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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出白马寺

    晨钟七响,山门大开。

    三十六名武僧棍如林,血气冲天,左右开道,铜钹一敲,声震半山。

    佛子伽善坐于白象背,象额束朱缨,一步一稳,像把整座白马寺的威严都驮下山去。

    兰因与苦一混在随行香客中,青衫缁衣,斗笠低垂,象蹄扬起的细尘落在笠檐,也落在天鉴司副尉柳寒舟的靴面。

    “副尉,为何不当众搜寺?”手下压低嗓子。

    柳寒舟眯眼望着白象背影,牙根暗紧:“佛子亲口警告——‘佛行之路,不容血光’。强行搜,等于打寺脸,打朝廷脸。跟!一路到平江,总有机会揪人。”

    “可万一人在队里……”

    “那就等他们露出手脚。”柳寒舟冷笑,“就这么几十个人,我不信揪不出来!”

    此次随行香客三十五人,与随行武僧,正合七十二数。

    每人脸上都是笑意盈盈,与荣共焉。与佛子一同出行讲道,这是多大的荣幸,求都求不来,得讲究“缘”法。

    香客多为富商、妇人、像兰因与苦一这样的夫妻倒是少见。

    不过她们二人低调,丈夫沉默寡言,女娘温和有礼,与众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讲道路途需行七日,兰因可没打算走着去,想办法租了辆马车,购置了一些水和干粮,总能用的上。

    其余富商大户,平时金尊玉贵的妇人小姐,哪里吃的了这般苦楚,但白马寺僧人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般,快速的提出解决方案,又收了一波厚厚的香油钱。

    白象开路,后方数十马车行至,浩浩荡荡。

    苦一会赶车,兰因一点也不惊讶,这人好像什么都会一点,烧火做饭的手艺也是一绝,她虽不吃,但听到他人分享时的反馈,还是让她了然于心。

    白日大多时间都躲在马车内,只有晚间休息时,才会同众多香客一起听佛子讲法。帷帽是从来不摘的,好在大多数女娘都是如此,男女大防之风很甚。

    行至第二日夜间,象队转过山弯,林间无端生起一阵歪风。

    风从林隙里渗出,带着湿土与腥甜味,像隔夜的喜酒打翻在坟头。

    前方官道正中,一列红得发黑的队伍蜿蜒数十丈,纸人高马,粉腮画笑,唇却红得滴血。

    锣鼓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却低半拍,尾音拖得老长,像哭又像笑;

    四名轿夫,人立而披红,竟是黄皮子,毛色油亮,瞳仁细成一线,抬一顶描金小轿,轿帘绣“囍”字,却用白线勾边。

    最前头,一只老黄皮子,头戴瓜皮小帽,拄着竹杖,尖声高唱:

    “山神有令,今日嫁女——凡胎俗马,俱各回避!”

    象蹄顿住,武僧面面相觑,握棍的手背浮起青筋。

    兰因听到声响,从马车内探出半个身子看过去。

    旁边马车传来人言:“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般吓人,谁家大半夜嫁女。”

    “别乱说话,命还要不要!都说了是黄家嫁女!那是仙家!”有人小声呵斥。

    “哼,山神?贯会扯大旗,什么世道,还扯得上山神?”一道熟悉的妖媚女声在另一侧响起。

    兰因皱眉,是那日极乐教的人!

    苦一也听了出来,此时与她对视了一眼。

    兰因看他,不禁笑道:“放心,她现在绝对认不出你。”

    苦一迥然......

    佛子抬手,示意止行,白象屈膝,象奴滚落,跪在一旁。

    黄皮子鼓乐更急,纸钱随风扑簌,落在象背,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

    兰因与苦一并肩,隔着帷帽纱帘,她看见轿帘微动,一只纤小毛爪伸出,爪上戴金环,环下系红绸——新娘在偷看外界。

    老黄皮子转身,对佛子作揖,声音尖细却带笑:“佛门大德,借个吉时,借个生路!让一让,莫冲了花轿,省得新娘子哭,哭坏了山运。”

    佛子合掌,低声回礼:“善哉,众生皆在路上,理应相让。”

    他抬手,象队缓缓偏移,棍僧低头,锣鼓声亦压低。黄皮子鼓乐立刻高扬,纸人纸马齐晃,像在得意,又像在嘲笑人类的规矩。

    纸队摇曳而过,红与黑交叠,腥甜味更浓。

    佛子低声念句佛号,象队才重新启步。

    身后,黄皮子锣鼓渐远。

    第三日,象队歇在陵县破庙前。

    有点被憋住的兰因踏下马车走进人群,佛子于庙前石阶设坛,亲诵《消灾咒》,来往信众络绎不绝。

    仅仅是一个名号,就引得万头攒动。

    随行香客们自发维持秩序,想要在佛子面前好好表现。

    人群乌泱泱围成半月,只留出一条通庙石的窄道,道尽头便是佛子。

    庙前无像,只一方青灰石阶。佛子趺坐,素衣角垂落阶下,像一条不动的瀑。日光斜照,袖口边缘泛起冷冽的银毫,仿佛月晕绕身,隔开了十丈红尘。

    他低眉持咒,声音不高,却稳若深井坠玉—— “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 每吐一字,便似清水击石,叮咚落入人耳,溅起一层看不见的凉意。被这声音拂过时,竟生出温暖的酥麻。

    素手拈符,双指轻弹—— “噗” 黄符无火自燃,纸灰直升,像一条极细的金龙,钻入炽白天空。人群顿时爆出潮涌般的惊叹,前排贵妇忘了团扇,后排樵夫掉落柴担,婴儿止啼,只余潮重的呼吸。

    有人拼命前挤,只为触一摸他足下的石阶;有人高举铜钱,想碰一碰他垂落的衣袖。汗味、尘土、檀香混作一锅浊浪,却无人敢真正靠近那圈月华——仿佛再近一步,便是亵渎。

    老妪把孙儿高高举起,只为让孩子看一眼“真佛”;

    少女捧花,被挤落了绣鞋,赤足踏在泥里,仍拼命伸长手臂;

    更有豪客,当场摘下颈间金锁,隔空抛向木坛——

    金锁砸在阶石,脆响未绝,已被后面膝盖淹没。

    而佛子,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兰因立在十丈外,帷帽压眉,她忽然生出荒唐的错觉:

    万千痴狂,皆是他掌中涟漪。

    狂热渐消,她与苦一在帮忙发放免费的平安符——黄纸朱印,钤小篆“平安”二字。

    香客排成长龙,有布衣稚子,也有绸缎商贾。

    兰因捏着符角细细观察,这东西与她的小木牌有异曲同工之效,均为批量生产,只不过这小小一张符纸里面掺杂丝丝缕缕的佛性。

    没过多久,兰因就发现有人在趁机兜售“佛子亲开平安符”,原价一文,炒到五两。

    苦一蹙眉,低声问:“不管?”

    兰因指了指不远处的佛子,“你说,他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