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风急，月色被黑雾啃得只剩一弯惨白的钩。
江面浮着幽绿磷光，像无数死鱼的眼，齐刷刷望向岸边。
一条由鲜血与碎铃画出的弧圆，把整片滩涂圈进阵内。阵纹沟壑里，生魂被强行拉成细丝，一条条汇入江心，在水上凝成一枚巨大的暗红球体——
球面人脸起伏，张口无声，却发出震得人骨髓发麻的尖嚎。
黑雾人形站在阵眼，没有五官，唯有胸腔处嵌着一只铜铃，铃舌自转，每晃一次，便有一道新魂被抽离，像被拔丝的糖，拖出长长的光尾，再被它一掌拍进江里。
谢依火尾低垂，尾尖垂落的血珠一落地，"滋"地烧成焦痕。
楚江狭刀横肘，两人隔着三丈活尸墙，互望一眼，无需言语。
铃响！
成千活尸同时抬头，眼窝里的水汽"噗"地炸成白雾，雾凝成冰壳，覆在它们体表，像给死人套了层琉璃甲。
一层叠一层，垒成斜坡，把黑雾人影护在中心，分明是——拿命换时间。
两人动作利落，两人踏着焚灰与碎魂，一路突进至阵沿，距离黑雾人影不足十步。
铜铃骤停。
黑雾首次"转头"，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一道竖缝，
声音像砂纸磨过铜镜，"此事与二位无关，可自行离去。"
谢依狐瞳眯成细线：“我只问你，我极乐教二十一人可是你所害？”
黑雾胸腔铜铃微晃，"魂已入江，难再拆分。"他默认。
楚江紧接着喝问："三日前，可曾见过一个穿粉裙的小姑娘？"
黑雾沉默片刻，竖缝里涌出一缕暗红雾丝，在空中凝成破碎的裙角幻影，一瞬便散。
楚江指节捏得发白，刀背倒刺"噌"地又窜出三寸。
黑雾双手掐诀，炼魂阵血光大盛，沟壑里的生魂同时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波化作实质，震得江面红球"噗"地胀大一倍，阵纹边缘升起一道黑红风墙，把两人与活尸一并困在其中。
"既不退，便做阵眼。"
黑雾声音落下，风墙内所有碎尸、残魂同时浮空，像被无形丝线牵引，"咔咔"拼接，眨眼凝成一头三丈高的尸骨巨像，胸口嵌着那只铜铃，
铃舌一转——
"叮！"
巨像睁眼，眼眶里是翻滚的魂河。
谢依吐出一口火烬，尾尖在地面画出半圆，“小心，别被他拖进去！”
尸骨巨像胸腔的铜铃每晃一次，江面便涨起一尺黑潮，像要把整座落星湾拖进黄泉。
谢依半跪在地，火尾只剩尾椎处一簇微弱的红苗，狐耳褪回人形，耳廓却撕开裂口，血顺着颈子淌进衣领。楚江横刀挡在他前方，刀身倒刺已崩得七零八落，手腕不受控制地抖——每抖一次，就在砖上磕出一朵黑红交杂的血花。
楚江其实有点后悔，看今天这架势怕是不能善了，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带怕的，如今他也不怕，只是觉得可惜。
"喂，黑煤球！"楚江朝尸像胸口的黑雾吼，嗓子沙哑得发笑，"就剩这点骨头渣子？老子拆过的傀儡比你看过的活人还多！"
黑雾不语，只把诀印掐得更紧，江心红球悄悄又缩半分——生魂被它暗地抽走，却无人察觉。
巨像听令，六条骨臂抡圆，带起呼啸阴风，当头砸向两人。谢依强提妖力，火尾勉强扬起，却被臂风震得溃散。
"走……"他推楚江肩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拖住。"
楚江冷笑，挥刀劈碎迎面骨刺，"你还是省省吧！"
话音未落，臂骨横扫，楚江横刀硬挡，"铛"一声巨响，刀背反撞胸口，他一口血喷在谢依袖口，却还在笑："谢依……别拖后腿。"
谢依笑，无论什么时候，这小子都想压自己一头。
黑雾借二人分神，指诀一变，巨像胸腔铜铃急晃——
"叮！"
数百活尸自阵纹爬起，像黑色蚁线，悄无声息围向楚江身后。
谢依眼前发黑，旧伤加新创，妖血逆流，终于压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
巨像抓住空隙，六臂合拢，骨拳如锤，直轰他天灵。
"闪开！"
楚江瞳孔骤缩，想也未想，合身扑上，一刀斩向骨拳，另一手抓住谢依后领，想将人甩出攻击范围。
刀光与骨拳相撞，火星四溅，楚江胸口却空门大开。
谢依惊觉，反脚踢在楚江腰眼，把人踹向侧方："躲开！
可这一脚，却将楚江送入活尸包围圈。
黑雾分出一缕，凝成锁链，"嗖"地缠住楚江四肢，将他拖向尸群。
谢依目眦欲裂，只见无数青黑手臂将那人影吞没，心脏像被铁爪攥住，血液刹那冻结。
"楚江——！"他做了什么？他一脚将楚江踢进了尸群。
他嘶吼，嗓音劈裂，尾椎那簇将熄的火苗"轰"地炸成赤金光焰，狐毛再度疯长，却带着血红色。
谢依不顾一切冲向尸堆，对身后砸落的骨拳视若无睹。
一步、两步——
来不及了。
轰！！
一道金光，自尸堆中心冲天而起。
金光所过，黑雾如雪遇沸汤，"嗤啦"溃散；活尸连嚎叫都来不及，化作飞灰。
谢依被气浪掀翻，滚出两丈，灰头土脸抬头，夜空之上，一尊丈六金身法相巍然矗立：
人身蛇尾，面如皎月，呈无上威严，双手结无畏印。
圣光洒落，江面红球发出婴儿般啼哭，"砰"地炸成漫天血雨，又在金光里蒸成白雾。
黑雾人形第一次露出惊惶，竖缝眼瞳紧缩，掐诀的手被金光灼得寸寸龟裂。
楚江那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死了，眼前出现一道热烈的红裙，让他不禁看过去。
紧接着他就愣住了，胸口破破烂烂的红衣娃娃飘起，布片燃烧，却发出温暖檀香。替死娃娃？小七也没说还有临死反扑啊。
谢依看着那金身法相，蛇尾一摆，万丈光芒压下，黑雾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与尸骨巨像一起，被圣光碾成尘埃。
巨像胸腔铜铃碎裂，铃舌化作黑烟，只剩江心上万生魂无助嘶嚎。
谢依捂着胸口，将楚江扶起，人没扶起来，自己反倒被带倒在地，索性坐在地上，靠在楚江后背，慢慢调息。
楚江呆愣的摩挲着手中的娃娃，扯了扯上面的红裙子，嘟囔道：“裙子破了。”
“谢依，你会缝衣服吗？”他突然扬声问道。
谢依掀开眼皮，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不会。”
“哦，我会。”楚江有些傻气的笑了出来。
两人歇了一会，都恢复了些气力，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楚江看着江中哀嚎的万千生魂，有些苦恼，“怎么办？”
谢依眨眨眼，“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楚江很意外，“你那是什么眼神？”谢依整理了一下狼狈的面容。
“没什么。”总不能说，在他心中，谢依一直是很可靠的人设，没想到他也有搞不定的事。
显然谢依明白他的意思，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很浅很淡，转瞬即逝。
楚江在乾坤袋里翻了翻，勉强翻出一个能用的东西，一个乌黑小坛子，随着口诀引得万千生魂前仆后继的挤进坛中，坛口封住后，被他贴了厚厚一层符纸。
风停，江面恢复死寂。
落星湾的潮水，终于退了。
渡口的两道身影远走，江面忽地“啵”一声裂开细缝，一缕手指粗细的黑雾，贴着水皮急窜。
那雾薄得几乎透明，却仍固执地朝对岸遁去，所过之处，水面留下一条幽暗尾纹。
“你去哪？”二人分别时谢依问了一句。
渡口的风依旧很大，吹得楚江脸上有些发痒。
“先回趟教里，然后回四方县。”
‘回’，这个字眼在谢依心中起了微末的涟漪，“那等你回四方县代我向娘娘问好。”
楚江点头，“自然。”
谢依：“回见。”
楚江：“回见。”
曙光铺开，一江碎金。两道背影，各向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