辛苦大家,回头酒肉管够!”

    体力活干了,吃食上自然也得跟上。

    这一声无疑又鼓舞了士气,号子喊得更响亮了。

    万事开头难,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众人齐心协力,第一天的堤坝地基也算是有了初步雏形。

    郑清容负责带领工匠修建堤坝,仇善霍羽也投身其中做苦力,符彦则负责后方伙食。

    蜀县遭逢水患,官府接管了当地百姓的食宿,但到底中规中矩,不会太丰盛,也不会太差劲,过得去即可。

    而修建堤坝是个大工程,没有几个月是做不下来的,符彦自掏腰包,给加餐加肉,还表示肉要最好的,米要最香的,好让修建堤坝的人吃饱喝足,有力气干活。

    在他看来,反正他都是郑清容的人了,他的钱自然也是她的,他很乐意为此花钱,并且只会嫌弃钱花得不够多。

    难得在洪涝灾害时期还能吃到丰盛的餐食,大家伙都十分满意,表示会继续努力,不辜负这一顿大餐。

    席上宾主尽欢,因为明天还要继续修堤坝,大家都很知趣地没有多喝,只举杯庆祝第一天修建工作完成。

    至于那些没来修堤坝的工匠,郑清容也让人送去了酒肉。

    她说了不会亏待他们的,自然说到做到。

    她做得轻松,问心无愧,可那些工匠看着那些不属于他们的酒肉,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他们没有去修堤坝,却白得了和修堤坝的人一样的吃食,这让他们怎么好下口?

    尤其是看着那些修了堤坝的人搭肩勾背笑着从宴席上回来后,这种心情就更不好受了。

    原本之前大家都是一起修复引江口的,现在因为修堤坝分立成了两派,彼此不理彼此,这谁能忍受?

    有人开始反省:“今日我可是看见了的,好多女子都来修堤坝了,干得比我们这些工匠还要好,我们这些个大老爷们凭什么躲在这里?”

    有人连声附和:“对,不仅是女子,那位郑大人甚至是第一个下水的,亲自带着人打地基,并不是只在旁边看着。”

    有人摆手扬声:“我不管了,我明天就修堤坝去,女子都去做事了,我却在这里看着,我丢不起那个脸,人家郑大人是堂堂三品大官,他都不怕,我一介白身又怕什么,大不了死了就死了,为治理水患而死,我祖上有光。”

    这一声出,不少人都有所动容。

    于是第二天,来修堤坝的工匠更多了。

    本来后面来的那些工匠还有些心虚的,站在后面都不好意思看身边那些昨天就来修堤坝的人,他们昨天不来今天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好事。

    但是看到郑清容对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歧视和嘲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和那些一开始就来修堤坝的人一样的安排,也都松了一口气。

    暗暗在心里告诫自己,接下来可要好好干啊,不然都对不起郑大人如此对他们。

    就这样,蜀县的人在郑清容的带领下,一个个有力出力,有技出技,没力没技,那就做后方工作,累是累了些,但也很是充实。

    郑清容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晚上还要巡视几遍堤坝工程,确保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才会回去休息。

    七月二十三这晚,郑清容像往常一样巡视堤坝工程,经过大半个月的努力,堤坝已经修成了三分之一,再有一个多月,堤坝就能完全修好,待堤坝完工,后面二次分流的河道和溢洪道就好解决了。

    郑清容站在江边,看着还未完成的工程,一时感慨。

    设计图纸的时候倒是在纸张上勾画即可,但真正做起来并不容易,人力物力财力都需要考虑到,还有时间。

    嵇伏和来到她身边,呈上一个匣子:“公主和郡主得知今日是大人的十九岁生辰,托我给大人送生辰礼来。”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无事牌,玉身通透,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文饰。

    郑清容笑了笑。

    平寓意平安,无字谐音无事,无事牌,便是平安无事的意思。

    这是对她的祝福,也是表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现在还安全的意思。

    虽然相隔千万里,但是她们的心是在一处的,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郑清容收下无事牌,一指陵江当中未修成的堤坝:“公主和郡主客气了,玲珑娘子此番带人来助我修建堤坝,便已经是我最好的生辰礼了。”

    过去这十八年,她收到过不少生辰礼,有师傅送的,也有陆明阜送的,还有扬州百姓送的,礼物各不相同,心意却是一样的。

    但这次堤坝要是成功修成,会是她收到的最隆重的一个生辰礼。

    因为有了前大半个月的经验,接下来的修建工程就没有先前那般困难了。

    在八月末九月初的时候,鱼嘴堤坝算是全部完成。

    看到陵江的水如图纸上所说的那样分水分沙,玲珑阁的人和工匠们几乎喜极而泣,就连一向持重的杭生度也有些热泪盈眶。

    成功了!鱼嘴堤坝把陵江辟成内外两江的设想成功了!这近两个月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接下来便是抬高外江河床,打通二次分流的河道,另辟一个溢洪道和加固引江口的事了。

    看到了鱼嘴堤坝的成功,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士气高涨,只想快些把整个工程都做完,好让陵江不再危害蜀县。

    郑清容依旧打头阵,开挖河道也好,凿溢洪道也罢,凡事亲力亲为,从不懈怠。

    她也不搞特殊,工匠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工匠们住什么,她也住什么,之前遇上日头太大的天,她还会让人休息,自己去查缺补漏,几乎所有蜀县百姓都把她做的这些看在眼里,甚至能看出她清减了不少。

    因为要对整个工程负责,她睡得很晚,起得很早,大晚上还要巡视工程是否有差错,天不亮就要去现场查看有没有被陵江水冲垮的现象,要是有,她就得重新考虑整个工程的可行性,事无巨细,从不假手于人。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十月,整个治水工程才算是完全修成。

    彼时陵江已经过了汛期,但陵江水依旧通过堤坝前端的鱼嘴分为内外两江,内江窄而深,外江宽而浅,陵江水通过内江流向引江口,随着水流而来的泥沙撞上引江口附近的山丘,部分泥沙甩向二次分流的河道,汇入外江,部分泥沙甩向引江口另一旁的滩地。

    一段时间后,滩地的泥沙渐渐堆积,郑清容又带着蜀县的人在滩地淘沙,并根据这段时间得来的规律,制作了淘沙的判定标准,怎么淘,什么时候该淘,什么时候不该淘,悉数做了判定,这样就算日后她不在蜀县,当地的人也能根据这些标准判断该不该淘沙清理内江了。

    消息传回京城,文武百官不得不服,能在几个月的时间搞出来这么一个大工程,她郑清容可就是这次治水的大功臣了。

    姜立更是拊掌大赞,表示等她回京要给她加官晋爵。

    朝臣们相互打眼色,心里皆是震震。

    三品尚书就已经是不多见的大官了,六部只有六个,她一个人还占了两个,若要继续加官晋爵,那可就只有二品尚书令了,是穿红袍的大臣,更是宰相。

    这么短的时间从一个流外官到位极人臣,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可是他们也劝不得。

    谁让治国必先治水,治水即治国呢?

    她郑清容搞定了剑南道益州蜀县的陵江水患,这和之前那些举贪腐、查悬案不同,可不得了,是为皇帝解决了治国大事。

    这样的头功,加官晋爵是肯定的,没有人能反对得了。

    想反对也行,除非去做一件和治水同等功劳的事来。

    因为蜀县此次受灾严重,郑清容修建好治水工程后也没急着回京复命,而是帮着当地民众把那些被洪水冲毁的屋子重建。

    她给姜立的理由也很简单,这都十月了,很快就要入冬了,要是不及时给百姓修好屋子,今年冬天怕是要挨冻。

    才受了洪灾,转头就要受冻灾,这对当地百姓来说无异于害命,百姓要是过得不好,上面的君主也会寝食难安,毕竟事关来年税赋。

    这个理由很正当,也很是为国为民着想,姜立同意了,也不催着她回京,从国库划了一笔钱拨到蜀县,让她好好做,回来给她升官。

    反正最后这些钱也不是他的,他自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有了他这句话,郑清容就更得筹谋接下来的事了。

    荀科和那背后之人可还等着她呢,她若贸然回京,肯定会被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她会回去,但得在自己有能力对抗那背后之人的时候回去。

    一边帮着蜀县百姓重建家园,郑清容一边找机会壮大自己的力量。

    好在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蜀县又多待了差不多两个月,快年底的时候,受灾群众的房舍也都快修好了。

    蜀县百姓自发给郑清容建生祠,塑人像,感念她处理陵江水患,又为她们重建家园。

    荀科知道这件事后连忙找到那人,表示再这样下去郑清容的名声可就要传遍整个东瞿了:“之前她在扬州就颇有名气,现在处理了益州蜀县的水患,百姓自发为她建立生祠,她的名声越来越大,怕是会影响……”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那人轻笑:“她真的很厉害。”

    贪腐举得,悬案查得,中匀的国乱平得,被劫的贡品找得,现在就连蜀县的水患也能解得。

    似乎什么事到了她面前,都能轻松化解,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荀科有些不太能理解这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夸起人来了?虽然她是很厉害,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要是再不回京,将来恐威胁到你的地位。”荀科语重心长。

    一个人的名声要是过盛了,情况可就不利了。

    那人哦了一声,缓缓道:“那就给她找些事做吧,那个在大理寺当协助仵作的女子叫什么来着?就她之前在紫辰殿推举做大理寺仵作的那个。”

    “屠昭。”荀科想了一会儿道。

    他知道这个女子,既是因为她的养母是慎舒,也是因为郑清容查完泥俑藏尸案后曾举荐她到大理寺当仵作。

    当时虽然被群臣反对,压了下来,但屠昭这个人他记下来了,事关郑清容,他不得不记。

    “屠昭,倒是个好名字。”那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道,“她最近不是在查案子吗?就用她做诱饵,让她自愿回到京城来吧。”

    第169章 她今天能打我 明天就能打天下

    已近年底,堤坝建成,屋舍建好,蜀县这边也算是差不多恢复了气数。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郑清容心里明白,京城怕是没多少太平日子了。

    她虽然一直以帮助当地百姓重建家园为由留在蜀县,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荀科和那背后之人不会允许她一直在外面的,接下来一定有所动作。

    而她当初带着符彦和仇善一起来的那个计划也是时候该实施了。

    年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郑清容披上大氅,准备去鱼嘴堤坝那里转一圈。

    虽然堤坝已经修好了,但她还是习惯每日都去走一走、看一看,是巡视,也是监督。

    百姓们看到她,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郑大人又要去堤坝那边了?”

    这些日子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她都雷打不动去堤坝那边巡察,哪怕帮着她们修建屋子的时候,都会坚持不懈在吃饭前抽出一段时间去查看一番。

    她们都看在眼里,知道她是为整个工程负责,也是为蜀县负责。

    “是啊,去看看堤坝跟河道有没有出问题。”郑清容也热情回应。

    有百姓塞给她几个橘子,说是请她尝尝鲜,这个时节橘子刚上市,很甜,适合买了年节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时候吃。

    郑清容道谢,虽然对方是送的,但她还是付了钱,蜀县刚重建,大家伙赚些钱不容易。

    一边剥了橘子吃,一边来到鱼嘴堤坝这边。

    这个时候陵江的水还未结冰,但江边附近风大,将她身上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和陵江打交道,她也算是对这条奔涌的江流有些认识了,熟悉它的每一条支流通向哪里,也熟悉它的每一处江水何时涨潮。

    陵江下游流经蜀县,穿过益州,最终汇入长江,而上游却是直通剑南道边界,只要逆着江流而去,就能直接出了东瞿地界。

    当然这个方法没人试过,一来是因为陵江本就汹涌,光是寻常落水都可能丢了小命,更别说逆流而上了。

    二来就算理论上真能逆流而上,也需要一定的体力和闭气能力,不然入了水就只有送命的份,是以没人敢这么做。

    郑清容站在江边,蹲下身来探手入水,江水冰凉冻骨,并不适合普通人在水下久待,但对有内力的人来说还能忍受。

    现在还好,要是到了深冬,江水会更刺骨,所以,她得快些了。

    视线落到陵江看不到边界的上游,一个想法在郑清容脑中迅速成型。

    正思量着,身旁忽然蹲下来一个人,伸出一只手也探入水中。

    水面倒映出一张远山薄雪似的脸,没有情绪,不知疼痛,是仇善。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笑问:“做什么?”

    因为手就在水中,是以仇善这次没有打手语,而是直接在水里写字。

    江水奔流不息,他以手为笔,以水为墨,指尖划破水面,字迹也渐渐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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