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冲上来，有碎片擦过他的脸侧，划开了一道血痕。
天昭怔怔地低头，就见那无比巨大的天平在密密麻麻的仙群之中变成了齑粉。
“不可能。”他下意识地道，“它在天光之穹养了几万年，坚固无比，怎么可能碎在一群低阶神仙手里。”
萤灯没答，磕着瓜子又飞去了子半城。
子半城的情况跟破晓城差不多，城主府被夷平，风四海带着几个高阶的神仙被一群只有三四阶的小仙重重包围。
原是一个术法就能杀了这些小仙的。
但天昭看着，发现风四海压根动不了，这些小仙弱归弱，数量实在太多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风四海被淹没。
“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颤，“为什么会这样？”
“一点小事。”萤灯吐了瓜子皮，“你不用太在意。”
她本事就这么点，能做的的确都是小事。
只是，看着下面那恐怖的场景，天昭终于反应过来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仰头，“我居高位太久，的确是忘记了这个道理。”
“很好。”萤灯一脸欣慰，“你明白就好。”
天昭突然抱了点侥幸。
众所周知，萤灯仙子很是慈悲，他落在任何人手里都有可能会死，但若是她——
定下心，他突然冷静地开口：“多谢仙子让我醒悟，我实在愧对这些仙众，也愧对当初立志要让天下长安的自己。”
“你还有这志向呢？”萤灯挑眉。
“自然。”天昭抿唇，“在掌管重霄殿之时，我就立誓要铲除世间险恶。只是，我一心除恶，却忘了泽被苍生。”
“我现在明白了，可惜已经太迟了。”
尾音轻颤，他哽咽地低下了头。
萤灯拍掉手上的瓜子皮，对酆玄道：“差不多了，回去吧。”
酆玄点头：“神殿还是云顶九霄？”
“云顶九霄。”
莲台一闪一闪地动起来，天昭心里一跳。
没有说送他去刑台，而是直接回九霄，她心软了，他还有机会！
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浪费功夫，一定一击致命，一定——
“就这儿。”萤灯看了看地方，“扔他下去吧。”
“好。”酆玄抽剑便砍断了挂在莲台上的长绳。
天昭懵了，呆呆地抬头看向莲台上的两个人。
萤灯伸出脑袋来，慈悲地朝他招了招手：“这是个好地方，待你的神骨化成台阶，你就会知道每个努力往上爬的神仙的分量。”
什么意思？
他又低头看向下方。
亭午城，很多神仙升上天时抵达的第一座城池，这里有无数的台阶，也有无数踩着台阶往上爬的神仙。
神骨化石阶，他岂不是要被无数人践踏？
“你！”天昭气急，“你妄被人称赞慈悲！”
他都认错了，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
“我是慈悲，不是傻。”萤灯朝他吐了一嘴瓜子皮，“你害死那么多生灵还想苟活？做梦去吧。”
不但要死，还要死得其所，有他的神骨做台阶，努力提升自己的神仙们一定会走得更稳更踏实。
天昭似乎还想说话。
酆玄一勾手，星回剑飞身而出，骤然从他的心口穿过。
神血飞溅，落下九霄到人间，就变成了一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啊。”农民伯伯笑眯眯地看着田埂，“明年肯定会有个好收成。”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之福也。”
袅袅的香火飘上九霄，萤灯捻过来做成了饼，笑眯眯地带回去发给了战后的仙友。
仙友的数量太多，她一个人不够，酆玄便过来帮忙。
他板着脸将饼递给一个仙兵。
仙兵下意识地抱头，从指缝里看向他：“我，我不饿。”
“拿着。”酆玄眯眼，“必须拿。”
仙兵吓得打了个嗝，连忙接过饼来啃了两口，噎得半晌也说不出话。
酆玄刚想吼他，神仙怎么还能被噎着？
结果就突然感觉自己背后站了个人。
背脊一凉，他当即放柔了态度，变出一壶水递过去：“慢慢吃，不着急。”
萤灯看得欣慰地点头，继续往旁边分发。
山芙一边发饼一边嘀咕：“上神如今真像是变了一个人。”
“有吗？”萤灯不觉得，“他一直是个好人，心地很善良。”
此话一出，附近的几十个仙友全僵住了。
“不对吗？”萤灯道，“神魂灯复燃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滥杀过无辜。”
可能有神魂灯的原因吧，但是。
蓝姬和司徒在另一边默默地想，那绝对不是主要的原因。
又过了半个月，战争彻底结束，为了表彰一些仙友的贡献，萤灯和宴清商量了一下，决定奖励一些法宝。
评选标准从降敌数目、战略执行完成度等多个方面制定，设了大战之神、侦查之神、慈悲之神等多个荣誉称号。
结果很是出乎意料，酆玄没有拿到大战之神，反而是将慈悲之神收入了囊中。
面前几个颁奖的神仙神色复杂地拿着法宝，一度想回去重新清算，酆玄要是得慈悲二字，天水池的水岂不都得倒过来流？
可奖台都站上去了，他们还是无奈地把法宝塞进了酆玄手里。
“我都说了，我杀的不多。”他一本正经地对萤灯道，“只那几个主犯是我送过去的，别的我都留了活口。”
萤灯笑眯眯地点头：“我知道的，你是个好神。”
酆玄深深地看着她。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再看她，还是觉得有她在的世间才万分有趣。
“也不是生来就好的。”他道，“偶尔有戾气，还是需要封印封印。”
萤灯左右看了看：“你身上还有戾气？”
“有的，你跟我来，我回去给你看。”酆玄一手捧着法宝，一手搂着她，十分认真地道，“就你能封得住。”
一众甜甜殿的人都忍不住朝他的背影无声地吐唾沫。
就这还好神呢？瞧瞧那没正经的样儿！
不过。
九霄上所有的神仙，在这新建的天规和法度之中，终于迎来了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自由，凡间在时和年丰的岁月里，也终于国富民强、老有所养。
（正文完）