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回头,他快步过来,脸上的神色仿佛是不服输,又仿佛是用尽了力气来道别。
他走到她面前,像从前一样摸着她的头,顺着头发,摸至麻花辫的发尾,最后用又低又哑的声音说:“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活着。然后,等我。”
她不知道他说的等他是什么意思。
但她除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挣扎。
冬天真的太冷,北风呼号。黎月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迈着沉重步子回到家中……
晚上躺在被窝,看了眼时间,凌见微已经出发了吧。
凛冽寒风吹得玻璃窗不断抖动,黎月不禁幻想着,万一冻死在北大荒,她是不是可以穿越回现实中?
可是,现实中没有凌见微。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当时为什么不答应他假戏真做?只要上面批示同意了,不就可以了?
虽然极有可能在街道居委就被卡住,那个谢红萍可不是善茬,但到时再下乡又能碍着多大的事?一来一回,起码可以等过完这个冬天再去北大荒,少挨一个冬天的冻,不香吗?
黎月重重叹了一口气。
表妹说:“姐,你一晚上都在叹气。”
“冲动了。”她说。
“冲动什么了?”
“说了你也不懂。”
“……”
她表面上还能跟表妹说话,实际上整宿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感觉自己就这么冷血地拒绝了一个温柔体贴,处处为她着想的好男人。
一生只有这样一次机会,往后余生,再遇不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是真的害怕自己的出身影响他们吗?还是害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幸福?抑或是,她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到,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跟了他,去过简单的随军日子。
她不知道,也许兼而有之,也许后者才是主因。
翌日,黎月的心中依旧像堵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她在街上随意地走,走着走着,又经过了琉璃厂。
黎月下了车,在街上逛了一圈,不知不觉,又进了那间瓷器店。
看店的小哥居然还认得她,招呼道:“你有日子没来了。”
黎月:“有点忙,最近生意还行吗?”
“现在哪是做生意的时候啊,饿不死就行。”
黎月环顾一眼,发现多了挺多汝瓷,都是碗碟。
“你们进了不少汝瓷啊?”
“你那次走之后,老板正好去了一趟平市,在生产汝瓷的厂里参观,带了两套回来。”
听见熟悉的地名,黎月皱眉:“平市有生产汝瓷的厂?”
小哥道:“那当然啊,汝瓷厂基本上都在那一片。”
黎月不解:“不是在汝州么?”
小哥解释:“汝州是个古地名,现在不叫这个,叫临县,省里直辖管理,暂由平市代管。”
黎月心中被什么一击。
临县,不就是凌见微所在部队驻扎的地方。
可是她根本没有想到那里竟然是古汝州所在地。
她来不及去观摩那些瓷器做得好不好,匆匆告别小哥,跑去图书馆,在中原省的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地方。
地图十分详尽,甚至标记了重要的公社,有个叫清泉的公社,位于县郊,凌见微所在的部队就靠近这里。
黎月整个人都怔愣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凌见微是在那里驻扎。起初听到他说在平市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那地方盛产煤炭,却从来没有去想,也没有细问。
原来,她与汝瓷竟只有一步之遥,可她竟然不知晓。
……
从图书馆出来,黎月整个人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她拒绝了凌见微,不单单是拒绝了一个好男人,更重要的是,她好像,把自己的前途也拒绝了。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看了一场瓷展就穿到这个时代,这对她究竟有什么意义?这半年来,她活得无比茫然困惑。
然而这一刻,她的大脑一片澄明。
既然是因为汝瓷起的因,她想去应那个果。
她想去学习汝瓷烧制,她想烧出古汝瓷,也许,这才是她的穿越使命。
可是,她已经拒绝他了,这要怎么办?写信是不可能了,来不及。
如果打电话跟他说自己后悔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思来想去,黎月都快烦死了。
附近有家面馆,黎月先去面馆点了碗牛肉面,食不知味地夹起一筷子,吃进肚子里。
耳边听到有食客在聊:“昨天收到了老家拍来的电报,说家人来京,让我去接,我明天还得请假去火车站。”
黎月眼前一亮,要不,拍电报?
这是仅次于电话的最好选择,打电话还要通过总机层层转机,要等很久,拍电报的速度很快,应该来得及……
于是吃罢面条,黎月直接乘车去了电报大楼-
京城的天空十分低沉,仿佛要下一场雪,电报大楼业务厅里人来人往。
黎月没有拍过电报,稍稍观察了一下,这才跟着一个人去填单子,在单子上面写上收件人的地址,还有自己要说的事,电报按字收费,一个字包括标点在内三分钱……
黎月拿了一张单子,掏出随身带的笔,正要写字,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写。
一旁有个写单子的人钢笔没水了,问她借笔,黎月大方地借了笔给他。
那人写好地址后,写上了一句话:父亲病危,速归。大哥。
黎月看到这句充满人间疾苦的话,叹了口气。
对方还了笔,礼貌地道了声谢,黎月笑笑,接过笔,却依然不知该怎么写。
她动不了笔,干脆去外面走了一圈,思考出的电报内容有好多条:
凌见微,你还要我吗?
凌见微,我跟你随军吧。
凌见微,我不想下乡了。
……
也不是不行,但总是差点儿意思。
直到最后,走在一个十字路口,莫名想起流行于网络上的一句话: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这是后来的老电影《牧马人》的台词。
于是,黎月再次走进电报业务大厅,在原来写好地址的发报单上,写下了这行字:
凌见微,你还要老婆不要。黎月。
把单子交上去,业务人员看着这行字,憋了一下笑,但还是无情地算出了价格:“一共九毛零三分。”
黎月乖乖交了钱,问了一下:“对方大概什么时候能收到。”
“正常的话明天邮递员会把电报投递过去。”
黎月点点头:“好的,谢谢同志。”
走出电报大楼,雪花纷纷扬扬而下,黎月裹紧了衣服,心情轻松不少。
但依然免不了担心,不知道明天凌见微看到这封电报,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也无情地拒绝她啊?
唉。
……
第23章
回到部队时, 凌副营长脸上的肃杀之色让几位连长、指导员、副连长互相递眼色:大事不妙,未来几天都要夹紧尾巴做人。
又纷纷疑惑,副营长不是临时请假回京去找对象了吗?当时大家就觉得这么匆忙,一定是出了问题, 现在看来, 结果一定很差。
大家不敢多问, 直到吃晚饭时,程营长才问了一声:“什么情况?”
凌见微今天吃饭的速度格外快, 头也不抬:“再看。”
程营长:“再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 再看看。”
“行, 你也会打马虎眼儿了。”
晚上睡觉时间, 凌见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脏像被一根麻绳五花大绑捆起来, 打成了一个死结, 让他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好不容易睡着,梦到了那个姑娘,只是,那姑娘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裙, 扎着两条麻花辫,抓着一捧喜糖放到凌见微的手心:“凌见微,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你也会找到自己幸福的。”
凌见微手心一空, 糖果散落一地,人吓得直接从床上坐起。
漆黑一片中, 高大健壮的男人低垂脑袋,胸膛起伏,他的呼吸无比急促。
缓了缓, 男人翻身下床,拿起烟盒抖出根烟咬在嘴里,再用火柴点燃。
幸好只是一场梦。
幸好不是真的。
然而心底涌起无尽的后怕,却是如此真切,直击心脏。
回来的火车上,他万念俱灰,心里就仿佛被挖走了好大一块,而今偌大的一个洞不断灌进冰冷的北风……
觉是睡不着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宿舍。
正是凌晨五点,幽寂无垠的天边挂着一钩弯月。凌见微嘴里咬着烟,抬头望着挂在幽蓝色幕布上的那弯月亮,恍然想起初见时,她自我介绍说“我叫黎月,黎明的月亮”,说的就是这样的月亮吧。
跟着它走了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营房大门口,站岗的年轻士兵警惕地看过来。
凌见微就着昏黄的路灯,沉郁开口:“别紧张,是我。”
小士兵立正,喊道:“副营长。”
凌见微低嗯一声,站在传达室门口的,背部靠墙,长腿抵地,再度望着天空中的月亮,旋即仰起脖颈对月吁出一团淡蓝烟雾。
小士兵不解地观察一旁的副营长,看着他把这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在他的印象中,副营长其实不怎么抽烟,尤其不会当着士兵的面抽,可是这次很反常,不但破天荒地凌晨不睡觉,出来看月亮,还抽了一根又一根。
良久,静寂一片中,副营长回头瞥了他一眼,问道:“最近都是你在站这个时间段的岗?”
“报告副营长,是的,值了快一周,马上轮别的岗。”
他又点头嗯了一声,突然问:“黎明的月亮,好看吗?”
小士兵以为副营长在考察他,十分认真地说:“报告副营长,站岗时,要时刻注意周围环境动静,不能开小差。”
凌见微:“现在可以看,你看看,觉得它好看吗?”
小士兵愣了一下,这才抬头望了一眼,回道:“报告副营长,好看。”
凌见微低低一笑:“黎明的月亮,当然好看。”
因为太好看,也太年轻,让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不着急,他们可以慢慢来,就算她一时半会儿没那方面的心思,他也有信心在润物细无声的岁月里,培养出她的心思。
现在看来,她果然就是黎明破晓前的天边月。
只能远远观望,却注定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凌副营长才离开。
小士兵看向副营长的背影,突然能感受到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多了一些落寞。
……
起床号吹响后,部队营区开始了新一天的学习、训练。
这个县正好处在丘陵向平原过度的地带,营地便建在一片平整开阔的山地上,附近有平地,有山林,装甲坦克通常适合平原作战,近年来也在开发适应低缓丘陵山地作战的坦克,因此这个装甲营才特地建在此,作为试验营。
军事训练素来枯燥又艰苦,但是大家在休息时间,都有各自的乐子,比如最近大家都很关注副营长的感情问题。
因此他们陆续知晓了,凌副营长之所以会休假这么久,是因为他父亲,那位居于高位,手握权势的首长下了死命令,让他回京找对象。
于是,仅仅是一个早饭的时间,凌副营长失恋了睡不着,凌晨起来去看月亮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般来说,望月要么是在思念家乡,要么就是想念亲朋好友……能让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副营长凌晨睡不着去看月亮的人,十有八九是个姑娘。
大家纷纷讨论,根据各种蛛丝马迹,最后整理总结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凌副营长在上次回京探亲时,相亲遇到了一个姑娘,很喜欢对方,并和对方处起了对象,所以他休假归来,一脸的春风得意,收到对方来信时,心情会格外好。但是很不幸,前几天对方拒绝了他,凌副营长急匆匆回京,想挽回那姑娘,结果再次被拒。
综上,他们的凌副营长,失恋了。
凌见微暂时不知这些兔崽子编排的故事,他从宿舍的抽屉里翻出了两封信,是她寄过来的,展开重读了一遍。
她的字迹秀逸,虽然写的话语不多,却分明能感觉到字里行间是带着欣喜的,当初看到她说给他织毛衣的时候,他认为这姑娘总算开窍了,万万没有想到紧接着迎来的是一场滑铁卢。
她怎么能一点犹豫都不带,拒绝得那么果断。是他说的话吓到了她?还是她确确实实,根本没有考虑过想要跟他在一起。
一定是没考虑过的,否则怎么会执意要下乡?
那么信中的嘘寒问暖,不过是客套?
程营长走过来,说道:“团长让你下午过去一趟。”
“什么事?”凌见微折好信。
“领导的机密要事,我怎么好随便猜测,但我觉得可能是让你做代理营长的事。”程营长说道,“我的调职就差明文下达,你的职务也该升了,估计会让你先做段时间代理营长,再正式升营长。”
凌见微将信塞进信封:“知道了。”
程营长正欲走,又像是忍不住地回头,看着他手里的信,问道:“你跟那姑娘,真的闹掰了?”
凌见微冷冷嗤笑一声,没回答。
“依我看,是你的就跑不了,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程营长安慰。
凌见微看着这位三十多岁的老大哥:“营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爱聊这些?”
“这是什么话?你前几年一心扑在营队建设和军事训练上,丝毫没考虑过个人问题,我跟你怎么聊?再说你的个人问题,有首长做主,我们不好插手。不像底下那几个连长副连长,你嫂子还能张罗着介绍对象,你的对象,我们哪能随便介绍。”
“不过,”程营长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我也好奇,那姑娘是不是家境太好了?连你这样的也要拒绝?”
“家境太好?”凌见微嘴角冷冽,“孤儿一个,跟着表叔一家生活,刚毕业找不着工作,要下乡。这样的家境,你觉得好?”
程营长恍然大悟:“怪不得!”
凌见微看他。
“看来不是太好了,而是太不好了。”程营长道,“你实在不懂女孩的心思,平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