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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山前谈话

    山门前,夜风猎猎,铁甲如林。

    老僧单手立掌,声音平和得像月下深井:

    “劳烦国师惦记。自上京一别,二百余载,老衲已须眉皆白,再闻贵司之名,却是刀兵压寺,不知可有误会?”

    阎骁含笑,言辞恭敬,语气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误会不敢。贵寺至宝牟尼珠丢失,延误太子病情;又抗旨不退,条条大罪。”

    众僧怒骂无耻!看客看着老住持发呆,这可是活佛般的人物啊,有生之年能瞧上一眼,值了!

    他句句见血,却绝口不提“太子已死”,自然是知道糊弄不了老住持。

    老僧神色不动,只以平静目光注视他,阎骁被那眼神一照,嘴角抽了抽,忽而话锋一转,笑得越发谦逊:

    “不过——想来其中或有误差,未必尽是贵寺之过。”

    前后反差太大,兰因眸光微动,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她捕捉到伽善眼底一闪而逝的悲切与恍然。

    她心头暗道果然如此,兜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只是为了逼出了尘大师。

    伽善应当也是刚刚想明白,只是这阎骁的手段太凶残,且无所顾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拿上台来当做筹码。

    国师想做什么?事情走到这步,已经不是杀掉一个阎骁可以解决的。就算之前解决了阎骁,也会有王骁,李骁的出现。

    正因为留下了他,不然事情也不会这么顺,主线任务才露端倪。

    阎骁继续躬身,声音拖得极长,似毒蛇吐信:

    “听闻主持闭关二十余载,佛法高深定然更胜往昔。国师久慕高风,特请主持即日上京一叙,共参‘净国’大道。”

    一句“净国”,暗锋毕露——请佛入京,不是为佛法,是为国师一人之权柄;佛若不从,便是“抗旨”,刀兵立至。

    老僧默然片刻,忽而低宣佛号,声音轻得像叹息,“老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上京之路,恐难成行。”

    阎骁闻言,既不惊讶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淡得像在闲聊,却字字透骨:

    “大师若真走不动,在下也不好向国师交差。既然人去不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僧清瘦的身影上,声音陡然一沉,“那便请大师赐下舍利骨,也是一样能交差的。”

    此言一出,四下死寂。

    伽善瞳孔骤缩,手中念珠“啪”一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骇——原来如此!从一开始,他们要的不是人,是命!是住持的舍利骨!

    众僧哗然,怒意如潮。

    “了尘大师是我白马寺脊梁,岂容你亵渎!”

    “当年洪灾,大师以肉身挡水,救下万民;饥荒之年,他割血为药,济世救人,佛法慈悲,岂容你等践踏!”

    了尘,不只是住持,是白马寺的灵魂,是这片佛土最后的慈悲与坚守。

    僧人们怒目圆睁,棍棒顿地,齐声怒喝:“誓保大师!滚出白马寺!”

    阎骁手掌已按在刀柄,指节泛白,三千铁甲同时踏步,枪尖斜指,杀气冲霄,只待一声令下。

    “阿弥陀佛。”

    了尘一声佛号,如暮鼓晨钟,将剑拔弩张的两方生生按下。

    他抬眼望向阎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若国师真欲要老衲舍利骨,可亲自前来。只是今日……怕是不便。”

    兰因以为阎骁会怒,却见他笑了,甚至微微躬身:

    “大师说不行,那自然是不行的。我一个当差的,哪做得了主?那便请大师稍待,我请国师与您亲自谈谈。”

    这话不异于在人群中扔下一道惊雷,震的在场人三魂七魄剧颤。

    了尘大师显然也有些意外。

    兰因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惊诧与期待,国师,真的来了?

    对众僧而言,“国师”二字遥远得近乎传说。他的名声比龙椅上的帝王更盛,天下百姓生杀予夺,皆出其手。

    市井小儿或许不知皇帝名讳,却一定知道“国师大人。”那个在动乱岁月横空出世、以无敌之姿登上高位的存在。

    他的年岁、修为、来历,皆是迷雾,唯一清晰的,是那份深不可测的实力。

    如今,这位竟要亲临白马寺?僧人间有了些许骚乱。

    为什么一定要了尘的舍利骨?伽善也不明白,但不影响他的立场。

    阎骁的铁甲军退后百米,却仍刀出鞘,枪斜指,与众僧对峙,像一道随时会合拢的死亡闸门。

    山门前,夜风卷着檀香与杀气。

    伽善双掌合十,声音低哑:“师父……”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

    他垂首,指尖微微发抖,他以为自己已能独当一面,却还是要出问那句“该如何”。

    几乎同时,了尘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你做得很好。”

    一句话,伽善猛地抬头,薄唇轻颤,所有情绪在眼底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童,刚被这位白眉老僧从山雪里背回寺中,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

    “师父,该如何扫地?”

    “师父,该如何点灯?”

    “师父,该如何面对山外来杀人的刀?”

    老僧总是耐心回答,笑着抚他头顶悉心教导。

    是师,也是父。如今情景倒转,他依旧要问:“师父,该如何?”

    了尘望着他,目光澄明而慈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轻轻覆在伽善合十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一路暖到心底:“心不动,万物皆不动。”

    老僧低宣佛号,声音轻,却重若千钧,“剩下的,交给师父。”

    夜风忽敛

    了尘抬眼,目光先落在太子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细细端详道:“阿弥陀佛。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龙气披身,呈早夭之相;然一线生机在握,若能得渡,可龙游四野,鳞爪皆张。”

    萧庭生指尖微颤,眼底怨毒未散,却下意识去寻那一角青色裙幅——生机,他抓得比谁都牢。

    了尘又转向兰因,合十低首,声音温缓:

    “这位施主身负大功德,老衲却于功德光中,见一团迷雾。那是一段唯有施主自己支配,方能踏出的路——异数,亦是变数。”

    兰因挑眉,正欲细问,忽觉背脊生寒。

    前方乌黑天幕,像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撕开,一团翻涌的墨云旋转着下沉,紫电无声游走,云心深处,似有眼瞳睁开,冷漠、深邃、俯瞰众生。

    空气瞬间凝滞,连风都不敢流动。

    铁甲、僧众、灯火、人声,统统被那团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只剩心跳在胸腔里胡乱撞击。

    了尘抬眼,望向云心,白眉在风里微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